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島遊客該知道的事:曾被關在「火燒島」的他們不真的是犯錯的犯人

綠島遊客該知道的事:曾被關在「火燒島」的他們不真的是犯錯的犯人
Photo Credit: Anav Rin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說到綠島,你是否只知道監獄和浮潛,卻不知道那裡為何蓋起一座人權園區?讓中國人權鬥士,告訴你屬於來自不自由國度的他的綠島夜曲。

文:余杰

在臉書上,攝影家黃謙賢發表了一則在綠島人權園區的小見聞:

今天身在圍牆內,耳邊傳來參觀者的對話……

女:我快熱死了。
男:多喝水。
女:我終於可以體會被關在這的感受。
男:他們都是犯人。
女:誰叫他們要犯錯。

黃謙賢感嘆說,可見她(他)們只是無知的觀光客。這是她(他)們的悲哀,也是國民黨政府的洗腦教育教出來的。

當我來到綠島人權園區時,曾被關押在此的政治受難者郭振純和陳欽生為我導覽。突然來了一群觀光客,興高采烈地拍照留影。有人說,一個人住一個這麼大的房間,待遇還不錯呢。

陳欽生聽了之後,直搖頭,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就是當年的受難者,一個房間要擠十個人,人都快被烤熟了。」

我不願鄙視某些參觀者的「無知」,這是轉型正義缺失和歷史教育匱乏的結果,也是台灣民主憲政深化過程中繞不開的問題——正如保羅.威廉姆斯(Paul Williams)在《紀念館》一書中所說:

「紀念館將和遺忘的未來戰鬥;紀念館到底是培養自憐自艾的文化,還是能幫助、鼓勵觀眾對抗不義的奮鬥?」

新生訓導處: 這裡是「第一層地獄」嗎?

乘火車到台東,再從富崗港口乘船赴綠島。風急浪大,五十分鐘的航程,比預料中的顯得更長─不過,我乘坐的畢竟是標榜「豪華」的客輪;而當年被送到綠島的囚徒,像沙丁魚一樣擠滿悶熱漆黑的船艙,駛向茫然幽暗的未來,心中該是何等恐懼與絕望?

遠遠地,山巒起伏的綠島躍出海岸線。如今,綠島是一處遊覽勝地,碼頭上人潮如織,多半是來此度假的年輕人。從碼頭驅車去綠島人權園區,還需要十五分鐘車程。

將人犯流放到遙遠的孤島,是統治者屢試不爽的手腕。法國馬賽和美國舊金山附近,都有讓人望而生畏的「惡魔島」─前者是小說《基督山伯爵》中極力渲染的舞臺,後者則因關押過美國最危險的罪犯而成為好萊塢青睞的故事題材。在南非,更有羅賓島監獄,因關押過曼德拉等人權鬥士而聞名於世。

早在日治時代,日本總督府就在綠島設置了「火燒島流浪者收容所」。國民政府遷台之後,這裡成為台灣地區規模最大的政治犯監獄。到了解嚴之後,監獄舊址被規劃為人權園區,包括新生訓導處、綠洲山莊和人權紀念碑三大部分,屬於聯合國認定的「悲劇遺產」(legacy of tragedy)或「負面遺產」(negative heritage)。

所謂新生訓導處,其實就是關押政治犯的集中營。一九五○年代初期,台灣各地監獄的政治犯人滿為患,許多囚徒被運送到此處。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七日,第一批近千名政治犯從基隆搭船抵達綠島,當局對外謊稱是共軍俘虜,強迫囚犯穿上共軍軍服。之後,不斷有囚犯被送來綠島,最多時關押了兩千人,還有近百人的女生分隊,加上管理人員,營區超過三千人,與當時島上居民的人數相當。

新生訓導處的一個重要功能,是對政治犯進行洗腦教育。初期,每週一、三、五上政治課,其他時間勞動。後來,由於島內物資缺乏,遇到氣候惡劣的時候,台東的補給品無法海運上島,囚犯們便申請自辦農場,得到了管理方同意。於是,囚犯們可以下海捕魚、上山種菜,以及飼養雞、豬等,其收成超過了營區的需要量,還被管理方拿出去賣錢。

《古拉格群島》的作者、俄國作家索忍尼辛,寫過一本名為《第一層地獄》的作品,描述那些技術專家在監獄工廠中享受的「優待」。如此看來,新生訓導處也算是「第一層地獄」嗎?

年逾九旬的郭振純,領我參觀大部分建築都已經拆掉的新生訓導處,指著空曠處,對當年每座建築的位置都如數家珍。郭振純從小就嚮往做維新志士,是最早持台獨理念的「獨俠客」,入獄二十二年之久。

他向我描述了一段遭受酷刑的經歷:

特務們問:「你去過川菜館嗎?」
郭回答說:「不曾。」
特務們說:「有道菜很好吃,很有名,叫螞蟻上樹。」說完就拍桌子喊道:「叫打手來!」

於是,姓潘的打手衝過來,將其衣服剝掉,像捆死豬那樣綁一綁,手被彎到後面,腳也綁起來,抬到散步場。郭被綁到那裡丟下,然後潑糖水。

「你想會發生什麼事?螞蟻來了嘛。很難過的,你若沒有親身體驗,想像不到的。……只能滾來滾去,爬起來蹲著,又跳來跳去也沒有用。螞蟻一上身就不容易撥走,我整個人快發狂了。」

老人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眼中沒有淚水。

Photo Credit: Blowing Puffer Fish CC BY 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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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樓裡, 走過白髮蒼蒼的倖存者

一九七二年,「綠島山莊」又啟用了。用充滿詩情畫意的「山莊」一詞命名監獄,頗有諷刺意味,蔣氏政權的虛偽由此可見一斑。在官方檔案中,此處的正式名稱是「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

「綠島山莊」的主體建築,是呈十字形放射狀的「八卦樓」。其設計完全符合法國思想家傅柯在研究監獄問題的傑作《規訓與懲罰》中描述的「全景式監控」之概念,不過將西方通用的圓形建築改為具有東方特色的八卦形狀而已。

綠洲山莊的一、二樓分為八個片區,共有大小牢房五十二間。大部分囚犯被關押在一樓,每個狹小的房間內關押十人左右,晚上睡覺時眾人只能側身而眠。

我在園區裡步行半小時,已然是揮汗如雨,這才親身體驗到何謂「火燒島」,比起《西遊記》中的火焰山來毫不遜色。陳欽生找到當年被關押的那間囚牢,帶我走進去,告訴我說:「我睡在靠牆壁的那個位置,這裡白天被太陽曝曬,直到半夜牆壁都是滾燙的。我是這間囚牢中最年輕的囚徒,當仁不讓地睡在這個最不舒服的位置。」

陳欽生說,他們剛進來的時候,彼此之間話不多,擔心被對方告發。後來,果然發現室友中有一個告密者。所以,如果有重要的話,他們都在放風的那半小時,到操場裡悄悄地講。

每個片區由一名憲兵負責。按照規定,憲兵不能與犯人講話,因為在泰源事件中,有官兵被囚犯說服,幫助囚犯越獄。陳欽生說,最初的管理者是一些年輕的憲兵,嚴厲而生硬;後期則是一批老兵,人生經驗豐富,也有同袍遭到整肅,所以對囚徒頗有同情心,互相之間保持了良好的關係。

綠島山莊從一直存在到一九八七年,其管理遠較此前的新生訓導處嚴格。陳欽生說,他被關押在此的幾年裡,根本不知道監獄外面山巒、大海和村莊的面貌。直到多年以後,以自由人的身分重返綠島,才知道綠島的整體環境,遂有井底之蛙之感。

二樓關押的是少數身分特殊者,一般都是單獨關押,如柏楊、施明德等名人。獄方希望避免他們向其他囚犯傳播「毒素」,他們卻利用與世隔絕的安靜環境繼續讀書、寫作和思考。

昔日緊閉的沉重的鐵門,如今一扇扇都敞開著。白髮蒼蒼的倖存者,不堪回首卻又必須回首的青春時代,被這鐵門、高牆和柵欄分割與阻隔。

你可以聞到, 那無法禁錮的花香

走出綠洲山莊數百米,來到海岸邊,就可以看到人權紀念碑。由於當地居民紀念碑擔心破壞象鼻岩一帶的自然風景,設計者遂巧妙地將紀念碑安置在地表以下。如同美國首都華盛頓的越戰紀念碑一樣,參觀者一步步地走向地下,鐫刻著不同類別的受難者名字的「哭牆」逐漸呈現出來。在密密麻麻的名字的盡頭,是柏楊留下的那句讓人心情沉重且痛楚的話:「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她們囚禁這個島上的孩子,長夜哭泣。」

花香是無法禁錮的,熱愛自由的心靈也是如此。在展廳裡,展示了當年的囚徒們親手製作的藝術品、手稿、生活用品等。陳孟和用一年時間,採用解體的沉船的甲板等材料,製作了一把不亞於專業水準的小提琴;台大醫院眼科主任胡鑫麟醫師,完全靠著記憶,手繪了一副精準的星象圖。還有潛水鏡、貝殼畫等,無不巧奪天工。

涂南山翻譯的《耶穌傳》的手稿,讓我不禁放輕呼吸,恭敬地閱讀。這個赤貧的草地少年,從民族覺醒出發,穿越時代悲劇與個人苦難,展開波瀾重重的認同之旅。他在滿洲讀大學,在台大搞學運,直到在獄中閱讀到日本基督徒作家矢內原忠雄的著作,在生死關頭猛然覺悟,十年的牢獄淬煉出全新的生命體驗。

涂南山說:「就是這本《耶穌傳》支持我的意志。我總覺得它有一種非常強烈的力量,逼得我非為那些自由民主而奮鬥、卻遭受苦難與迫害的人翻譯不可。我在火燒島一面挑水、挑糞、種菜,一面翻譯《耶穌傳》,每天感覺如在天堂,快樂無比。」他先後改稿九次,將譯稿拆成十份,藏在菜圃的茅草中,最終帶出綠島。出獄後,他與朋友們成立「台灣福音書刊編譯基金會」,出版了凝聚四十年心血的《耶穌傳》和《羅馬書講義》等譯著,並期望中國讀者也能讀到這些書籍,因為「沒有愛的民族主義,是非常可怕的」。

綠島的政治犯大部分都是高級知識分子,靠一幫魯莽無知的軍人給他們洗腦,談何容易?郭振純笑著對我說,管理者也知道所謂的政治學習,是走過場罷了。每逢期末考試,教官把考卷發下後,就到外面抽菸,大家拿出課本來照抄,不過一般只抄對七十分。

更具諷刺意義的是,被當局描述成「青面獠牙」的叛匪與囚犯,被官兵們請去給他們的孩子補習功課,效果立竿見影。不久,連島上的百姓都知道了這個情況,也要求這些囚犯給他們的孩子上課。長期以來,綠島師資缺乏、教育滯後,很少有孩子考上外面的學校。經過這群特殊身分的老師的補習,綠島居民孩子的成績大都直線上升,甚至有不少考上名校。台東地區很多中小學校的校長,都來自綠島,都是政治犯的學生。

美國電影《肖申克的救贖》(台譯《刺激一九九五》)中有一句台詞說:「有一些羽毛發亮的小鳥,是關不住的。」下午乘船離開的時候,我在甲板上,一邊眺望變得越來越小的綠島,一邊吟誦受難者曹開的那首名為《光明的面龐》的詩歌:

我們是被關禁在
鐵罐裡的螢火蟲
我們像星星連動也不動
久久彼此相望
懷著災難的苦痛
我們閃爍著一種沉默的語言
這樣晶亮,這樣奧妙
相信所有的語言學者
希望了解我們這口氣寒光
但願生命點燃的燈火
永久不會被熄滅遺忘
我們供人使用的字眼
就是至愛光明的血紅面龐

書籍介紹

《在那明亮的地方:台灣民主地圖》,時報出版
作者:中國人權鬥士 余杰

「如果我沒有離開中國,肯定也在監獄裡面了。」

在中國,作家筆的方向,能夠決定命運,1998年之前,中國異議作家余杰可能沒想過,他會因為寫一本書,全然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那年四月,《火與冰》出版,書中是他追求自由與真理的心路歷程,也是對當代中國社會、文化、教育與政治的嚴厲評論,這本書為余杰帶來了名氣,帶來了愛情與信仰,帶著他與死亡擦肩而過,又推著他從故鄉出走,在異鄉開始了嶄新人生;到了2004年,余杰則因為與劉曉波等人共同起草中國人權報告,遭到北京警方傳訊。

既然我們熱愛光,就要直面光的背面的黑暗,才能提防黑暗的來襲;
既然我們熱愛自由,爲了捍衛自由,有時候就不得不付出犧牲自己的自由的代價;
既然我們熱愛家園,就得走在背井離鄉的路上,爲著把幸福導入我們的家園。

《在那明亮的地方》不僅是余杰為台灣量身打造的第一本著作,也在其產量豐碩的作品中獨樹一格,本書首度嘗試將深度遊記、人物訪談、新聞報道和政治評論共冶一爐的新文體,並以海外流亡知識分子的旁觀者視角,刺激身處「自由寶島」的台灣人,具有嶄新思維與憂患意識──光的喪失與黑暗的重臨,也許在眨眼之間就悄悄發生了。因此作者選擇一些跟台灣民主運動發展歷程有關的地點,以空間爲經,以時間爲緯,編織出一張關於台灣民主自由的歷史地圖。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Photo Credit: Anav Rin @ Flickr CC BY 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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