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全國之力推動「食農教育」,日本政府也把農村救了起來

傾全國之力推動「食農教育」,日本政府也把農村救了起來
Photo Credit: Catherine@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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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國以不同的詞彙代表不同面向、層次的食物革命及飲食消費教育,然其理念背後是一個新機制的創造,希望透過教育改變當前飲食相關的生活實踐,建立一種對環境及人類社群友善的發展方式。本篇專文介紹日本如何傾全國之力推動食農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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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瑋琦(清華大學環境與文化資源學系副教授)

國內外的食農教育思潮

所謂食農教育,可從狹義與廣義兩個層面來定義。狹義的食農教育指的是一種體驗教育的過程,它是透過學習者與農業及食物的生產者互動,認識在地農業,建立正確選擇食物的方式,以及學習由農業和食物所形成的在地飲食文化的過程 [1]。

筆者將廣義的食農教育定義為:「一種體制或非體制化的教學活動及賦權過程,其目的為使其接收者了解食物產銷過程對環境與社會的影響,進而改變人們生產及消費食物的方式,建立人們實踐飲食新典範的知識、技能和態度,使其具有維護個人健康、生活品質,以及支持人類社會永續的能力。」

本文所討論的為廣義的食農教育,包含當今世界各地所推動的飲食消費教育,它可以表現為不同的詞彙,以強調不同的社會實踐方式。例如:日本的「地產地消」[2] 與「食農教育」;美國的「食用校園」(edible schoolyard)與「在地食材運動」(locavores); 歐洲的「社區(社群)支持型農業」(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 CSA);義大利的「慢食運動」(slow food);台灣主婦聯盟倡議的「綠食育」[3]。

雖然各國以不同的詞彙代表不同面向、不同層次的食物革命及飲食消費教育,然其理念背後所強調的不僅是關於種植或消費方式的變革,更是關於一個新機制的創造,希望透過教育改變當前飲食相關的生活實踐,重新評價在地化、手工、小而美的價值, 以促進典範轉移,建立一種對環境及人類社群友善的發展方式。

以下我們將透過幾個實例了解各國如何透過食農教育促進典範轉移,推動此一典範轉移的相關制度或實踐方法又為何?

日本的食農教育

日本是全球第一個將食育入法,傾全國之力,以跨部會、全民運動的方式來推動食育的國家。以下簡要介紹日本的食育政策。

1. 食農教育做為國家級的發展策略

日本是一個島國,自古以來在資源有限及外來強敵環伺下, 一直抱持著生存的危機意識,直到今日成為科技強國也未曾稍加鬆懈。日本大約從1990年代的末期就開始注意到糧食保障(food security)[4] 與飲食安全(food safety)的問題,最初他們透過電視節目宣揚使用國產農產品的好處以及進口農產品的安全疑慮,也透過商業模式的創造——地方品牌、道之驛等,試圖緩解食物系統全球化對日本帶來的衝擊。

直到2005年日本通過《食育基本法》,正式傾國家之力回應其所面臨的飲食危機。然而《食育基本法》所欲解決的不僅是糧食保障與飲食安全的問題,該基本法的前言中強調:

在飲食環境的變化下,培養國民對飲食的觀點,使其能實踐健全的飲食生活,同時亦促進都市與農山漁村的交流與共生,建構食物生產者與消費者間的信賴關係,活化地方社會、承繼並發揚豐富的飲食文化, 並推動對環境友善的生產及消費關係,提升糧食自給率。[5]

從上述文字可以了解,推動食育並非只為教導消費者如何購買、如何安全飲食,其真正的目的乃是為了促進典範轉移,因此其理念背後必然存在一套制度的革新或創新的實踐方法。正因為如此,日本政府並不把食農教育的推動權責侷限在單一的教育部門,而是以跨部會的方式尋求制度上的革新。

為了推動食育,首先在中央成立食育推動委員會,以內閣總理大臣為會長,統籌各部會工作;下設兩個委員會——食品安全委員會和消費者廳,負責食品安全的監督與管理。以下分別介紹與食農教育直接相關的文部科學省、厚生勞動省及農林水產省推動的食農教育工作(圖1)。

圖1
Photo Credit: 張瑋琦

文部科學省掌管從幼兒園到大學的食農教育。學校的食農教育聚焦於三個面向:一是生活教育,亦即生活能力、生活常規的教育。如果我們仔細閱讀《食育白書》(食育白皮書)或許會感到疑惑,為什麼需要管理國民早睡、早起、吃早餐?這是因為日本把飲食視為生活常規的一部分之故。二是飲食文化教育,主要目標為提升民眾承繼傳統飲食文化的認知,其內容包括筷子的使用方式、正確且優雅的飲食禮儀、家庭味覺的建立、在地食譜的傳承以及風土飲食文化的重視等。三是營養教育,他們認為傳統的飲食金字塔在營養健康教育上並非完美的工具,因而發展出「日本飲食指南陀螺」及「日本型飲食架構」,跳脫西方營養學的宰制,強調著重風土與文化的營養觀 [6]。

當代的食品安全與衛生受到全球化食物流通的影響,加重了國家在食品衛生、安全的稽查工作,因此有必要透過全民教育,提升社會大眾對現代食物系統的認識。日本的厚生勞動省不只透過學校,亦透過社區活動的舉辦及宣導、食育志工的招募以及與電視劇或大眾媒體合作等,提升民眾對食育的關心度。除了消費者意識的提升外,日本政府也鼓勵食品加工及販售業者擔任食農教育推手, 例如開放食品工廠參觀、超市配合「食育日」推出促銷活動等,強化產業經營者的社會責任。

農林水產省主要推動農山漁村社區營造,將食農教育與鄉村社區營造扣連在一起,希望從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現代化典範,轉移到一個更友善、更永續的典範。日本政府認為,透過產地旅遊、食農教育、在地食材餐廳、農產直賣所等手法行銷鄉村的魅力,營造產業生根的立地優勢,正是未來鄉村及農業應該要走的道路。為了落實地產地消,日本政府進一步為鄉村量身打造了一個具有商業戰略性意義的策略——鄉村六級產業(農山漁村の六次産業)。

2. 從食農教育到鄉村六級產業

本文將「農山漁村の六次産業」翻譯為「鄉村六級產業」,特別保留「鄉村」此一代表地理空間性的詞彙,乃是因為該政策的核心目標為運用在地農業資源活化鄉村,亦即,它不是一個單純的產業政策,而是「救農村」策略。然而,國內在引進概念時,經常把「農山漁村」四字省略,只剩下「六級產業」,因此造成國內仿傚之施政策略,往往忽略了鄉村小農資金及技術困境等問題,以致補助的方式難以嘉惠弱勢小農,最後反而造成補助大企業或外來三級產業的結果,加深大者恆大、小者恆小的農業M型化問題。

筆者認為,以農村為場域推動六級產業化,目的是透過結構性的農村業態調整來活化鄉村,促進鄉村的永續。此一做法乃反思過去鄉村以輸出一、二級產業為主,結果造成鄉村的集體貧窮;而新的發展方式建議調整農村業態,在農村創造產值高的三級產業,透過大眾媒體把農村行銷到都市和全球消費者面前,讓人進入地方消費,讓一、二級產業不再依賴運銷和配銷,就能在地獲利(圖2)。

圖2
Photo Credit: 張瑋琦

然而,如果只是財團或企業在鄉村開一家使用在地食材的餐廳或通路,則問題又回到原點——農業生產者無法在此結構中獲利。因此要讓小農當頭家,才能徹底翻轉農業生產者的地位,根留農村。為了達成此一目的,日本的鄉村六級產業以三個策略來實現 [7]:

(1)融資支持,創造新的業態

2013年日本官方與民間合資成立了「株式會社農農林漁業成長產業支持機構」,機構期限是20年,國家出資300億,民間大企業出資18億,在東京成立總機構,全國各地成立次級機構,主責為輔導地方六級產業化,在地方招募案件、開發案件。例如:北海道某村落的居民募集資金想成立村落公司,此時他們可向北海道的次級機構提出計畫,北海道的次級機構評估計畫後,一面向東京的總機構申請部分資金,同時招募北海道的民間機構投資。

重要的是,該計畫規定農林漁牧業者的股份須大於企業,以避免企業的股份多於農民,造成多數獲利分配入企業口袋的結果。不過也考慮到村民資金不足的問題,次級機構最高可補助百分之五十,有次級機構幫忙,農民出更少錢就可以組一個公司。一旦農林漁牧業者組成村落公司,專注生產以提高品質與穩定產量,仍需要能運用網絡媒體、行銷企劃及物流管理等企業知識,而這部分正是農業生產者較不擅長的,因此新的業態中,企業不再是一級產業的剝削者,而是一級產業的事業伙伴,不僅提供金融,也提供上述的企業知識(know-how)。

(2)法令調整,村落法人化

鄉村裡有許多產業都是小而弱的,過去的做法是鼓勵農地合併,朝向巨大化、企業化發展,但結果卻加速鄉村人口流失與地方社會文化崩解。受到反身現代性的影響,鄉村六級產業鼓勵聯小搏大,整合農村的生產、加工與販賣,由村民共同集資成立村落公司(日文為:集落営農法人化),將個體的農家集合在一起,共同發展具有競爭力的產業型態。

(3)鼓勵移住,提升鄉村人口

提升鄉村人口是拯救滅村最直接的想法,但日本使用的手法很活潑,對象也不限於青年返鄉歸農。例如:宣傳鄉村的好山好水, 歡迎都市中的退休族移住到鄉村養老;推動食農教育活動,促進城鄉交流;與小學合作推動農事體驗或農村留學;推廣在地食材餐廳、在地食譜創新、休閒農場食農教育等,讓更多人了解農業,進而喜愛農業;運用農村空房舍,出租給有意移住鄉村的人,活化農村閒置空間;推動農業實習生制度或鄉村移住者的農事導師制度等,培養農業繼承人。

從上述操作手法可知,食農教育其實只是一個起點,終極目的是要促成典範轉移,發展鄉村六級產業,突破鄉村發展的困境。如果只是把食農教育視為學校環境教育或飲食營養教育,不免窄化了此一政策的視野,也難以了解日本為何特地制定基本法,並傾全國之力來推動此一政策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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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森田倫子(2004)。食育の背景と経緯-「食育基本法案」に関連して。調査と情報,457,1-10;董時叡、蔡嫦娟(2012)。農村綠色生活推廣方案規劃研究:食農教育課程規劃設計。行政院農業委員101 年度農業推廣教育及科技研究計畫。

[2] 此為日文詞彙,在地生產、在地消費之意。故為消費的「消」,而非銷售的「銷」。

[3] 雖然這些理念各有各的關注重點及實踐方法,但都以「教育」為達成目的共通手段,故本文選用最廣義的「食農教育」一詞,做為包羅性的代名詞,乃為行文之便,並非作者混淆定義。茲此說明,敬請閱讀者理解。

[4] 本文將food security譯為糧食保障,因為security除了安全之外,還包括「保障營養不良,以及對未來取得食物沒有信心的人能夠獲得充足且營養的食物之權益」的意義。與之相對的food safety 一詞,本文建議將之譯為食物安全(或食品安全),意指食物沒有令人致病的健康危害問題。

[5] 電子政府の窓口,2015,《食育基本法》。

[6] 見内閣府,2009,《食育白書》。東京:日経印刷株式会社。頁78-80。

[7] 農林水產省(2010)。「地域資源を活用した? 農林漁業者等による新事業の創出等及び地域の農林水産物の利用促進に関する法律」(六次産業化・地産地消法)について。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食品安全與生活:吃的抉擇・台灣聯大的九堂通識課》,國立交通大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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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振昌、陳美蓮、孫璐西、廖啓成、林信堂、倪貴榮、陳鋕雄、呂理德、張瑋琦

本書精選九堂台灣聯合大學系統(陽明大學、交通大學、中央大學、清華大學)「食品安全與生活」課程內容,網羅各領域名家對食安問題的分析與省思,深層解析食安議題的多重面向。看完本書,你可以瞭解:為什麼罐頭不需要加防腐劑、為什麼單靠法律沒辦法保障食安,也將明白如何理解食安新聞背後的真實,懂得如何在越來越複雜的農食工業化社會中做好食安風險管理!

自己的食安自己救,不管無良商人黑心、不管政府把關失靈,吸收正確知識、充實食安意識,就是防護自家餐桌安全最好的方法。

吃的抉擇
Photo Credit: 國立交通大學出版社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