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所有人的45堂紅樓夢:封建正統人士特別憎恨曹雪芹/賈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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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曹雪芹沿用傳統、正統標準價值觀念下的字眼,來暗寓一層他獨自創造的新涵義。他所用的那些詞語,是很「難聽」的貶辭,然而說的卻正是那時人們評價寶玉那個「叛逆者」的語意。封建正統人士正是因此而特別憎恨他。因為他處在特殊環境條件之下,為傳其真,卻只好要用「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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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汝昌

第四講 石頭下凡

我們講過了《紅樓夢》主題本旨,大家務必不要忘記,那本是「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曹雪芹在第一回書文中,又曾用了「離合悲歡,興衰際遇」,這八個字所表達的也正就是同一個意思,最是清楚不過。我們也講過了經歷者主人公並非是一塊頑冥不靈的石頭,而是「靈性已通」的美玉這一要害之點。我們還講過了這塊具有特別靈性的石頭,下凡入世是「向人間惹是非」的。對此,雪芹在書的一開頭也早有明文了,他說的是「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去造劫歷世去」。這「造劫」,須當特加注意,它和「惹是非」,說的都是一回事。

由此可見,這塊「凡心已熾」的石頭,不單是消極地去向人間承受加之於它的種種經歷,而且更要緊的是還要去積極地干涉人世。這樣的石頭——不,人物,在封建時代根本不被理解,所以稱呼它是「冤孽」。請你記清:等到第三回書中,雪芹寫王夫人第一次向黛玉「介紹」寶玉時,就說的是「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裡的混世魔王」!我們今天已然懂得,這個孽根禍胎豈但只是「家裡的」禍害,長大成人後也是那個社會上的「禍害」。

在此,有一點已經約略清楚:曹雪芹是在沿用傳統的、正統標準價值觀念下的字眼來暗寓一層他獨自創造的新涵義。他所用的那些詞語,是很「難聽」的貶辭,然而說的卻正是那時人們評價寶玉那個「叛逆者」的語意。封建正統人士正是因此而特別憎恨他。

讀《紅樓夢》,這一點異常要緊,斷不可被雪芹的筆端給「繞」住了,因為他在特殊環境條件之下,為傳其真,卻只好要用「假語」。

石頭怎麼「幻形」成為寶玉的呢? 你看雪芹寫得迤迤邐邐,斷斷連連,像似迷離,實甚明白:那被棄不用的大石每日悲號哀嘆,這天忽然來了僧道二人,因談塵世之情狀, 惹動了石頭的凡心,力請助它下凡歷世。僧道「大展幻術」將極大的巨石縮成一塊小如扇墜的美玉,這裡有大段敘寫經過的文字,早經迷失,如今「新版」《紅樓夢》已然恢復了全文,縮成了小小的美玉,這才納入袖中,攜之下凡。寫到這裡,雪芹筆便一停,轉寫別處去了。下面忽然在甄士隱做夢的時候,卻又讓他遇見了這僧道二人,二人正在討論攜石下凡入世的事。士隱乃向他們求見這石頭一面,竟然如願以償,正要細看時,夢已驚醒,「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筆又頓住了。

雪芹用此妙筆「交代」了寶玉的降生,那時節是烈日芭蕉之景,應是初交仲夏天氣。所以到第六十二、 六十三兩回大書,專寫寶玉生辰的盛會時,整個寫的都是開始進入仲夏的風物景色。脂硯齋批《石頭記》,常說「一絲不錯」。雪芹的筆法,是這樣令你「不知不覺」地被他引之入勝,你這裡還在「莫名其妙」,他那裡卻是「一絲不錯」的呢。

石頭(清乾隆間程偉元刊本《紅樓夢》插圖)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清乾隆間程偉元刊本《紅樓夢》插圖
副篇:幾大課題

本講正文,很是簡短,所涉及的內容卻是既不「簡」又不「短」的。隔了一段時間自己再重讀時,覺得這樣的文字可以說沒有什麼「水分」了。水分是沒有了,可是也就顯得太「緊實」,很多話太粗線條了。既然言而不暢(是受當時條件約束所致),未免聆而難明。在實際上,這一講所包括的內涵,假如寫法略一從容,將筆只「鋪」開那麼一些,就當寫成一篇「大」文。

比如,第一個課題就是:有些研紅者認為曹雪芹以賈寶玉為主人公,是寫他的「色空觀念」,世間萬物不過夢幻,種種色相只是空花泡影,即佛家離塵出世的人生觀、世界觀。是否如此呢? 大可研究,且莫魯莽。依我個人之見,正好相反。雪芹開頭以女媧補天領起全書,就是濟世救民的思想。被棄的大石,為何日夜悲號感嘆? 正因它不得去參加補天的這場大事業。這已無可如何了,所以它一聽僧道講述人間塵世,就非要「下去」不可。《石頭記》記的就是它下世的經過和經歷,可是全文的最後,卻有一偈子,說道是: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這說的就是一番補天,一番入世,都徒勞枉費,而毫無建樹,白白在「紅塵」(人間世)經歷了那麼多年!這乃是作者的一生嘆恨,此懷難遣,萬不得已,這才去寫一部稗官野史、小說閒書!這是明明白白地訴與讀者,難道這種情懷心境,卻反而是消極虛無、離塵出世的? 我是無法形成這種理解、達到這個結論的。

對這一課題,我在別處也從不同的角度作過一些討論,在此俱難盡述,不過為本講正文略加補說而已。

再如,古今中外,作者為了寫好他自己的作品中的主人公,不知要費多少心血,除了真是以壞人(或反面人物)為主角者以外,大多數應當選用最得宜最恰切的措詞和手法去刻畫他自己心愛的中心人物的。雪芹十年辛苦,嘔心瀝血,為寫賈寶玉而奮鬥了一生,然而他在全書中對寶玉全用貶筆,幾乎沒有幾句是說他好的話!他為何不去正面歌頌讚美寶玉,反而處處出以譏貶嘲謗之辭?這個特異現象,在我國文學史上應當引起極大注意,在我們的文藝理論上應當有所研析闡述才是。而不應視而不見,置而不論。對此,我曾多次在討論會議上提出,希望有讀者加之研討。但截至目前,似乎還未見專文論及。所以在此再一申說,盼望能引起更多的研究者留意此事(見下附註)。

關於寶玉的生日,也是一個極有趣的問題。全書對誰的生日都以直接的和間接的(可以推算的)筆法點明是哪月哪日,惟獨對主人公寶玉的生日反而絕口不提月日。是又何故?經過仔細研析,我們可以斷定是在四月二十六日。(此處只說明一句,不詳細羅列理由。異日寫文細說。)這同樣令人詫異:雪芹為什麼又如此諱言一個日期?難道其中了無緣故? 這些,本書自難備及,但是我可以提端引緒,以供讀者思索玩味。


附註

最近承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專家浦安迪教授(Andrew. H. Plaks)惠示他所寫的一篇論文,題目是〈中西長篇小說文類之重探〉,其中有關段落,引錄於此,以供參考:

以上的推論,並非主張長篇小說的主人翁必是一些生不遇時的破壞分子,或者一如許多當代小說裡的主人翁那樣是一種「反英雄」。我們強調的是,他們幾無例外都可列入盧卡契所謂的「矛盾人物」之中。換句話說,他們已不獨是一群面對「問題」的人物——其實他們自可依賴本身的潛質來解決任何問題——因為小說家的主要目的,是要透過此等矛盾人物之所見所聞,透過他們所處的環境,以對人生大體的意義發出疑問。

在西方的傳統裡,小說家在探索人生之深意時,大多提出連串與事物的本體及認知有關的問題,諸如,對知識本身的困惑、自我的疏離感、人際傳通之艱難等等問題,而此類疑難最常以「愛」的題目演現出來——從此「愛」即成為整個西方傳統的核心主題。此種內容在中國的長篇裡則占比較次要的地位。但歸根到柢,類似的主題仍可見於君臣、將士、男女,以及朋友之間知人知己的重大提綱之下;此外,亦見於儒家傳統下的首要學門之一:文人修心修身之道⋯⋯從敘事的對象回到敘事的手法,我們又發現長篇小說在人物塑造上的一大特色:以反語修辭為其慣用的、典型的敘事手法;此亦我們界定該文類的另一準則。換句話說,長篇小說家越來越意識到他筆下所有英雄人物的矛盾本質,而此種態度則難免要驅使他運用曲筆反語來反映他一手所創的矛盾人事。

辨識曲筆反語的敘事手法以為中國長篇小說的文題特性,一則可使我們理解為什麼中國的小說家總是要倒他自己「英雄」的台,並且還要不斷地挫折他們的銳志;二則又頗能將長篇小說跟通俗敘事的傳統分開;三則也較為切合明末清初時期的思想狀況。雖然讀者通常把《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等作品, 視為積極模擬人生各種不同境界的小說,但筆者相信,大家如果對原著詳加分析,即可發現四大奇書的作者實際上對民間流傳的故事已經作過極富曲筆意味的修改。

⋯⋯在自傳式的長篇小說裡,無論作者是否隱藏他自傳的意圖,反語修辭法始終都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西方的自傳形式,從盧梭、歌德而到二十世紀的第一人稱小說,一直不停地發展,終於在小說傳統中形成一大潮流。也可以說,小說家是把主要的模擬對象推移到他本人身上了,而這只不過說明了長篇小說文類發展所趨向的一個必然終點。有趣的是,我們再回顧中國的長篇時,竟也目睹清代的小說大量地轉向自傳式的發展。

長篇小說以曲筆反語為修辭的利刃,不但是針對作品裡的人物而發,它的刃鋒有時更刺向作者本人。最後,小說家甚至要對自己以種種模擬手法所創出的整個小說境界,提出疑問。但矛盾是,小說家越想在處理行文期間所遭遇的困難時,自由地施展他個人的意志,他就越得面對小說創作的基本條則:長篇小說的內容形式,總不能脫離現實主義的固有局限。正因如此,我們即可於中國長篇小說的發展中,觀察到小說家漸趨自覺地把各種說書的手法沿用於作品之中。表面上,此等手法(如對句的回目、回末的總結與預告、「說書人」的插語等等)可讓讀者認清故事情節與人物之間的關係;但實際上,它卻不外令讀者留意到作家本身的功用——留意到一個作家怎樣透過小說的架構而在人類經驗的無常變易中套上一副理路分明的骨架。

相關書摘 ▶寫給所有人的45堂紅樓夢:曹雪芹寫史湘雲是第一等出神入化的超妙文字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寫給所有人的45堂紅樓夢》,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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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汝昌

《紅樓夢》是古今中外小說中頭緒最繁、人物最多、情節最富的一部奇書。形式體裁是一部中國傳統章回小說,內容實質則是中華文化的一個綜合體和集大成。它的巨大涵義和偉大的價值地位,史上無書能敵。

《寫給所有人的45堂紅樓夢》是資深紅學家、古典詩詞研究家周汝昌先生研究紅學超過半個世紀的結晶,對《紅樓夢》裡的人物、故事、筆法及主旨、精神等,做了極為精緻且詳盡的考證和解說,能引領每一位讀者了解、體悟《紅樓夢》的真諦。全書深入淺出,不枝不蔓,辭采煥然,娓娓有致,對《紅樓夢》的人物、故事及前呼後應、手揮目送的筆法等多方面內容進行了精采的解說點評,尤其是對《紅樓夢》的主旨、精神,再三致意,堪稱引領普通讀者瞭解、體悟《紅樓夢》真諦的絕佳入門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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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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