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會否應驗自我毀滅的古老寓言?

習近平會否應驗自我毀滅的古老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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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如果習終於可以掃平派系而一統天下,等在前面的未必是王道蕩蕩。因為習「老虎蒼蠅一起打」,得罪所有派系。而把狗逼急了,除了跳牆,還會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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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吉珉(台灣政大東亞所博士生)

近來一連串關於中共不尋常的新聞頗值得仔細觀察,而或可從中一窺中國共產黨的本質。首先是郭文貴在海外網路直播,攻擊王岐山貪腐,吹捧孫政才為不世出的聖人。7月14日,官方宣佈孫政才不再兼任重慶市委書記,卻未提「另有任用」,24日則宣佈孫被「立案審查」。7月18日,香港《南華早報》報導栗戰書獨生女栗潛心涉貪,第二天主動加以刪除此則報導

7月26、27日在北京召開「省部級領導幹部研討班」, 在只許聽而不許記錄的狀況下,習近平強調「不惜代價保護陷入風口浪尖的高層領導」。7月27日至7月29日,黃海舉辦軍演而劃定禁航區。7月30日,習破例在八一建軍節舉辦閱兵,但正式發佈消息時距閱兵開始只剩14小時。

可見隨著即將召開的北戴河會議以及年底的十九大,鬥爭已到了魚死網破的緊要關頭,而且「習核心」並未完全掌握局勢。深切體會「槍桿子出政權」的習,最戒懼的就是派系和軍方沆瀣一氣。就像十八大鬥爭時,習真在乎的並非團派李克強,而是有軍方淵源的紅二代薄熙來。

而此次閱兵遲至14小時前才公佈,應該是為了震懾與威嚇,讓敵對者在十九大前不敢妄動;更是對汰除山頭勢力的軍改進行驗證,並再次用「黨指揮槍」告誡軍隊,以牢牢掌握軍權。而習在八一建軍節上用「六個任何」強調不容許國土被分割,除了因應週邊情勢,更是對軍隊的肯定與示好。但既告誡又示好的兩手策略,也代表習並未完全掌握軍權。

孫政才與胡春華雖被視為隔代指定的第六代接班人,但均非習的人馬,故孫的落馬不代表胡的出線。而延長任期雖無前例,但「人治」之下,發生什麼都不必奇怪。習由集體領導朝向集權,更可能打破十年任期,當然是因為以往的弊病。但中國共產黨為什麼會訂定如此獨特的權力繼承制度:任期制、集體領導與指定隔代接班人?沒有弄清楚這個問題,就無法評斷習朝向集權的可能後果。

在歷經長期權力鬥爭與混亂後,三落三起的鄧小平定出規矩:為避免重演毛澤東的專制,而採取不同派系間「既聯合又鬥爭」的策略,也就是集體領導與個人分工的並行不悖;專業項目由各主導常委負責,爭議則按「民主集中制」表決,之後不得異議。但為了避免「政出多門」、「各管一攤」與僵執不下,必須區分位階高低,也就是要有「核心」。

所以領導人雖依賴派系共治,但他仍是最終的仲裁者,視議題、政策、利益、時機等,而決定與哪一派系聯合。任期制則是避免因老幹部戀棧,使新老交接出現斷層,不利改革發展。而且由於胡耀邦、趙紫陽偏離路線,隔代接班則可使兩代彼此牽制,並按任期制卸任與交接。

這種設計的意義在於,鬥爭的失敗者雖會付出代價,卻不會被趕盡殺絕,也不會造成永無止境的報復。只要認輸,就有活路;只要忍下來,派系對未來領導人之爭,就還有翻盤的可能。而且敵對派系領導人再不順眼,也終有下台的一天。就像狗的打鬥,通常不用分你死我活,而是爭地位高低或看不順眼,而只要露出最脆弱的肚子,就是服輸效忠,也代表打鬥結束。不久後,雙方又能玩在一塊,但卻不代表從此風平浪靜。

「核心」則如古代的封建君主,不怕臣子分不同派系,只怕不同派系的臣子團結一致;因為能讓派系不同的臣子聯合對付的,就只有君王而已。這種「分而治之」的邏輯,其實就是中國傳統帝王術的權力制衡。

但鄧小平的「核心」既有開國功臣的汗馬功勳,更有長期執政累積的實力。而從中共長期的鬥爭史可以看出,實力才是唯一原則。習近平雖是紅二代,但父輩功勞無法遺傳,政績也乏善可陳。那麼,他如何能成為「核心」?答案是,當自己再怎麼努力也無法「鶴立雞群」時,唯一的方法是,讓別人都變成矮子。因此,反貪腐既是取得權力合法性的鬥爭手段,也是搏取道德正當性的造神方法;所以,習要的不只是「作之君」,還是「作之師」。

就領導人理論而言,習近平顯然試圖從「交易型」(transactional)變成「權力支配型」(domineering),甚至期待朝向「奇魅型」(charismatic)邁進。紅二代認為:繼承父輩打出來的天下是天經地義的,而過去的領導人除了血統不純正,還造成了貪腐的問題。更何況習從一向不被看好,突然間卻因派系的恐怖平衡而出線,過程中雖不免人為斧鑿的鑽營痕跡,但其目的能否實現卻無法預期。最終習竟然能排除萬難而上位,這,難道不是「天命」?但「天命」的絕對正當性,卻使他無法容忍異己。

但如果派系只有負面意涵,鄧小平為什麼要採取集體領導?事實上,整部中國共產黨的黨史就是一部派系的權力鬥爭史。不過,權力鬥爭雖有殘忍恐怖的一面,卻不是完全沒有正面價值。派系的存在就像是「鯰魚效應」(catfish effect),彼此間都因不敢怠惰而達到相互提昇。派系牽制下也不會出現偏激的「一言堂」,而是在不同勢力間取得平衡。不同派系更可分擔政治責任與風險,甚至還能充當推託的藉口,就像《三國演義》中曹操「借人頭一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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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的劉少奇(左前戴帽)與鄧小平(右前)。此二人本為毛澤東安排的接班人,但毛澤東日後決定發起文革再度奪權。

因此,如果習終於可以掃平派系而一統天下,等在前面的未必是王道蕩蕩。因為習「老虎蒼蠅一起打」,得罪所有派系。而把狗逼急了,除了跳牆,還會反咬一口。連毛澤東在大躍進、三面紅旗成效不佳時也必須退居二線,讓劉少奇、鄧小平掌握實權。因此,越接近十九大,恐怕會有更多離奇的打虎劇。而即便習真能稱孤道寡,也恐怕是「葉公好龍」,不如想像中的美好。證諸歷史,毛鬥倒劉、鄧而獨掌大權,但結果並非「超英趕美」,而是十年血淚文革,使毛的官方歷史定位蒙上了「三七開」的評價。

而去除所有派系不只在實際上有反撲的危險,在論理上也是不可能的。以共產黨人奉為圭臬的唯物辯證法(materialist dialectics)而言,矛盾(contradiction)既是普遍存在,也是互相關連的,而且只會永遠發展而不可能終止。唯物辯證法的三大規律是:對立的統一、質與量的互變、否定的否定(negation of negation),貫穿三者的主軸就是「否定」,也就是事物自身已經包含了它的對立面,而蘊含自我否定(self-negation)以通向下一階段的可能。

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有生就有死,有美就有醜,有善就有惡;完全摒棄後者而只留下前者,在概念上與現實上,都是不可能的。簡言之,沒有「否定」所帶來的變化,「肯定」(positivity)就會變成停滯與僵化。這就像想要對「自我」有所認知,「我」就必須是「『不是我』的『我』」,因為如果沒有「不是我」的否定,雖然可以肯定「我就是我」,但對「我」是什麼卻一無所知。換言之,如果不曾質疑「我是誰?」,不曾考慮「我(可能)不是當下的(這個)我」,就不可能在變化中展現出自我的意義。

而唯物辯證法不只是分析現實的概念工具,它之所以是「唯物」而非「唯心」,就是因為「實事求是」。所以真理必定包含實踐的要求,而「實踐則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從唯物辯證法正、反、合的規律,不同派系的存在既是實然,也是應然。而在這必然的前提下,習近平或許認為不集權就會亡黨亡國,集權就必須仰賴「槍桿子出政權」。

但,他的作為會不會剛好符合一則古老且意味深長的寓(預)言?某天一早,僕人在巴格達市集上看到死神對他露出威脅的神情,而認為死神要取他性命,嚇得當天就逃到了撒馬利亞。而面對主人質問時,死神卻說當祂看到僕人時,其實十分驚訝;因為——當晚,祂與僕人在撒馬利亞有約……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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