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敗後飢餓的日本,過著層層脫下財物換食物的「筍式生活」

戰敗後飢餓的日本,過著層層脫下財物換食物的「筍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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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直到一九四八年還流傳著這樣的嚴酷笑話,正如一本雜誌的社論中所說,「在今天的日本,只有那些在監獄裡的人才過著不違法的生活」。對於一般的家庭而言,依賴黑市商品生存是種令人畏懼的前景。

文:約翰・道爾(John W. Dower)

當然,廣泛持續的疲憊和絕望,最終還是由於物質條件的貧乏。在當時的情況下,美方決定對日本的經濟重建採取不插手的原則是自然而然的事。對於曾帶給別人如此深重災難的戰敗的敵人而言,悲慘的處境被認為正是其應有的懲罰。無論如何,當美國自己的盟國還在為從戰爭的破壞中復甦而奮鬥時,奢談幫助日本重建實在是難以想像。而在實踐中這就意味著,美國人發現自己正在一個飽受生產力停滯、物價飛漲之苦的社會中,實行「自上而下的革命」。此後直到一九四九年,日本的政界、機關和公司社團的領導人舉步維艱地等待賠償、「經濟民主化」和改革方案總體上步入正軌之時,絕大多數日本人正在為維持日常最基本的生存全力以赴。僅僅設法將食物擺上餐桌,就成了一項急迫的任務。饑餓與匱乏左右著度過的每一天。

饑餓不單純是戰敗所造成的。其主要原因更在於漫長得令人絕望的天皇失敗的戰爭,再加上嚴重的荒年歉收。投降後領導體制的混亂,官員的腐敗和無能,更使情況加劇惡化。大多數日本人在投降時已經營養失調。甚至在偷襲珍珠港之前,日本部分地區已經出現糧食短缺。到一九四四年,偷盜田裡的作物成風,使得警察稱呼這類新型盜賊為「野菜泥棒」(偷菜賊),這種新的罪行叫做「野荒らし」(毀壞田地)。那一年,大阪縣的官員估計,轄區內46%的經濟犯罪與食物有關。一些創業者組織了非法的「採購部隊」,專門將農產品販賣到城裡去。

就在那年八月美軍系統轟炸大城市之前,有這麼一件典型的事例:在鶴見的三菱玻璃廠中,30%的工人被發現因缺乏維生素患上了腳氣病。到一九四五年,糧食短缺已經開始干擾戰爭成效並妨害到社會秩序。全國各地工廠的缺勤率普遍上升,大部分是因為工人們抽出時間到鄉下買換食品。到七月,主要城市的缺勤率已上升至40%以上,糧食問題是導致此現象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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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氣病患者

到一九四五年中期,盟軍的「經濟扼殺」政策已經將絕大部分日本海軍和商業船隊葬送海底,阻塞了日本通往後方和戰爭前線的運輸線。在東南亞和太平洋戰區,饑餒成了戰鬥人員死亡的主要原因。日本本土的糧食供應,嚴重依賴朝鮮、臺灣島和中國大陸。在偷襲珍珠港之前,從上述地區進口的糧食,占日本稻米消費的31%,食糖的92%,大豆的58%,以及食鹽的45%。戰敗一下子切斷了這些資源的供給。

當戰爭接近尾聲之時,日本任何地方的家庭都很少再以白米為日常主食。最普通的家庭食譜由大麥和薯類組成,甚至這些也陷入短缺。在此情形下,大阪的當權者推薦了一份緊急時期的食譜,從中可見日常生存變得何等艱難。依據當地軍官的一份研究報告,天皇的忠實臣民被鼓勵吃橡子、穀糠、花生殼和鋸末來補充澱粉攝入的不足。(據解釋說,鋸末可以被一種發酵菌分解成粉末,然後以一比四的比例與麵粉混合,做成團子、薄餅或者麵包。)至於礦物質的攝入,人們被鼓勵以食用沏過的茶葉、玫瑰的種子、花和葉子來補足。

蛋白質的不足,可以通過食用蠶蛹、蚯蚓、螞蚱、家鼠、田鼠、蝸牛、蛇或是一種由牛、馬和豬血乾製的粉末來補充。研究者們報告說,如果好好消毒,老鼠嘗起來就像是小鳥的味道,但重要的是避免吃他們的骨頭,因為結果證明會使人體重減輕。就在天皇宣詔投降前不久,新聞媒體對這些飲食方法加以推薦介紹,其大字標題為《こうして食 えば工夫次第で材料は無尽蔵》( 《這樣吃——只要發揮聰明才智,就有取之不盡的食物來源》 )。

這一時期,人均攝入的熱量值,已遠遠低於從事輕體力勞動的人每日所必須的數量。一九四六年小學生的平均個頭,比一九三七年的資料要矮。出生率急劇下降。嬰兒死亡率上升。甚至一位上了年紀的人道主義先驅、馬克思主義學者河上肇,戰敗前後的大部分時間也是在憧憬食物。一九四五年七月到九月間,這位老共產主義者為自己寫了一組短歌,抒發他對饅頭(一種先前很常見的豆餡點心)的渴望。一個小女生聽到天皇廣播的第一反應,就是她再也不用跟青蛙大眼瞪小眼了。這指的是打發孩子們出去捉青蛙來吃的實習。看來她所期待的解脫,實在有些早熟。

戰敗不僅是切斷了日本從亞洲獲取糧食資源的途徑。戰敗當年的仲夏時節,上一年收穫的大米也逐漸消耗殆盡。由於帝國內外交困,還有上百萬憔悴不堪的平民和復員軍人將被遣返回國,獲得一次糧食大豐收是至關重要的。然而,由於氣候失調、人手不足、工具短缺和化肥減產,一九四五年成了繼一九一〇年以來最大的荒年,糧食產量比正常年景減少了接近40%。看來眾神真的拋棄了這片「神國」的土地。

官僚和農民也放棄了對國民的責任。大部分農產品立即就轉移到了黑市。謠言四起,據說上百萬人會在接下來的秋冬季被餓死。十月初,農林大臣瞭解到東京僅剩「三天」的大米儲備(還摻上了大豆和豆渣)而十分震驚。這是依據每個成人在不甚活動的情況下勉強存活的需求定量做出的估計。他的同僚大藏大臣告知美國合眾通訊社說,如果糧食進口不立即到位的話,可能將有上千萬人餓死。這一龐大的、而且被過分誇大的資料被深信不疑地接受了。

十月二十八日,媒體公佈了一起具有警戒意義的死亡案例,似乎預示了將要發生的事情:一位名門院校東京高等學校的德語教授龜尾英四郎,死於營養不良。十一月一日,一個新成立的市民團體「餓死對策國民協會」宣佈,東京上野車站的無家可歸者,每天有多達六人死於營養不良或者相關原因。營養不良,或者說營養失調,成了那個時期醒目的詞彙。十一月中旬,據報導,位列東京之後的五個日本最大的城市神戶、京都、大阪、名古屋以及橫濱,共餓死了七三三人。在首都情形是如此混亂,以至於根本沒有一個總的統計資料。粗略估計,戰敗後三個月內,東京死於營養不良的人數超過一千人。


從美國運來的食品,幫助避免了預期的災難,而在此過程中,也提升了美國慷慨好施的形象。當時的一本年鑑描繪美國的食品運輸就如「乾旱天的慈雨」(干天の慈雨)一般。在地方誌的記載中,他們則「在沮喪的府民心裡燃起了希望之火」。食品援助主要是主食,如小麥、麵粉、玉米,豆類、食糖和少量的大米、奶粉,以及罐頭食品,如鹹牛肉之類。食品運輸在幾個援助項目的贊助支持下,一直持續到占領期結束。

然而,饑餓仍在延續。儘管大米是名義上的主食,但是許多家庭只是將這種珍貴的主食做成稀薄的米粥。一九四六年中期,一項針對小學生家庭的調查發現,至少每天一頓米粥替代了米飯。對於四分之一的家庭來說,米粥是每餐的主食。菜葉湯是日常的另一種主要食品,還有自製的麵包和團子搭配蒸番薯。典型的災荒食譜還包括橡樹子、橘子皮、竹芋根、米糠團子,以及平常年月餵牲口的麥麩餅。

壟斷大眾出版物市場的最大的保守出版社講談社,總體來說對如何由軍國主義宣傳向新的時代話題轉換相當困惑。然而,戰後他最早出版的雜誌,卻迅速及時地對準了食品危機。他以主婦為導向的雜誌《婦人俱樂部》,投降後第一期用大量篇幅談論種植家庭菜園和如何在匱乏時期做出有營養的飯菜。八、九月號的《少女俱樂部》裡有這樣一些文章:《怎樣吃橡樹子》和《讓我們捉螞蚱吧》。對於年輕的少男少女們來說,螞蚱和橡子並非能夠引起他們興味的研究物件,卻是潛在的蛋白質來源。

雖然占領當局和政府做了努力,但持續數年間,哪怕是最基本的糧食收購和發放都是一片混亂。一九四六年二月,為控制大米和其他主食流入黑市,政府採取了由警方執行的「強制供應」措施。由於這些行動常有美方的軍警支援、由軍警的車輛遞送,因而老百姓將此稱為「吉普供應」。儘管政府的新配給系統付給農民雙倍價錢,但是黑市仍然對生產者具有極大的吸引力。舉例來說,六月份黑市大米價格比官方的配給價格高出三十倍。兩年後,黑市價格仍然約相當於官方牌價的七倍半。

城裡人成群結隊地到鄉下尋找食物。很多農民都樂於跟這些從前高高在上的城裡人做實物交易。和服、手錶、珠寶和其他值錢的物品,都被拿來換吃的了,從而誕生了當時一個最著名的說法——「筍式生活」。可吃的竹筍可以層層剝開,「筍式生活」的現象,則指的是城市人層層脫下他們的衣物和其他財物換吃的。相似的說法還有「洋蔥式生活」,就像剝洋蔥時眼睛會因辛辣而流淚一樣,一個人層層剝除先前的所有財物也會心疼掉淚。

對於動盪混亂的一九四五和一九四六年來說,各方面的官方資料基本上不可信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然而,有關政府糧食配給的片斷記錄,卻生動地反映了一個在理論上應當保障所有家庭生存的不可預知的系統。一九四六年,東京居民一年中有六個月得不到足額的糧食配給。一九四七年,儘管糧食收成不錯,配給卻更糟糕了。在兩年間,全國各地配送通常都推遲一到兩周。從春末到秋初,大米的配額急劇下降,而代之以各種穀物的粉末。

如果糧食沒有成為一天的主要話題,這一天似乎就不算過完。很快市民團體紛紛出現,抗議政府糟糕的配給制度。在這種方式下,饑餓和匱乏成了民間激進政治運動的刺激物。一九四六年五月,戰後最受歡迎的廣播節目之一,一檔獨創性的觀眾訪談節目「街頭錄音」,是以這樣的方式開播的:在東京的銀座大道上,記者向來往的行人詢問這個新時代最熟悉的話題:「你是怎麼解決吃飯問題的?」據報導,因為無法向學生們提供午餐,許多地方學校只得關閉數星期或者轉只開設上午的半日制課程。直到一九四七年七月,還有一位神戶的老師寫信給報紙說,一位中學生要求降級到小學去,以便能夠分享那裡免費的午餐。公務人員因找糧食果腹而造成的缺勤率上升到15%以上,甚至連東京警視廳也為員工提供每月的「食糧休假」。

與糧食相關的活動和話題深深地吸引著公眾的注意力。一九四六年九月,「吃麵包比賽」開始在小學運動會上大為流行。在這種廣受歡迎的競賽中,選手們必須盡力跑向用繩子吊起的麵包卷,然後不能動手就將他吃下去。不用說,在這樣的比賽中,根本就不會有失敗者。大約與此同時,在橫濱人們已經習慣自己帶飯團參加婚禮,而不是由新婚夫婦擺設婚宴。飯館的剩菜,甚至高級餐廳的垃圾,都成了人們賴以生存的來源。常有受人尊敬的長者因為偷了幾個薯芋而被捕的悲慘新聞見諸報端。一家鼠患成災的旅館的老闆,不得不放棄放置有毒食餌的滅鼠方法,因為人們會撿起餌料吃下去。

按照官方自己的標準,一個成年人每天至少需要攝取大約二千二百大卡的熱量,才能夠維持輕體力活動。而一九四五年十二月,政府的配給量只有此定量的一半多一點。一九四六年中期到一九四七年中期,當配給制度難以支撐的時候,配給量有時下降到僅有定量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強。事實上在此境況之下,人人都違背法律而求助於黑市。直到一九四八年還流傳著這樣的嚴酷笑話,正如一本雜誌的社論中所說,「在今天的日本,只有那些在監獄裡的人才過著不違法的生活」。對於一般的家庭而言,依賴黑市商品生存是種令人畏懼的前景。這不僅是因為黑市物價要高出法定物價許多倍,而且這一切是發生在通貨膨脹節節攀升的情況之下。在這一點上,這些已經喪失安全感的家庭,更是感到被捲入了動盪的漩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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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擁抱戰敗︰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日本》,遠足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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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約翰・道爾
譯者:胡博

本書以極其簡潔優雅卻力道沉重的敘事筆調,為讀者梳理美軍佔領期間日本的政治制度、經濟、大眾文化、社會風俗各個方面。既批判麥克阿瑟主導的美國意志邏輯野蠻加強迫在戰後日本推行「美國化」、「民主化」以及「現代化」;同時也細膩剖析日本作為戰敗者的複雜心態,有悲慘、迷茫、悲觀和怨恨,也兼具希望、韌性、遠見與夢想,還原社會各階層民眾的聲音。顯露出戰勝與戰敗,並非單方面的佔領統治而是雙方互相的「擁抱」。

書寫戰敗者日本。本書也詳盡記錄下曾「一億一心」、打算「全員玉碎」效忠天皇的日本百姓怎樣轉身擁抱民主、擁抱現代化。另一方面,戰後日本自帝國主義體制下解放的個體自由,展現出貪婪、自私、頹廢卻旺盛的生命力也編織出一種奇異、天真、淺薄的戰敗文化。自荒蕪廢墟重建不僅是加蓋地面的實體建築,也意味著精神層面日本反思什麼是好的生活、好的社會。這一切顯得混亂不堪;這一切也充滿活力。

除了政治制度的變革,日本形象上的變化,在書中也有著豐富而生動的記錄:從戰時美國媒體將日本人描述為野蠻殘酷暴虐、狂熱的「猿人」(Monkey-man)。到了佔領期,由於「潘潘」、「夜之女」等專門服務於佔領軍的性工作者普及,戰敗日本被美國「女體化」「色情化」,也從此造成美日關係中男女角色的假想。日本形象弱化為易於操縱、百依百順和以備享用的女性胴體。例如「潘潘」以個人貞操保衛日本血統、黑市反映現實經濟與追求感官刺激盛行情色雜誌的粕取文化,更是透過大眾文化現象作為具體例證,翔實地描寫日本戰敗後的社會風貌景況。

擁抱戰敗
Photo Credit: 遠足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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