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敗後飢餓的日本,過著層層脫下財物換食物的「筍式生活」

戰敗後飢餓的日本,過著層層脫下財物換食物的「筍式生活」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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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九四八年還流傳著這樣的嚴酷笑話,正如一本雜誌的社論中所說,「在今天的日本,只有那些在監獄裡的人才過著不違法的生活」。對於一般的家庭而言,依賴黑市商品生存是種令人畏懼的前景。

十月二十八日,媒體公佈了一起具有警戒意義的死亡案例,似乎預示了將要發生的事情:一位名門院校東京高等學校的德語教授龜尾英四郎,死於營養不良。十一月一日,一個新成立的市民團體「餓死對策國民協會」宣佈,東京上野車站的無家可歸者,每天有多達六人死於營養不良或者相關原因。營養不良,或者說營養失調,成了那個時期醒目的詞彙。十一月中旬,據報導,位列東京之後的五個日本最大的城市神戶、京都、大阪、名古屋以及橫濱,共餓死了七三三人。在首都情形是如此混亂,以至於根本沒有一個總的統計資料。粗略估計,戰敗後三個月內,東京死於營養不良的人數超過一千人。


從美國運來的食品,幫助避免了預期的災難,而在此過程中,也提升了美國慷慨好施的形象。當時的一本年鑑描繪美國的食品運輸就如「乾旱天的慈雨」(干天の慈雨)一般。在地方誌的記載中,他們則「在沮喪的府民心裡燃起了希望之火」。食品援助主要是主食,如小麥、麵粉、玉米,豆類、食糖和少量的大米、奶粉,以及罐頭食品,如鹹牛肉之類。食品運輸在幾個援助項目的贊助支持下,一直持續到占領期結束。

然而,饑餓仍在延續。儘管大米是名義上的主食,但是許多家庭只是將這種珍貴的主食做成稀薄的米粥。一九四六年中期,一項針對小學生家庭的調查發現,至少每天一頓米粥替代了米飯。對於四分之一的家庭來說,米粥是每餐的主食。菜葉湯是日常的另一種主要食品,還有自製的麵包和團子搭配蒸番薯。典型的災荒食譜還包括橡樹子、橘子皮、竹芋根、米糠團子,以及平常年月餵牲口的麥麩餅。

壟斷大眾出版物市場的最大的保守出版社講談社,總體來說對如何由軍國主義宣傳向新的時代話題轉換相當困惑。然而,戰後他最早出版的雜誌,卻迅速及時地對準了食品危機。他以主婦為導向的雜誌《婦人俱樂部》,投降後第一期用大量篇幅談論種植家庭菜園和如何在匱乏時期做出有營養的飯菜。八、九月號的《少女俱樂部》裡有這樣一些文章:《怎樣吃橡樹子》和《讓我們捉螞蚱吧》。對於年輕的少男少女們來說,螞蚱和橡子並非能夠引起他們興味的研究物件,卻是潛在的蛋白質來源。

雖然占領當局和政府做了努力,但持續數年間,哪怕是最基本的糧食收購和發放都是一片混亂。一九四六年二月,為控制大米和其他主食流入黑市,政府採取了由警方執行的「強制供應」措施。由於這些行動常有美方的軍警支援、由軍警的車輛遞送,因而老百姓將此稱為「吉普供應」。儘管政府的新配給系統付給農民雙倍價錢,但是黑市仍然對生產者具有極大的吸引力。舉例來說,六月份黑市大米價格比官方的配給價格高出三十倍。兩年後,黑市價格仍然約相當於官方牌價的七倍半。

城裡人成群結隊地到鄉下尋找食物。很多農民都樂於跟這些從前高高在上的城裡人做實物交易。和服、手錶、珠寶和其他值錢的物品,都被拿來換吃的了,從而誕生了當時一個最著名的說法——「筍式生活」。可吃的竹筍可以層層剝開,「筍式生活」的現象,則指的是城市人層層脫下他們的衣物和其他財物換吃的。相似的說法還有「洋蔥式生活」,就像剝洋蔥時眼睛會因辛辣而流淚一樣,一個人層層剝除先前的所有財物也會心疼掉淚。

對於動盪混亂的一九四五和一九四六年來說,各方面的官方資料基本上不可信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然而,有關政府糧食配給的片斷記錄,卻生動地反映了一個在理論上應當保障所有家庭生存的不可預知的系統。一九四六年,東京居民一年中有六個月得不到足額的糧食配給。一九四七年,儘管糧食收成不錯,配給卻更糟糕了。在兩年間,全國各地配送通常都推遲一到兩周。從春末到秋初,大米的配額急劇下降,而代之以各種穀物的粉末。

如果糧食沒有成為一天的主要話題,這一天似乎就不算過完。很快市民團體紛紛出現,抗議政府糟糕的配給制度。在這種方式下,饑餓和匱乏成了民間激進政治運動的刺激物。一九四六年五月,戰後最受歡迎的廣播節目之一,一檔獨創性的觀眾訪談節目「街頭錄音」,是以這樣的方式開播的:在東京的銀座大道上,記者向來往的行人詢問這個新時代最熟悉的話題:「你是怎麼解決吃飯問題的?」據報導,因為無法向學生們提供午餐,許多地方學校只得關閉數星期或者轉只開設上午的半日制課程。直到一九四七年七月,還有一位神戶的老師寫信給報紙說,一位中學生要求降級到小學去,以便能夠分享那裡免費的午餐。公務人員因找糧食果腹而造成的缺勤率上升到15%以上,甚至連東京警視廳也為員工提供每月的「食糧休假」。

與糧食相關的活動和話題深深地吸引著公眾的注意力。一九四六年九月,「吃麵包比賽」開始在小學運動會上大為流行。在這種廣受歡迎的競賽中,選手們必須盡力跑向用繩子吊起的麵包卷,然後不能動手就將他吃下去。不用說,在這樣的比賽中,根本就不會有失敗者。大約與此同時,在橫濱人們已經習慣自己帶飯團參加婚禮,而不是由新婚夫婦擺設婚宴。飯館的剩菜,甚至高級餐廳的垃圾,都成了人們賴以生存的來源。常有受人尊敬的長者因為偷了幾個薯芋而被捕的悲慘新聞見諸報端。一家鼠患成災的旅館的老闆,不得不放棄放置有毒食餌的滅鼠方法,因為人們會撿起餌料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