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消了對理想的執念,我發現卡繆的「反抗」原來是一種迷思

解消了對理想的執念,我發現卡繆的「反抗」原來是一種迷思
Photo Credit: United Press International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然後我才發現,「反抗」原來也是一種迷思,在反抗的過程中,我們好像是一個英雄,變得愈來愈強壯,但其實只是在耗盡我們的精力,因為敵人從來不存在,敵人都是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

前天潘柏霖寫了一篇〈論自殺〉的文章,結果先後被Instagram和Facebook的審查機制河蟹,看來我們社會還是不允許公開談論「死亡」,對思想的審查依然無所不在。除了厭世,我無路可走。

為了表示反抗,我們今天也要來論「自殺」。

卡繆(Albert Camus)在《薛西佛斯的神話》一書,開篇就說:

真正嚴肅的哲學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判斷生命值不值得活,就等於答覆哲學最基礎的問題。

卡繆是真正的厭世哲學家。從我們的粉絲專頁開張之後,就一直有粉絲來信,要我談卡繆;我必須說我曾經有一段時間很愛卡繆,那是我還在當憂鬱文青的時期,但是我現在已經過了那個階段,總覺得已經很難進入卡繆的思想中了。所以這篇文章,不是單純介紹卡繆的思想,而是我與卡繆的對話。

每個文青都知道卡繆的主要觀點,就是「世界是荒謬的」,但究竟什麼是「荒謬」?則很少有人可以回答得出來。卡繆在《薛西佛斯的神話》中就特別澄清了「荒謬」這個概念——「世界」本身並不荒謬,荒謬的是人類總要把自己的想法套在世界上。「荒謬」必然發生在這兩個點之間:「理想的狀況」和「實際的狀況」,兩者的差距愈大,荒謬也就愈大。例如我想要拿一把西瓜刀去對抗機關槍,就是一件荒謬的事。

卡繆提出「荒謬」,其實是對西方哲學「理性主義」的批判與反省。什麼是「理性主義」?就是相信這個世界是完全可以被「理性」分析、掌控的,或者說,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但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無情地戳破了這個粉紅色泡泡。

尼采說,「理性主義」只不過是構築了一個虛幻的世界,作為人類的避風港。「理性主義」就是一種逃避主義,它讓我們無法面對「世界就是沒有意義的」這個現實;生活在這個虛假的安全世界中,我們每個人都變成了弱者,失去了自我成長的動力。

在尼采之後,卡繆繼續發展這個觀點。卡繆要問的是:如果世界的本質就是荒謬、沒有意義,那我們為何不自殺?

卡繆的結論是:面對荒謬的世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反抗」。「反抗是人對自己持續不停的呈現,它不是渴望,不抱任何希望。這反抗只是坦然面對壓迫著人的命運,卻不因而向它妥協。」所以卡繆最終否定了「自殺」,因為「自殺」恰恰違反了「反抗」的邏輯,「自殺代表的是對命運的妥協、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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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厭世哲學家

以下是我對卡繆的回應。

人類都渴望生活在「伊甸園」中,伊甸園就是一個充滿安全感的世界,但人類總有一天會發現這個世界不是伊甸園,這個世界原來跟自己期盼的不一樣,而是充滿了荒謬、苦痛、災難和折磨。所謂的「宗教」跟「理性主義」就像麻醉藥一樣,為人類提供了一個假相的安全,它們告訴人類:只要你努力,這個世界是可以理解的、可以操控的,或是只要把自己交給上帝,就算你沒有任何自主能力,你也可以得救。

在生活中,只要依賴科學理論或是宗教權威,就可以讓人們安心地活著,不去胡思亂想。這也就是為什麼很多人經歷迷惘危機後,又回到宗教的懷抱,成為一位堅定不移的信徒。但只要我們不肯從這種麻醉的依賴中走出來,我們就永遠無法學習為自己負責,永遠無法發展自己的創造潛能,無法找到真正的自己。

對我來說,卡繆的思想要傳達的訊息就是:面對荒謬!面對苦痛!不要逃避!

「逃避」是我們的心理防衛機制沒錯,它能讓我們免於面對充滿混亂的世界;但「面對」是我們無法逃避的功課,只有認識荒謬、接受痛苦、並承認我們確實無能為力,我們才能繼續往前走,進入「探索自我」的狀態。唯有如此,「荒謬」才會成為生命中促使我們繼續成長的贈禮。

在我看來,卡繆認為人類面對「荒謬」,唯一能做的就是「反抗」,這仍然是一種被自己的「理想」勒索的思考模式。卡繆的世界觀被恐懼的情緒主導,他仍然念念不忘自己的理想,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無力而受困的人,被迫面對這個不理想的可怕世界;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手邊的武器,進行反抗,不成功便成仁。

我本來也是個反抗者,但當我有一天終於接受了現實,解消了自己對理想的執念,我就發現自己已經進入下一個人生階段了,再也不需反抗,這個世界的荒謬也已經不再困擾我。然後我才發現,「反抗」原來也是一種迷思,在反抗的過程中,我們好像是一個英雄,變得愈來愈強壯,但其實只是在耗盡我們的精力,因為敵人從來不存在,敵人都是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

本文由厭世哲學家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