鍾文音:幫母親洗澡,解除了我對老年身體的恐懼

鍾文音:幫母親洗澡,解除了我對老年身體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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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母親流浪醫院超過半年之後,即將從醫院返家,小說家鍾文音在找不到看護可以協助居家照顧的情形下,決定自己先到北投的一間長期看護中心見習,開啟了她的看護之旅。

文:鍾文音

江湖的新手

母親流浪醫院超過半年之後,即將從醫院返家,但原來的陸配看護不願意居家看護,而申請的印尼看護又還沒來,期間還曾託一個做長照的看護朋友幫忙尋找,想改尋台籍看護,卻都仍在線上,還沒下崗。好不容易透過朋友問到一個台籍看護,一開始說是兩千四百元,後來卻又改索兩千六百元,不須被仲介抽佣金,還獅子大開口,我就沒有用她了,主要還是那顆會趁人之危的心,我無法接受。我甚至透過臉書問朋友的印尼看護是否可以租借幾日,答案當然是不可能。

就這樣,找啊找的,不是時間不合的,就是嫌八里太遠的,我心想八里哪裡遠?過個關渡橋就到了,而且她們不知道所謂居家其實就我和母親而已,不像有些居家是真的處在一家子裡,上有病人下有小孩。我還貼出八里臨河的窗前照片請看護中心朋友轉傳,但好像沒有吸引力。我想也是,看護都是老手,她們知道那些居家的風光她們未必享受得到。

合適且願意居家的女看護沒下落,心愁著,眼發直,驅動兩腿移動的是本能,千山萬水世界之大,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看護。時間不對,地點不對,個性不對,性別不對……

於是決定就自己先去見習吧。

在醫院即將要趕母親出院的前兩週,透過一個朋友的幫忙,表示北投一家長期看護中心願意教我,且有實際的老人病患可供我實際練習。來到安養中心時和中心主任聊天,聊到我的工作時,我說其實我的正職是寫作,所以對看護非常陌生。他聽到寫作兩個字點點頭,表情就像聽到會計或者祕書之類的稀鬆平常。接著他說他的父親也是作家時,我瞥見他的胸前名字有個很獨特的姓「桑」,我立即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了。

教我的女看護名字叫路得,我說是受洗的名字,她說對,旋即又說自己不配這麼聖潔的名字。她示範給我看如何換尿布時,我的眼睛一直被她手背上的刺青閃爍得無法專心。她剃著平頭,身體很壯,刺青的圖案卻很溫柔,一隻蝴蝶。她帶我上去頂樓,穿越成排無神看著電視的老人,經過廊道時,有人抓著我的紗裙,也有朝著我嚷說著小姐,新來的嗎?若是沒對我這個闖入的陌生者好奇的泰半都是因為在打盹或者躺在床上。

彷彿經過神遺忘之地,或者該說是人間遺忘之地,有時連他們也遺忘了自己。但家人不會忘記,家人只是老了,老人照顧老人,形成時間的複沓,命運的迴圈。

在有如外太空漂浮的靜止之地,看見落地窗前有個坐在輪椅的背影,朝他盯看的方向望去,一輛重型機車停在門外。原來那是他生病之前最愛馳騁天地的野馬,那是我看過最傷心的背影。

路得在頂樓曬衣場說了自己的故事。她的父親是外省老兵,媽媽是原住民,她深愛父親,卻一直沒告訴父親,從小很叛逆,父親生氣對她說妳有天不是死在路上就是被抓去關。結果她被抓去關,回家未久,父親忽然過世,她懊惱到每天無法出門,肚子餓就往門外洞口丟錢,讓姪子幫她買吃的,當宅女當了兩年。沒錢了又跑出去混,她說以前在新竹開了好幾家夜店。之後又被抓了,進去關了幾年要被放出來的那天下午,她在監獄的窗前往外看,看見一個戴著帽子的婦人緩緩地走在高大圍牆的陰影下,步履蹣跚,似乎關節很疼痛的樣子。

她聽見有其他的女子受刑人正在聊著窗前的這名婦人,有人說這老婆婆不知來監獄門口接誰,看起來好疲憊好可憐。她也因眼前這個身影感到一股淒涼感時,有人來叫她,她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結果監獄大門一開,那可憐的婦人從低低的帽簷下抬起頭來時,她見到了母親,可憐的母親大老遠地換了好幾班車、走了好長一段路來接她,她心裡忽然感到痛,從未有過的痛,當下決定要痛改前非。哪裡知道沒有多久,母親生病了,她答應不讓母親身體插管子,結果母親生前身體卻插滿了管子。

路得抽菸看著觀音山,而我看著她,心裡知道她的苦,女兒的苦,女兒的悔,這也都是我心的倒影。

我會緊緊攬住妳

母親為小孩吃的苦,從她懷孕開始。

我從母親下體吐出的那個午夜,母親說了好幾次,大約形容像是暴衝的車子,煞不住,午夜就在萬物寂寥的村子裡只聽見母親的哀號,然後是我的啼哭。她全身濕透,嬰孩也濕透。她是汗,我是血。找剪刀,用力剪斷母女的連結。她說的時候英勇至極,我想像那股穿透心扉的疼痛。但那個過去親自剪去自己臍帶的母親,現在卻極端怕痛,有好幾個醫生都說她是他們見過最怕痛的病人,她竟連日日換鼻胃管上的貼布,僅僅只是緩緩撕去膠帶,她都會用雙手遮住臉,不讓貼。每天跟戰鬥似的,必須抓住她有力的左手,但這一抓雖可使工作順利,卻要花一兩個小時修補關係。她會生氣,將我要談和的手甩開,直到她自己受不了寂寞,才會輕舉著手,招呼我過去。

她說過幾回關於我的哭泣,說哥哥帶著我走到水田來尋她和父親,正在忙著田中事的她聽見後方有哭聲傳來時,她轉身見到我們兄妹倆。哥哥見我在家一直哭個不停,因此揣著三歲的我來尋母親。母親手裡正忙,而隔著水田,我們兄妹倆只能立在岸邊看著父母親,這時母親就要正好走上工寮的父親看我是怎麼回事。父親上岸後,也沒看我怎麼回事,據說他從工寮一路走到村口的小店鋪,然後手裡抓著兩根冰棒回來,遞給我們兄妹倆吃。我才吃一半就又繼續哭了,父親很不解,但仍繼續抽他的菸。

這時候,母親終於看不下去,她將摘一半的菜擱著,一路從水田上岸。她盯著一直哭泣的女兒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拉下女兒的褲子,她很生氣地轉頭罵父親說伊放屎褲底了,你還買冰給伊呷。接著她把女兒手上的冰棒倏地丟掉,並拉女嬰到工寮洗了一陣,她說才洗一半,妳就睡著了,可見妳洗完多舒服,難怪之前哭鬧個不停。

在幫母親洗澡時,我想起她說過的這個畫面。

起初,幫母親洗澡又是一件難事。要將母親抱到輪椅,因母親比我重很多,且鼻胃管餵食更容易發胖,又躺在床上沒動,身體軟癱,更增重量。因此聽朋友建議買了原床沐浴,結果很難用,因為也許安養院的看護團組才好用,但對只有一個人力的小小看護,就很忙碌。要提水倒水,來來回回,又怕到浴室時沒看好母親。因此還是用回便盆與沐浴兩用的不鏽鋼輪椅,小心練習著臂力,同時訓練腳盤的抓地力與穩定性。抱母親需要的是技巧而不是蠻力,再加上移位輔具,開始可以幫母親洗澡了。

把母親的手放到我的頸部背後,要她抓著自己的兩手。然後用腿稍微踢她一下她較有力的左腳,要她自己也出點力。接著以穩定的語氣告訴母親,媽,放心,我會緊緊攬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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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com / 達志影像

原來母親的身體這麼美

原來老人的身體可以這麼美,幫母親洗澡,解除了我對老年身體的恐懼。

買嬰兒用沐浴洗髮精,洗著母親白皙肌膚與白髮,她常常會用好的左手自己揉揉擦擦的,她自己也很忙碌。我看著母親乖乖坐在便盆椅上,她因為安全感而舒服著,也因溫水洗淨身體而舒服,這比在床上擦澡是清爽甚多了。我邊洗時,也不禁回憶起往昔。在我幼年自己還沒學會洗頭時,母親都是將幼小的我仰躺在她的大腿上,長髮如亂麻糾結,她用大刷子梳理一番後,旋即舀水淋在我的長髮,然後用耐斯洗髮粉抹出泡沫,抓沖之後,把我放正,用毛巾擦乾。有一陣子母親太忙,我自己開始學著亂洗,有回和母親出門做生意,傍晚日落時分,公車巴士哐噹哐噹地載著我們回家,我累得趴在母親的大腿上,結果只聽母親尖叫,長頭蝨了。

母親,我是不會讓妳得頭蝨的。

吹風機吹著母親柔細的髮絲,心裡這樣想著。我幫母親擦拭屁股時,也常邊想起荒涼的小泥路上走著哭泣小女孩的身影,我之後倒在母親身上睡著的模樣。此刻眼前這個巨大的嬰孩也睡著了,我在母親耳邊說,媽,舒服了吧,很乾爽呢。

接母親從醫院回家,回家後拆開母親的尿布時讓我頓然傻眼,整片紅腫褥瘡。母親被一個陸配全天看護了大半年,過程都很不錯,不知為何結束時擺爛?於是我只好讓母親當豪放女,不包尿布,母親的褥瘡才加速痊癒。但過程得很細心,不時翻身,還有搽藥,之後聽了祕方,於是去花市買了一盆蘆薈,將蘆薈取出果肉後,將仍含有一些果肉黏液的葉片貼在母親的屁股上,就這樣來來回回大半個月,終於戰勝難纏的褥瘡。肉身是一座迷宮,埋藏如此多的機關。藥粉藥物都沒有治好母親的褥瘡,幾片蘆薈竟使傷口逐漸癒合。

我開始長期處於屎尿之中,很快也能轉換極端的香臭氣味了。美食與屎尿一線之隔,隔著病床,隔著三寸舌根。

於今我的看護手藝日漸熟練了,已經不像第一次做任何事情的慌亂,不會把屎尿與尿片弄得亂七八糟,也不會讓空氣跑進鼻胃管,不會讓泡沫滴進母親的耳朵或者眼裡了,一眼就能看出倒的水有幾CC,量血壓與測血糖都專業,不會像第一次連針都跑不出來,或者不敢刺母親的手腳。練習刺針時,我狂刺自己,直到熟練上軌道。血壓多少,飯後飯前血糖數據,已很有概念。

看護程序日漸熟悉,我有如一個寫作老手,嫻熟照護技藝。我先是帶上醫療級手套,接著拉開電動床旁的抽屜,拿出必備品:濕紙巾、衛生紙、乾洗露、蘆薈露,母親的房間模擬醫院配備,三層櫃裡什麼都有,隨手拉用,非常便利。戴上手套後,先將母親的尿片護墊摺疊,免得漏到床巾。電動床搖平,把床上所有床上枕靠等物擱到一旁,將病人雙腿交疊,然後在她耳畔喊著:媽,翻過去。幫助母親知道要側身,讓她學著用手抓住床杆。側身後,清理順利,從外圍向內擦拭,由上而下。濕紙巾擦拭過後,乾洗露上場,衛生紙輕輕抹,接著塗上清爽滋潤蘆薈露。

乾爽是臥床者重要的關鍵字。

相關書摘 ▶鍾文音:母親那個「長在腹腔的嘴巴」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捨不得不見妳:女兒與母親,世上最長的分手距離》,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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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鍾文音

作家鍾文音與母親啟動一場漫長的告別。新書中她寫年少時早逝的父親,寫年輕母親的命運鎖鏈,寫綑綁自己一輩子所逃不開的母愛情結……年輕時如果可以遠走飛離,她一刻也不願多留。流蕩海外,人子遊蹤,少有一刻不捨。歷驗人世,大千世界太曼妙,但有一天人子老了,而母后更老,倒下的母親,讓她開口說,對不起,我愛妳。

一年半的時間,她往返於病院、母親所在的場所,在奔赴病塌喘息之間,在流了淚水又擦乾之間,在欣喜歡樂與憂傷沉默之間……隱隱感覺命運殘酷的雙眼銳利,面臨摯愛不知何時將至的死亡,深陷現實囹圄的寫作者如何拾起書寫的筆墨,在苦痛裡開出花朵?小說家的細膩心思用文字一層一層追索與尋找內在對於母親的和解答案,另一方面親自碰撞台灣對老者的照顧與看護,反映當下社會對於長照的普遍匱乏,生如何生,死如何死,尊嚴與愛嬌,在創作者的心中拔河拉扯。

捨不得不見妳
Photo Credit: 鍾文音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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