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的狗非寵物,牠們在信仰上是污穢、骯髒,而且危險的

阿富汗的狗非寵物,牠們在信仰上是污穢、骯髒,而且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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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隻狗在伊斯蘭信仰上是污穢、骯髒,而且危險的。而阿富汗人多樣地描述那隻狗的巨大、強壯、凶猛、無用、疲倦,或是衰老。我說牠美麗、聰敏,還有友善。但阿富汗人傳統上只用這些形容詞形容人、馬匹,或獵鷹。

文:羅利・史都華(Rory Stewart)

戰狗

隔天早上醒來時,發現哈比布拉醫生正試著把另一個空的奶油包裝殼綁在他AK-47步槍的槍托上。槍管纏著餅乾包裝。在下面,泛黃透明膠帶貼住了用印地語、英語及波斯語宣傳在大布里士和邦加羅食品工廠的文字。晨光微微地透過小型窗戶照了進來,他很艱難地尋找膠帶另一端。他看到我看著他,接著問道:「你會想有隻狗嗎?」

「什麼狗?」我回。

「在外面有隻他們想給你的⋯⋯那是隻好狗。」

我不知道能否帶隻狗。不過,我喜歡狗。

「給他看那隻狗,薛克哈(Sheikh),」哈比布拉醫生說,指派了一名十二歲的穆拉見習生。

薛克哈帶著我走出清真寺。在黯淡晨光中,人們開始從泥屋現身,小心地踏著步伐走過雪堆,並將毛毯緊緊地圍在身上。三位老人已經圍著長袍蹲下來了。他們大聲地咳嗽,把痰吐在潮濕空氣中。女人正把鐵罐浸入丘底的冰冷河水中。陽光在一小時內都不會進入這個狹窄山谷裡。

在一座泥屋頂上的毯子上,一隻大狗仍在睡夢中,夜晚落雪沾在狗毛上。當我看著那隻狗,一小群小男孩看著我。到最近的鄰居家要走上兩小時,所以孩子總是和表親一起。當他們長到約莫十五歲,便與表親結婚。

一個叫侯賽因(Hussein)的年輕人戴著匆匆纏上的頭巾出現在一扇門後。「這就是那隻狗,」他說。「你要嗎?」

侯賽因走向那隻睡著的動物,然後踢了一腳。那狗張開一隻眼睛往上看。牠再度閉上眼睛,搖搖那熊般的頭,然後,還是躺在那邊,伸出前腳,拱起長長的背部,然後伸展。接著牠呼了口氣,艱難地翻身向前,然後站起來。村莊男孩退後得太快,跌成一團。牠大小如一隻小馬。

「牠非常強壯,非常危險,」侯賽因說。那狗對男孩們來說顯然是如此,看看四周,接著用三隻腳困難地走了幾步,一隻左前腳縮在空中。然後牠再次躺了下來。牠的背部像德國牧羊犬或狼的外型,但更高更瘦。毛皮除了豎在冷風中的黑色斑紋外是深金色的。侯賽因將一隻腳放在狗頸上,將狗轉到他那邊。「好,過來。」

那狗瞧瞧我,在那人的靴子下舉起脖子。狗的雙眼充滿血絲,而且沒有耳朵和尾巴。

「你要這隻狗嗎?」侯賽因問。

「我不知道。狗的名字是什麼?」

侯賽因越過肩膀大叫,「這隻狗有名字嗎?」

「沒有,」那男孩回。

「這是哪種狗?」

「Sag-Jangi,」侯賽因回,意思是「戰爭之狗」,一種鬥犬。

「牠在村莊裡做什麼?」

「牠在這殺死狼群。」

「麻煩把你的腳從狗脖子上拿開,」我說。

侯賽因拿開他的腳。我蹲下去喚那狗。牠翻起身然後把巨大腳掌擺在前方,繼續躺著。我吹了口哨和彈了手指。狗就像特拉法加廣場的獅子像般動也不動。接著其中一名男孩發出了一種咻咻聲,狗重重地站起來。

「看看牠有多結實多強壯,」侯賽因說。

那狗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看著我。牠的雙眼平靜且如狼般呈黃色。我把手給牠聞,接著謹慎地摸牠的頭。我聽到一位老人低聲說,「那個異教徒要被咬了。」

要是他知道我可以聽見,他就不會叫我異教徒了,但這就是村民認知的我。這是個虔誠穆斯林社群。他們為了一座有六間房屋的小村莊蓋了間清真寺,然後每個人一天禮拜五次,在晚上聆聽長長的《可蘭經》經讀。

我走回屋頂邊緣,然後再次叫喚那狗——這次用了咻咻聲。一番考慮後,牠跟著我。牠的左前腳無可否認地行動困難。牠用牠無耳的頭蹭我的腿。

「牠的耳朵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把耳朵割了。」

「為什麼?」

「所以牠能夠打得更好。牠非常凶猛。」

那狗打了個哈欠,比起牙齒看到更多牙齦。

「牠的牙齒發生什麼事了?」

「侯賽因用石頭把牙齒敲掉了。」

侯賽因露齒而笑。他還保有他的牙齒。

「為什麼?」

「因為牠咬我。」

「還有為什麼牠在口鼻處長了白毛?」

「這附近的人很容易長白髮。」

「這狗幾歲了?」

「五歲,」哈比布拉醫生說,從平台上出現,並且以他的專業扮演一位獸醫。

「才不是。牠很老了。都有白鬍子了,」我回。

「他說那隻狗有白鬍子,」哈比布拉醫生重複,然後所有人大笑。

「而且他都沒牙了,」我加上去。

「那不是因為年紀——那是因為侯賽因用石頭敲掉牙齒了。」

「聽好,」我說,「牠是隻很可愛的狗,但我不認為牠有辦法跟我走到喀布爾。從此出發有七百公里遠,而且路上很多雪,我們還必須一天走上三十五公里。看看牠行動有多困難。」

「胡說八道,」哈比布拉醫生說。「我們了解這些狗——牠不老,只是今天早上很冷。牠來自一條非常出名的血脈⋯⋯全都在這裡培育的。牠是這省裡最大的狗之一。你很幸運他們要給你。牠殺死過很多狼。」我沒問那是在牠失去牙齒之前還之後。「這是個非常貧窮的村莊。他們一天只能供牠一塊饢餅。要是你帶牠走,你可以找到肉給牠。牠會變強壯。牠對你來說是隻好狗。要是一不小心,你要獨自穿越山群;你會需要牠保護你對抗狼群和哈札拉人。」身為一位埃馬克人,他相信哈札拉人不值得相信且暴力,還有一定會置我於死地。

「你為什麼碰狗?」薛克哈,那十二歲的穆拉見習生問。

「我喜歡狗。沒人碰過牠嗎?」

「當然沒有。牠是隻不潔的動物。我們先知告訴我們不要碰狗——尤其在我們祈禱時。要是我們碰了狗,我們一定要做一個特殊的沐浴儀式。」

「《可蘭經》的哪裡提到這個呢?」

「我不太記得,」薛克哈說,「但就是在那裡。」

「我以為你是位哈菲茲——你必須記住整部《可蘭經》⋯⋯」薛克哈從一個更偏遠的村莊來到這裡與穆拉學習。他在晚上為這村莊吟誦經文。因為這榮耀,他允許加入我與成人訪客的晚餐。

「我記住了,」薛克哈回。「我可以從頭到尾用阿拉伯語吟誦——那超過十萬字。但我不懂阿拉伯語,所以我不確定在哪個章節。」

一小群沒事做、骯髒的小孩對著那狗大吼。其中一人用一顆石頭丟中牠的側腹,但牠沒有反應。我猜想從未被撫摸過是什麼感覺。牠的行動些許笨重;沒有渴望,沒有玩樂,而且沒有探求。我無法決定牠是非常沮喪或是衰老,或者兩者都是。牠越過肩膀瞧著我。牠的殘尾小幅地擺動,然後踏著緩慢的腳步走向我。我決定帶牠跟我回蘇格蘭。

當哈比布拉醫生道別時,他加上,「你認識布萊登(Brydon)醫生嗎?他是英國人。我們把你們都殺光了,但為了前往白沙瓦留他活命⋯⋯我想阿富汗人應該像對布萊登醫生一樣保你生路。 」半小時後,拿了一些錢給村民後,我和那狗一起離開。

我叫牠巴卑爾,意即老虎,來自他的黑色斑紋,還有因為我們要走巴卑爾王的路徑。狗兒巴卑爾跟著我走上第一個山丘的坡路,那坡路呈深紫色,且坐落得彷彿奇斯特高原漂亮地框在周圍山陵中。這裡名為「印度山」,村長告訴我山頂上曾經有一座印度教村莊。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歷史學家不能確定古爾的信仰在轉變成伊斯蘭教前曾是什麼。這名字指出那曾是印度教。

我們在一個轉角轉彎,巴卑爾的村莊在視線裡消失。在巴卑爾長長一生中,除了那六間泥屋還有村民在夏天放牧時移動帳篷的高地牧草地外,牠什麼也沒看過。年年在同一片牧草地上,每日待在羊群旁,將巨大獸掌放在身前,等待狼群。牠從沒去過離家多於一天的地方,牠還沒看過移動的車輛,電力,或一座超過六間泥屋,且仍缺少學校或診所的村莊。這對芮札克的女性也是一樣的事實,我由她們驕傲的丈夫告知,她們從沒拜訪過兩小時腳程外的村莊。只有男性曾探索過一些其他地方。巴卑爾不會再見到牠的家。在十分鐘路程後,巴卑爾遇到峭壁上的冷風,趴下,然後不願前進。只有一塊走味的饢餅說服了牠走下山坡。

在另外半小時遠離牠村莊的嗅聞及小跑步後,牠再次躺下,還堅定地看著我,閉上牠黃色的雙眼。牠對麵包沒有興趣了。當哄騙無效,我扯住他們繫住牠脖子的橘色尼龍繩然後硬拖,沿著碎石路拉著牠一百四十磅的身體走。鬆一口氣的是,幾呎後牠重重地站起,然後在大力甩過頭後,走在我身後,現在更加慢了。但經由強迫牠上路,我終於下定決心牠會整路走直到蘇格蘭。就好像是對我們嶄新關係的認知,牠不再對身邊四周的味道有興趣,然後我們沒有停歇地走了一小時,直到我們遇到一位騎著白馬,伴著一群山羊的人。

「喂,男孩,」那馬上的人大叫,「來這裡。」從沒人這樣對我說話。他顯然當我是個階級非常低的阿富汗村民,因為我跟一個不潔之物,如一隻狗一起行走。「鬥狗是什麼時候?這隻狗做什麼的?你要帶牠去哪?」

我禮貌地回答沒有鬥狗,巴卑爾什麼也不用做,還有我要帶牠去喀布爾。

「你在說什麼啊?」那人以為我在說什麼天方夜譚。阿富汗的狗非寵物。牠們是為了打獵,為了保護羊群遠離狼,或因為鬥狗。巴卑爾的體型使牠成為一個大有可為的戰士,那騎馬的人想要巴卑爾和他的狗配對戰鬥,然後開始下注。

並不是這人不愛動物。在他的馬上,他放了一塊大型有著三十道不同顏色的羊毛薄織鞍毯,肯定需要六週來編織。但一隻狗在信仰上是污穢、骯髒,而且危險的。往後,阿富汗人多樣地描述巴卑爾巨大、強壯、凶猛、無用、疲倦,或是衰老。我說牠美麗、聰敏,還有友善。阿富汗人傳統上只用這些形容詞形容人、馬匹,或獵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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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走過夾縫地帶:從蒙兀兒帝國到阿富汗戰火,徒步追尋巴卑爾的征服之路》,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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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利・史都華(Rory Stewart)
譯者:葉雯琪

作者羅利.史都華從哈佛教職踏進英國政治版圖。同時以政治家的身分逐步完成他的行走壯舉。二〇〇二年,他以每天四十公里、每日走八小時的速度,橫越阿富汗中北部三十六天,追尋蒙兀兒帝國君主巴卑爾的足跡,從赫拉特走到喀布爾,其充滿傳奇的經歷,被稱為現代版的「阿拉伯的勞倫斯」。

當時阿富汗陷入戰事已二十五年;新政府剛上任兩個月。在赫拉特與喀布爾間,無電力供應、沒電視可看、沒T恤可穿。村莊裡雜糅了中世紀以來的禮俗及全新的政治觀念。許多住宅中僅有的外國科技是那把AK-47自動突擊步槍,伊斯蘭教信仰則是唯一世界知名品牌。這所有種種使阿富汗人民看來退化、非主流且脫節,卻又因戰亂成為世界注目焦點。

走過阿富汗最崎嶇、與世隔絕且貧困的地區。在九一一事件後美軍出兵侵占阿富汗、塔利班政權垮台之際,史都華進入古爾及科巴巴山區,隆冬時節的紛飛大雪及詭譎多變的世界局勢,讓此橫跨阿富汗大計更增添其難度。但意料之外的陪伴及他路途上所遇人們的慷慨幫助,使他得以逃出。返回後,以獨特觀點記錄一個經多年戰爭,而封閉於世界之外的地方。

走過夾縫地帶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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