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所有人的45堂紅樓夢:曹雪芹寫史湘雲是第一等出神入化的超妙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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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湘雲是在哪一回書中,又是怎麼樣出場的,你的讀後印象中可還清楚否?如果印象清楚,那真是了不起的細心而聰慧之人。如果並不清楚,倒也不必自恨心粗思鈍,因為在湘雲的身上,雪芹之筆法確與他寫釵黛等人完全不同,難怪看官一時弄它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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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汝昌

第二十三講 史湘雲

上一回因為續講《紅樓夢》中一大關目——趙姨娘、賈環母子陷害寶玉、熙鳳、黛玉等人,不知不覺地把話頭落到了史湘雲身上。

賈環一夥兒,也害史湘雲,這可能是大家都不曾想到的吧。說起史湘雲,一般印象, 除了「醉眠芍藥茵」(特別是繪畫),幾乎什麼也說不上來,真是個在一部書中陪襯幫「閒」、可有可無的點綴性人物。事情難道真是這樣子嗎?我一講這些,不禁又是感慨萬端。要知道,湘雲是雪芹原著中的一位極為重要的女主人公,是值得我這本書來「大講」一番的!

不過,要講湘雲,事情並不簡單,頭緒格外紛繁,其實,這不止講湘雲是如此,講《紅樓夢》的任何一點一面,都令人感到不知應該從何說起才是最好,執筆沉思,久久不得即下。我想,這也正就是雪芹的文筆才思的特別偉大的一個特點吧。本書如何容納這般異乎尋常的豐盈偉麗的內涵,並且還要講出一點「道理」來?講者的「本領」能有幾多,自然總是在「捉襟見肘」的窘況下日益難於勝任了。

閒話且置。如今且說史湘雲。

史湘雲是在哪一回書中,又是怎麼樣出場的,你的讀後印象中可還清楚否?如果印象清楚,那真是了不起的細心而聰慧之人。如果並不清楚,倒也不必自恨心粗思鈍,因為在湘雲的身上,雪芹之筆法確與他寫釵黛等人完全不同,難怪看官一時弄它不清。

這個不同何在呢?第一,湘雲是晚到書文已至二十回時才上場的,你看此是何等出奇的布局安排!委實令人詫異。第二,她出場時,並沒有「準備」、「序引」、「先聲」、「預兆」⋯⋯一概皆無。只聽敘事正在熱鬧中間,丫鬟忽然來報,說了一句「史大姑娘來了」!她就是這麼樣異常突兀,然而又是那麼異常「自在」地,就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了。你道奇也不奇?

說來又怪。儘管雪芹寫這位少女的筆法是如此的別致新鮮,讀者卻誰也沒有認為「全不可解」,或表示什麼「不然」之意,而是十分地「順利接受」了這一筆法,甚而有「理所當然」、「早已熟識」之感。說真的,這就更是奇上加奇。除非你沒想過這些「問題」,否則怎會看到這一奇異筆法而不拿它當「問題」呢?

其次,我還要說一點真實的讀書感受。我讀《紅樓夢》,覺得雪芹寫小姐這一等級的少女,雖然各有千秋,咸呈眾彩,但是終不如他寫丫鬟寫得異樣精神,令人無限傾倒。講《紅樓》的,愛講林黛玉。說句老實話,寫她的筆墨雖多,卻總不如寫晴雯、寫鴛鴦、寫麝月、寫平兒、寫司棋⋯⋯乃至寫最不受人注意的小丫頭們那樣沁人肺腑、愛不釋手。這可能是我一人之偏見,如今也不遑備論。單說姑且只論「小姐一級」之中,寫誰寫得最好,最是精彩倍出、精神活脫呢?我以為,寫湘雲是第一等出神入化的超妙文字!

湘雲出場最晚,已如上述。她為何出場如此之晚?因為她是後半部書文的真正女主角。她出場,不在盛會之前、之中,而在盛會之後。這意思就是:湘雲原不屬於盛會中人,而是家亡勢敗、人散園空之後的惟一的女主人公。不明白這一點,自然就覺得雪芹之筆法布置為不可解了。

但在程高偽本中,這一大構局也不復見了。

史湘雲(清乾隆間程偉元刊本《紅樓夢》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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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湘雲(清乾隆間程偉元刊本《紅樓夢》插圖)
副篇:《紅樓夢》中的女性美

一部《紅樓夢》,嘔心血,濡大筆,開生面,譜奇情,主意卻說是要使「閨閣昭傳」, 寫出作者「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為的是「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然而「百回大書」,若想從現代小說家所謂「描寫」的角度去尋找,看曹雪芹是怎樣「描寫」這「一干裙釵」的體貌形容,那結果或許要大「失」所「望」。

曹雪芹有他自己的理想的女性美,更有他自己的理想的藝術見解;描眉繪鬢,品頭論腳,這些地方,他不屑寫;縱使有之,也是輕輕點到為止,一筆帶過。他著意而寫的是她們的神情意態、苦樂悲歡。其實,就連這,你若不懂他的筆法,專從「正面落墨」處去找尋,大約也編不成一部《紅樓夢描寫辭典》的。《紅樓夢》之不同於流俗筆墨,自具其超妙文情,恐怕這也是原因之一。

以上是總言其大略精神命脈。若搜索特例,務窺一斑而嘗一臠,那麼,自然也不無可說的話頭。

林黛玉,是讀者最熟悉的女主角吧,可是你能閉上眼睛,想像出一位面貌體態清楚分明的林黛玉來嗎?不知別位,我就不能。我所知於林姑娘的,仍舊是「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據諸鈔本合參,當是如此。其詳請看拙著《石頭記鑒真》)、「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嬌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那幾句話傳其神情而已。

至於薛寶釵,除了「臉若銀盆,眼如水杏」之外,大約我們就會想到她那種會使寶玉欣賞羨慕的「雪白一段酥臂」(第二十八回「薛寶釵羞籠紅麝串」)。這真是曹雪芹的特筆,破例地寫到女性的肉體之美。這就難怪過去曾有人說,林、薛是「靈」「肉」之別,賈寶玉在這點上也不是完全能免於內心上的矛盾的,云云。我不是要來談這個的,我要說明的還是曹雪芹如何來寫女性美的筆法問題。

薛寶釵(錄自清吳友如《紅樓夢十二金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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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寶釵(錄自清吳友如《紅樓夢十二金釵圖》)

然而,曹雪芹又不止如此,他居然還寫到「曲線美」呢!讀者若覺我這是荒唐之言, 故作驚人之筆,譁眾取寵,則請看真憑實據,便可分曉。

曹雪芹寫香菱,只寫到她那一顆胭脂;寫鴛鴦,只寫到她臉上的幾點碎麻子;寫平兒,⋯⋯那我實在想不出到底是什麼「特徵」;寫司棋,會寫到她的「高大身材」;寫晴雯,我們記得她有點「水蛇腰」;寫迎、探、惜三春,也只說過「肌膚微豐,合中身材」、「削肩細腰,長挑身材」、「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等話;到寫鳳姐,是「身量苗條,體格風騷」了。這就有點兒接近於現代所謂「曲線」了。然而還只是「接近於」,還並不真正是。

真正是的,是寫史湘雲。

大家一定記得:第四十九回書,「琉璃世界白雪紅梅,脂粉香娃割腥啖羶」時,「一時史湘雲來了」,大家起先看她從頭到踵,一色重裘,以致黛玉打趣她是個「小騷達子」(當時滿洲人呼蒙古人的輕蔑語);湘雲卻笑道:「你們瞧我裡頭打扮的!」說著卸了外衣一看,只見她:

裡頭穿著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鑲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繡龍窄褃小袖掩衿銀鼠短襖,

裡面短短的一件水紅妝緞狐腋褶子,腰裡緊束著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縧,腳下也穿著鹿皮小靴:越顯的蜂腰猿背,鶴勢螂形!

脂硯齋十分湊趣,在此最後句下便批道:

近之拳譜中有「坐馬勢」,便似螂之蹲立。昔人愛輕捷便俏,閒取一螂,觀其仰頸疊胸之勢。今四字無出處,卻寫盡矣!——脂硯齋評。

這是「書外」的一種「反應」。而書中人物對此卻也有「反應」,因為:

眾人都笑道: 偏他這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兒 !——原比他打扮女兒更俏麗了些!

看官們讀到這裡,一定笑說:看你扯到哪裡為止。你舉的不管「書外」「書內」,都不過是說湘雲的男裝樣式罷了,這怎麼和女性「曲線美」拉到一起。所謂適得其反耳,君將何以自圓其說?

我說,且慢,不要忘記了乾隆時代的女裝是什麼樣子。曹雪芹筆下的女兒,雖然大都是滿洲旗人,她們所穿的旗裝卻是無一處和我們今天的可身而裁的「旗袍」相似,正相反, 那時卻都是寬袍大袖,那種寬大衣裝不是要「顯露」,而正是要「掩藏」女性體態上的線條。明白了這一層,就會想到,湘雲的體態美,只有在「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兒」的時候才得以例外地顯現出來,只有這樣打扮時才使得眾人耳目一新,突然叫妙。

湘雲的體態,雪芹交代得分明:蜂腰猿背,鶴勢螂形。螂形二字最妙,其中包括了「蜂腰」,又經脂硯指出了「疊胸」,還有⋯⋯那就也要加上讀者自己的「反應」,不必我一一點破,大嚼無味。

我不知道現代人對「曲線美」一詞的共同確切定義究竟何似,如果裡面包括著女性肩、胸、腰、臀等軀體部分的豐、煞、起、伏的特點所構成的線條的美,那麼,曹雪芹所寫於史湘雲的那幾句話,恰恰就是指的這些。

曹雪芹寫了「曲線美」,分毫不虛,而他寫來竟是一點也不令人肉麻的。同時還使我們「看到」,史湘雲是最合乎現代女性審美眼光的「裙釵」之一。

相關書摘 ▶寫給所有人的45堂紅樓夢:封建正統人士特別憎恨曹雪芹/賈寶玉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寫給所有人的45堂紅樓夢》,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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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汝昌

《紅樓夢》是古今中外小說中頭緒最繁、人物最多、情節最富的一部奇書。形式體裁是一部中國傳統章回小說,內容實質則是中華文化的一個綜合體和集大成。它的巨大涵義和偉大的價值地位,史上無書能敵。

《寫給所有人的45堂紅樓夢》是資深紅學家、古典詩詞研究家周汝昌先生研究紅學超過半個世紀的結晶,對《紅樓夢》裡的人物、故事、筆法及主旨、精神等,做了極為精緻且詳盡的考證和解說,能引領每一位讀者了解、體悟《紅樓夢》的真諦。全書深入淺出,不枝不蔓,辭采煥然,娓娓有致,對《紅樓夢》的人物、故事及前呼後應、手揮目送的筆法等多方面內容進行了精采的解說點評,尤其是對《紅樓夢》的主旨、精神,再三致意,堪稱引領普通讀者瞭解、體悟《紅樓夢》真諦的絕佳入門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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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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