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善終這回事——無論是死去或是留下的人,過程永遠都很難熬

沒有善終這回事——無論是死去或是留下的人,過程永遠都很難熬
Photo Credit:depositphotos.com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沒有善終這回事。無論是快要往生的人、或是留在世間的人,過程永遠都很難熬。沒有什麼比較好的死法。能做的大概只有正視死亡、知道死亡將如何到來、接受死亡乃不可避免。認識它就能學會承受它。

文:安・紐曼(Ann Neumann)

美國作家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Le Guin)和伊芙琳差不多同年。她寫了幾十本書,有七本以地海為場景。地海是上千個島嶼組成的虛構世界。在地海傳說系列(第一部在我出生那一年出版,一九六八年)中,她為我們介紹一個充滿冒險、魔法、龍和多元文化的世界。全系列沿著巫師雀鷹的一生展開。雀鷹出生時是個牧羊童,最終成為整個地海的大巫師。在地海,知曉所有物體、動物和人類的真名才能擁有魔法。

在最後一本書裡,雀鷹和他的年輕同伴亞刃——也就是未來成為國王的人,出發到地海遠方,找出世界即將消逝的原因。每個人的快樂、每件事的愉悅都被奪走了。雀鷹對亞刃解釋,造成黑暗的原因,是長生的欲望。「叛徒是那個高喊『我要活,只要我能活,讓世界腐化!』的自我。我們心中小小的叛徒在黑暗之中,就像盒裡的蜘蛛。他對著我們所有人喊話。」

「我已經學會相信死亡。」亞刃回答。「但我還沒學會為死亡歡慶,歡迎我的、或你的死亡到來。如果我熱愛生命,難道我不該痛恨生命的結束?」

巫師說:「沒有盡頭的生命、沒有死亡的生命,那就是長生不死啊!每個靈魂都欲求不死,你越渴望、就會活更久。小心啊,亞刃!搞不好你就是能實現願望的人。」

「然後呢?」

「然後,你看看:荒涼的大地、無人稱頌的藝術作品。歌手再也唱不出歌、世界一片黑暗。然後呢?只剩虛假的國王,永遠統治大地,統治同樣的子民。沒有出生、沒有新生命、沒有孩子。唯有終將一死才能孕育生命。亞刃,唯有死亡才有再生。這般的平衡並非靜止,是流動的——生生不息。」

雀鷹教導亞刃,生命的絕美之處在於短暫、在於朝生暮死。生命不恆常,因此可貴,就像伊芙琳的住所大廳美麗的花。花會生長、盛開,被剪下來後又枯萎。新的生命會取代之前消逝的生命。沒錯,這個世界此時此刻真實存在,但永遠都是新世界。「一切都會過去。」我們告訴受苦的人這句話。人們認為這句格言出自中世紀波斯的蘇菲派詩人。

在猶太民間傳說中,這句話被刻在一枚戒指上,戴上這枚戒指,會令一個快樂的人悲傷,或令一個悲傷的人快樂。偉大的國王一看到指環:「一切都會過去」,便產生謙卑之心。他一生的光芒與豐功偉業,幾年後將僅剩回憶、不復存在——都會過去。「他過去了。」我們有時這麼說人死了。他變成歷史了。

死亡是必要的,尋求不死反而傷害更大。生物倫理學家伊西傑伊・伊曼紐(Ezekiel Emanuel)二〇一四年在《大西洋期刊》(The Atlantic)發表〈為何我希望七十五歲死掉〉(Why I Hope to Die at 75)一文。「死亡是失去生命,」但是,他寫道:「活太久失去更多。」他為我們描繪七十五歲後通常是什麼樣子:不能跳傘、不能騎馬,不像藥品廣告那樣老人能外出冒險。身體和心智會退化、虛弱,同時失去創造力。伊曼紐那篇文章有個缺點,他只針對美國特定的階級——經濟穩定的白人專業人士。他沒有提到和他不同的人生命末期的模樣,所以他沒發現,其實許多人沒有好命到可以夢想去跳傘。

伊曼紐描繪的末期生活和現在伊芙琳的情況非常相似。她的生活有些樂趣,但絕對已被這世界排除在外。她的身體削弱她的心智能力,專注與創造力都消失了。既然如此,為什麼我們投入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延長壽命?伊曼紐寫道:「因為死亡剝奪我們所有珍視的事情。」就像雀鷹教導亞刃的,長生不死是詭計,但非常有吸引力。

伊曼紐寫道:「美國人沉迷於健身和動腦遊戲,食用各種果汁和蛋白質飲品,嚴格控制飲食,吞下維他命和營養補充品。這一切奮鬥和努力,都是為了欺騙死亡、盡可能延長壽命。這些現象非常普遍,已成為一種文化類型,我稱之為『美式長生術』。」我們被誘惑,以為老化可以治療,可以大幅延長原來享有的壽命。八十歲等於六十歲!不過,懷抱這些希望、拒絕死亡逼近,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們對當下的生命視而不見,讓多活幾年這種念頭左右我們的決定。我們不再後悔人生沒做的事,忘記所有生命都像一盒牛奶:總有賞味期限。

蘇珊・雅各比(Susan Jacoby)在巧妙的著作《不要放棄》(Never Say Die)裡頭提醒我們,人終將面對死亡。這門課非常古老。在希臘神話中,奧德修斯和美麗的女神卡呂普索住在島上享受榮華富貴。卡呂普索希望奧德修斯成為她不朽的丈夫。奧德修斯受到吸引,快樂地生活了幾年,但慢慢地從長生不死的夢中甦醒。他決定要回到在伊薩卡,回到等待他多年的妻子潘妮若普身邊。對奧德修斯而言,潘妮若普終將一死,有限的生命反而是美麗的。宙斯聽到奧德修斯的祈禱,便命令卡呂普索釋放他。「奧德修斯回歸身而為人的痛苦,拒絕長生不死與無限的快樂,不只是保守的生物倫理學家,就連歷代以來的經典作家,都認為此舉是至高的道德選擇。」雅各比寫道。

回到終將一死的命運,拒絕伊曼紐稱為「幻境」的永恆生命,這麼做是道德的,因為死亡得以卸下汙名,回歸其自然的地位。人終將一死,接受這一切,自己以及整個文化才能調整方向,重視那些瀕死的人。我們也因此會去改善對年長者、病人、身心障礙人士的照護措施,並提前安排自己的臨終之事。身體是很奇怪的,不總是乖乖照著我們的計畫走。醫生能做的只有那麼多。只要將長生不老這種無益的渴望擺到一邊,我們就能活在真實的世界。這個世界有悲劇與疾病,有四季變化,我們在這個世界裡尊敬瀕死的人,照顧他們,然後將他們的名字和回憶交織在我們有限的生命中。

沒有善終這種事。我父親剛死那幾天,一直到好幾個禮拜,我一直在他寂靜的家遊蕩,告訴我自己,沒有善終這種事。過去做的一切究竟為了什麼?日以繼夜地疼痛、擔心,最後死去?嘔吐桶與失眠。我也在想那個虛無的問題:生命是為了什麼?他花了一輩子經營事業、養育家庭以及蓋一棟房子。到處都有他來過這個世界的證明:衣櫥裡的衣服、門口的舊鞋、總是放在口袋現在放在櫥櫃上面的小刀、他的信件和銀行帳戶。所有經歷的事情、學到的教訓、獲得的知識。他童年的故事、鋸子多年使用後留下的手印。所有他對我訂下的規定、遠大的期待都去哪了?他還擔心自己太嚴格,想展現聰明老爸的愛。這些努力都是為了什麼?


猜你喜歡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