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人》牽起的真摯友情:這些不經意的偶遇,有一種真正的愛在裡面

《睡人》牽起的真摯友情:這些不經意的偶遇,有一種真正的愛在裡面
Photo Credit: Maria Popova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問奧登如何感受這世界,他認為世界非常小、還是非常大?「都不是,」他回答:「世界不大,也不小。很舒適,很溫馨。」他低聲加上一句:「像家一樣。」

文: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

由於我畢業後還留在牛津大學,而且一九五〇年代晚期經常回學校走走,我偶爾會在城裡瞥見詩人奧登(Wystan Auden)的身影。那時他受聘擔任牛津大學的詩歌客座教授。他很隨和,但我太害羞、不好意思接近他。不過,一九六七年,我們在紐約的一場雞尾酒會上認識了。

奧登邀請我去他家,於是我偶爾會去他在聖馬可坊街的公寓喝下午茶。

奧登跟我一樣,也是在醫師家庭中長大。他父親喬治.奧登(George Auden)是伯明罕醫院的醫師,在嗜睡性腦炎大流行期間曾擔任衛生官員。老奧登醫師對這種疾病如何改變兒童的性格特別感興趣,曾發表好幾篇論文。奧登也喜歡醫學漫談,對醫師很有好感。在他的《給教子的信》書中,有四首詩獻給醫師,包括獻給我的一首。

一九七一年,奧登曾為《偏頭痛》寫過一篇很棒的書評,這讓我非常興奮。在我寫作《睡人》期間,他對我而言也非常重要,尤其是當他跟我說:

你一定要超越臨床上的東西⋯⋯要隱喻、要神祕、要隨心所欲。

到了一九七二年初,奧登決定離開美國,打算在英國及奧地利度他的餘生。

這星期結束時(一九七二年四月十五日星期六),我陪奧登去機場。我們早到三個小時,因為奧登著了魔似的非準時不可,生怕錯過火車或班機。我們便東拉西扯閒聊,消磨這幾個小時。後來,等他走了,我才意識到,所有的閒聊與東拉西扯都回歸到一個主題——向我們告別、向過去這三十三年告別、向他在美國度過的這半輩子告別。

就在廣播登機之前,一位完全不認識的人走過來,結結巴巴說道:「想必您是奧登先生,我們國家很榮幸有您在此,先生。永遠歡迎您回到這裡,您是我們的貴賓和朋友。」奧登很熱情的跟他握手。他非常感動,熱淚盈眶。我轉身問奧登,這樣的偶遇是不是很常見?

「很常見,」他說:「但絕不尋常。這些不經意的偶遇,有一種真正的愛在裡面。」等那位體面的陌生人慎重告退之後,我問奧登如何感受這世界,他認為世界非常小、還是非常大?

「都不是,」他回答:「世界不大,也不小。很舒適,很溫馨。」他低聲加上一句:「像家一樣。」


一九七三年二月,我人在英國,於是去牛津探望奧登。我要把《睡人》的毛本拿給他看。這是他要求的,事實上,除了海卡夫和倫妮阿姨,他是唯一看過毛本的人。

再次回到紐約後,我收到他的信。日期是二月二十一日(「我的生日」,他加了一句),信很短,但非常、非常甜蜜:

親愛的奧立佛:

非常感謝你美妙的信。《睡人》看完了,我覺得是一本傑作,真的很恭喜你。我唯一的疑慮是,如果你希望外行人也看這本書(他們應該要看),你應該加個詞彙表,解釋你用的那些專有名詞。

愛你的奧登

收到奧登的信,我哭了起來。一位偉大的作家,從不隨便稱讚或說好聽的話,竟然評定我的書是「傑作」。然而,這純粹是「文學上」的評斷嗎?《睡人》到底有沒有任何科學上的價值?

那年春末,奧登又寫信給我,說他的心臟曾經「耍了一點脾氣」,他希望我能去他家看他,那時他和詩人卡爾曼(Chester Kallman)同住在奧地利。但我沒去,由於種種原因。我非常後悔那年夏天沒去看他,因為九月二十九日這天,他過世了。

一九七三年六月二十八日,《睡人》出版那天,《聽眾》週刊登了一篇英國神經心理學家桂葛瑞(Richard Gregory)為《睡人》撰寫的精采書評,同一期週刊也登了拙文——我受邀為盧力亞的《活在分崩離析世界裡的男人》寫書評,而且我的書評還延伸到盧力亞的所有作品。過了一個月,我收到盧力亞本人的來信,讓我激動不已。

他感謝我寫了這篇書評,並且詳細評議我在文章裡提出的所有論點,非常客氣、卻又毫不含糊的表明,他認為我在許多方面都有很深的誤解。

幾天後,我收到另一封盧力亞的來信,信中說他收到桂葛瑞寄給他的《睡人》:

親愛的薩克斯醫師:

我一收到《睡人》便立刻拜讀,非常欣喜。我向來認為並確信:好的臨床病例描述,在醫學上扮演前導的角色,尤其是在神經學與精神病學方面。遺憾的是,十九世紀偉大的神經學家與精神病學家普遍擁有的描述能力,現在卻不復見,或許是因為根本的誤解:機械與電器設備可以取代人格的研究。您優秀的書顯示,臨床病例研究的重要傳統得以恢復,而且極為成功。非常感謝您這本令人欣喜的書!

盧力亞

我奉盧力亞為神經心理學與「浪漫科學」的創始人,他的信帶給我無比的喜悅,以及前所未有的知性肯定。


一九七三年七月九日是我的四十歲生日。我在倫敦漢普斯特荒野公園的某個池塘裡游泳慶祝生日。小時候才幾個月大,我父親便讓我泡在這個池塘裡玩。比這裡更美的游泳地方可沒幾個。

我游到池塘的一個浮筒邊,正緊靠著浮筒飽覽美景時,水底下有人在摸我。我嚇了一大跳,摸我的人浮出水面,竟是一名英俊的年輕男子,臉上帶著頑皮的笑容。

我也笑了,於是我們聊了起來。他告訴我,他是哈佛大學的學生,這是他第一次來英國。他特別喜歡倫敦,每天白天在市區已經看了很多風景,每天晚上都去看舞臺劇和聽音樂會。他又說,他夜裡一直都很寂寞。再過一星期他就要回美國了。朋友把公寓借給他住,目前不在倫敦。我要不要去看一下?

我真的去了,很快樂,沒有往常的那一大堆顧忌與疑慮。快樂是因為他長得那麼帥、因為他的積極主動、因為他這麼直截了當,快樂也因為這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以把他、把我們的相遇當成完美的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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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薩克斯自傳(原書名:勇往直前)》,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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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
譯者:黃靜雅

1933年生於倫敦,出身醫師世家。在牛津大學接受醫學教育,在加州大學洛衫磯分校及舊金山錫安山醫院,接受醫師養成訓練。1965年定居紐約市,後來擔任紐約大學醫學院神經科學教授,以及安貧姊妹會的神經科學諮商顧問。

薩克斯醫師的文章經常刊載於《紐約書評》和《紐約客》雜誌,以及各種醫學期刊。他也是十五本書的作者,包括《看得見的盲人》、《腦袋裝了二千齣歌劇的人》、《火星上的人類學家》、《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幻覺》以及《睡人》(獲得奧斯卡獎提名的同名影片《睡人》,就是根據本書改編)。

他年輕時酷愛騎摩托車長途漂泊,經常一日雙城。他能蹲舉二百七十二公斤,一舉創下加州新紀錄。他是同性戀者,七十七歲才終於找到真愛。他熱愛游泳、爬山、思考、寫作、關懷病人。他與睿智機敏的羅賓.威廉斯成為好友⋯⋯他一生多采多姿、喜歡冒險、勇往直前。他是絕無僅有的,奧立佛・薩克斯醫師。薩克斯醫師於2015年8月30日因癌症辭世,享年八十二歲。想要更深入了解薩克斯醫師,歡迎蒞臨www.oliversacks.com網站。

薩克斯自傳
Photo Credit: 天下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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