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國獻身的「特殊慰安施設協會」,成為日本女性「純潔的防波堤」

為國獻身的「特殊慰安施設協會」,成為日本女性「純潔的防波堤」
Photo Credit: 映像が語る「日韓併合」史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得不接待幾十萬盟國軍隊的性暗示令人恐懼,尤其是對那些知曉自己國家的軍隊在他國的暴行、也瞭解日軍強迫別國婦女充當「慰安婦」的龐大數目的人而言。緊隨天皇的投降廣播之後,謠言就像野火一般蔓延,「敵人一旦登陸,就會逐個淩辱婦女」。

文:約翰・道爾(John W. Dower)

在被占領的日本,有兩個事件使人們看清了賣淫的真實情形。一九四六年九月二十九日,《每日新聞》刊登了一位二十一歲妓女的來信。這位年輕女子講述了自己如何從「滿洲」被遣返回國,由於沒有親戚和經濟來源,最終只得在東京上野車站的地下通道中過活的經歷:

我住在那裡順便找工作,但是找不到任何事做,連續三天我什麼也沒得吃。然後在第三天夜裡,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給了我兩個飯團。我趕忙吞了下去。第二天夜裡,他又帶給我兩個飯團。後來他要我到公園去,因為他想跟我聊聊。我跟他去了。我就是在那時淪落為受人鄙視的「夜之女」的。

雖然當時報紙上時有表達普通人苦悶的來信,這封信還是引起了轟動,儘管是以一種不同尋常的、遲到的方式。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受這封來信的激發,一首叫做《流星》( 《星の流れに》 )的感傷的流行歌曲問世了。這首歌當時並未受到關注。近一年之後,這首歌才開始風靡一時,而他的副歌「誰讓我變成了這樣的女人?」,也開始被當作嚴重的社會問題來對待。就普遍的理解來說,正確的答案不是那些利用窮困年輕女性的低級的妓院老闆和皮條客,而是無能的政府和官僚機構。

從《每日新聞》刊登來信到歌曲發表的這段時間,一家全國性的電臺廣播了對一位十九歲站街女的訪談節目,記錄了有關賣淫的黑暗世界的另一番景象,使公眾大為震驚。一九四七年四月,記者用隱藏的麥克風偷錄了被採訪女孩的談話,她在節目中被稱為「有樂町的阿時」。有樂町是指東京的有樂町,那兒有許多站街女在營業。阿時被描述為那一區妓女的頭目。採訪阿時的記者用生動的語言,描繪出了阿時的形象。他說,阿時個頭挺高,長相動人,穿著寬鬆的水手褲,淺紫色的毛衫,頭髮時髦地用黃色的緞帶束起。她的面容長得很美,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眉目如畫,塗著厚厚的口紅。然而記者觀察到,當阿時說話的時候,她有一個令人討厭的撇嘴的習慣,讓人聯想起歹徒的形象。當時的一張照片,抓拍到了阿時撇嘴的樣子。

阿時的話比她本人的相貌還要令人印象深刻:

當然做妓女不好。但是由於戰爭的災難,既沒親戚又沒工作,讓我們怎麼活?⋯⋯我們中沒有多少人是因為喜歡才幹這個的⋯⋯但是即便這樣,當我們試圖改過自新找份工作的時候,人們就會對我們指指點點並說我們是妓女⋯⋯我已經讓好些女孩改邪歸正並把她們送回社會了,但是後來⋯⋯她們總是(她開始抽泣)被挑剔並被趕了出來,最後只能回到這兒重走老路⋯⋯你不能相信社會。他們鄙視我們。

九個月後,採訪記者收到了阿時的來信,正如一則墮落與救贖的完美寓言。阿時說她聽到收音機中自己的聲音很受觸動,那聽起來就「像個惡魔」。因此她離開了並另外找了份工作。她又寫道,社會對她仍然很苛刻,她的決心時常都會抵達崩潰的邊緣,但她決定堅持下去。

這些令人傷感的「夜之女」的形象,留下了許多難言之隱,而事情必須如此。因為賣淫交易中的很大部分,就是滿足龐大的占領軍的需求。不得不接待幾十萬盟國軍隊的性暗示令人恐懼,尤其是對那些知曉自己國家的軍隊在他國的暴行、也瞭解日軍強迫別國婦女充當「慰安婦」的龐大數目的人而言。緊隨天皇的投降廣播之後,謠言就像野火一般蔓延,「敵人一旦登陸,就會逐個淩辱婦女」。

內務省的情報課,立即意識到了這些謠言與他們自己軍隊海外行為之間的關聯。正如一份警方的內部報告書所述,「那些談論掠奪和強姦鬧得人心惶惶的人,很多就是從前線歸來的退役軍人。」城市家庭被敦促將家裡的女人們送到鄉下避難。婦女們被建議繼續穿著戰爭年代像口袋似的雪袴,而不要身著更為誘人的女性服飾。年輕的女孩們被警告不要表現友善。然而即便如此,外國人仍然被想當然地認為會要求性滿足。問題很簡單:誰來提供服務呢?

日本政府毫不遲疑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八月十八日,內務省發送了一份秘密的無線電報給全國的員警管區,指示他們為占領軍特設專用的「慰安設施」,而且要以最大限度的慎重來進行籌備。召募這些設施所需女性的任務,應當由地方員警署長調度安排。他需要動員地方上已經從事賣春業的企業和個人。同一天,東京警視廳的高官會見了東京-橫濱地區的「從業者」,向他們許諾了五千萬日元的財政補助金,並達成從業者自行籌集相等數量資金的默契。

翌日,副總理近衛文麿要求警視總監親自指揮這件緊急要務。據說這位前首相近衛公爵,懇請警視總監「保衛日本的年輕姑娘」。然而數日之內,此方針又有了新的變動。曾在馬尼拉會見麥克阿瑟一行、安排投降事宜的使節之一河邊虎四郎將軍回到東京,敦促政府不要直接插手運營這些設施。

此後,政府的角色主要限於正式簽署批准方案並提供貸款融資和警力協助。被勉勵承擔這項任務的從業者,持內務省、外務省、大藏省、警視廳和東京都廳公認的官方扶持通告,募集私人投資。九月六日,政府運營的勸業銀行融資三千餘萬日元,作為政府為這些行動所提供貸款的首期款。大藏省的一位後起之秀池田勇人,在安排政府支持方面發揮了作用,後來他被引述曾說過這樣的話:「用一億日元來守住貞操不算昂貴。」經營者們聚集在皇居前高喊「天皇萬歲!」公開表達對這次為國效勞的賺錢機會的感激之情。

徵募少數女性作為保衛日本良家婦女貞操的緩衝器,是對付西方野蠻人的一貫策略。在培里船長強迫日本廢除閉關鎖國政策之後,日本就立即特設了為外國人服務的娛樂區。有一位為國獻身的年輕女子,已經在日本近代的神話傳說中被譽為愛國英雄。她的名字叫阿吉,曾被指派給一八五六年上任的第一任美國總領事湯森.哈里斯(Townsend Harris)為妾。一九四五年的賣春業者,以阿吉悲哀而色情的形象自我標榜。他們宣稱,他們所召募的婦女,將是「昭和時代之阿吉」。

讓政府感到意外的是,職業妓女們對成為當代的阿吉不感興趣。一種說法是,她們害怕美國人,那些在戰時宣傳中通常被描繪為惡魔形象的美國人,性器官巨大會弄傷她們。特別慰安所的設立者們由此著手召募普通女性。他們在東京市中心的銀座豎起了巨大的看板《告新日本女性書》,上面有些曖昧地寫著「作為國家戰後處理緊急設施之一端,我們尋求新日本女性的率先協力,參加慰問進駐軍的偉大事業。」還提到工作職位是「女性事務員,年齡十八歲以上二十五歲以下。提供住宿、服飾及伙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