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蔡勝添:首位白色恐怖冤牢下的馬國僑生

專訪蔡勝添:首位白色恐怖冤牢下的馬國僑生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蔡勝添說他太太對上門的警總的人說,「他就是犯罪,赴獄十二年了,債已經還了,你們為什麼還要找他嗎?」,之後警總便沒再騷擾了。

文:杜晉軒

在台灣白色恐怖受難者當中,受難的外籍人士甚少為台灣社會所知,在當時冷戰反共的浪潮之下,思想左傾者難逃國民黨政權的迫害,即使是外國學生亦無可倖免。

如今在台灣的馬來西亞留學生已有16000多人,且逐年增長,當中大部分為馬國華人,可見六十多年來台灣的僑生政策成功吸引不少馬國華裔學生來台升學。僑生政策在台的推行,得益於韓戰爆發,美國為避免東南亞華人受共產黨「赤化」,因而用「美援」支持國民黨政府大力發展僑生政策。對於這段歷史,大部分在台僑生是不太清楚的,自然也更不清楚在台灣白色恐怖時期,也有僑生受難。

1970年年,就讀於中興大學昆蟲系大三的馬來西亞僑生蔡勝添,在升大四的暑假時,突然被調查局的人帶走,被指控在馬來西亞加入共產黨,來台後蒐集情報資料,向台灣同學「宣揚共匪建設進步,科學發達,並教唱匪偽歌曲,為匪宣傳」,被判有期徒刑12年1982年出獄後,由於不被允許離開台灣,迫於無奈之下,只好入籍台灣「被」成為了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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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馬來西亞的受難者蔡勝添因白色恐怖而入獄十二年(多維記者:杜晉軒/攝)

來台灣是偶然的選擇

在國民黨威權統治時期的官方僑務論述中,海外「華僑」學生來台是「回國升學」,這是基於當時蔣介石政府為自居「正統中國」的政治口號,但對蔡勝添而 言,其實之所以會到台灣,是偶然的選擇。

1946年,蔡勝添出生於馬來西亞南部柔佛州士乃(士乃)的第三代華人,祖籍是廣東寶安縣客家人。身為家中長子的蔡勝添回憶說,他家境相當清寒,父親原是有穩定收入的 小學老師,但當父親親戚牽涉到馬來亞共產黨而受牽連後,去當橡膠園管理員,加上家裡有12個兄弟姐妹,因此家庭負擔相當重。

1957年8月31日馬來亞脫離英國殖民而獨立,當時11歲的蔡勝添和同學代表士乃小學去國慶康樂會表演會,雖然蔡勝添已不是馬來西亞公民了,不過他還記得他馬國身份證號碼。當小學畢業後,蔡勝添到柔佛州新山市的英語學院英文學院念預科班,之後被分發到拿督嘉化國中(SMK Dato Jaafar),而中五畢業後,便申請到台灣升學。

當時,在蔡勝添的家鄉只曾有兩個人到台灣升學,對於到台灣的升學訊息了解有限,因此台灣會成為他的升學選項是相當偶然的,因為某天他父親在街上聽到台灣升學消息後,便建議蔡勝添赴台升學,而當時蔡勝添也想往外看看這世界。

因此在1965年6月,蔡勝添到和柔佛只一水之隔的新加坡搭船到香港,再從香港轉船至基隆上岸。蔡勝添上船離開時,新加坡仍未脫離馬來西亞,直至同年8月9日,新加坡才脫離馬來西亞獨立,在大時代背景下,似乎預示著蔡勝添的未來如同已獨立的新加坡,與蔡勝添的母國馬來西亞從此分離。.

禍從信出

抵達台灣後,蔡勝添到台北蘆洲僑生先修部上課一年,蔡勝添原本想報考農藝系,但最終被分發至中興大學昆蟲系,他當時的心情是蠻失落的,不過當他父親說馬來西亞的橡膠常受到害蟲危害後,就覺得未來昆蟲系應大有可為,立志四年大學結束後回國發展。

蔡勝添說,在當時僑生給人印象不好,被台灣人認為僑生在考試是有加分優待,而有的僑生的確成績也很差,就加劇了這印象。蔡勝添表示,當時他在系上表現成績還不錯,和同學的相處也相當融洽,熱愛音樂的他還參加過合唱團與土風舞社,也在中興大學圖書館當工讀生,有些許收入貼補生活。因此蔡勝添的校園生態看似與一般大學生無異,從未沒想到會被逮捕。

蔡勝添認為,被捕的原因應該和他跟朋友的通信來往有關,他和仍在馬國的好友常寫信聯繫,信中常提及國際時事,如越戰,還有一些當時的台灣社會現象,如台灣有不少「色情咖啡廳」,蔡勝添也批評台灣大學生「敢怒不敢言」。在戒嚴的氛圍下,大學校園無言論自由可言,因此可以理解當時台灣大學生的「敢怒不敢言」,只是當時單純的蔡勝添沒想到他的信件會被審查,因此禍從信出。

蔡勝添以前在馬國時就喜歡和朋友談時事,對時局提出看法,蔡勝添不諱言稱,按照今天的標準,他們就是「左派」吧!而與他通信的好友,當時已在馬國加入了左派政黨勞動黨,並非馬來亞共產黨,沒想到因此被調查局扣上了加入共產黨的帽子。

1970年7月22日,當時正值炎熱的暑假,蔡勝添接到同班同學的通知,住中興新村的教官表示要找他,蔡勝添不疑有他便在隔日見教官。教官他問蔡勝添都去了哪裡?還說蔡勝添臉色難看,由於該名教官在校內是負責管理僑生事務的,蔡勝添便告訴教官說不在宿舍的原因那年暑假,蔡勝添沒有待在宿舍,也不是如今日的大學生忙著暑期打工或環島,而是到一位要考公務員的同系學長家幫忙整理考古題。

1970年7月24日這天,四名調查局人上門到蔡勝添學長家將他帶走,當時他感覺很緊張,也頓時明白了是教官告訴調查局他在哪裡的。往事似已如煙,蔡勝添無奈地說,他也明白教官只是聽命行事的。

蔡勝添先是被扣押到台中的調查局據點,待了不久後便被帶去台北的三張犁留置室,關了一段時間後再被送至景美看守所扣留。蔡勝添痛苦地回憶道,當時調查局人員雖對他甚少肉體上的折磨,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不讓他睡覺,會故意將他弄醒等精神虐待,且不斷以判死刑恐嚇他,導致他在獄中常睡覺會怕,會半夜起來大喊。在種種的精神虐待下,導致了蔡勝添出獄後曾飽受憂鬱症之苦。

調查局要蔡勝添承認是共產黨員,來台灣後仍和共黨聯繫,以散播情報,同時還指控他教台灣同學唱「匪歌」。蔡勝添說他在馬國時就很熱愛唱中國民謠,如「劉三姐」,那是他的興趣,沒想到會被扣上教「匪歌」的帽子。此外,根據蔡勝添寫下「軍法答辯書狀」提及,他大學同學曾邀請他加入國民黨,但被他拒絕,蔡勝添認為這應不是他被捕的導火線,導火線應是和家鄉的信件內容,只是蔡勝添不了解的是,其實很早之前他已被教官提醒要注意通信內容,而他也不再和朋友通信了,沒想到大禍還是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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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勝添所保留的警總起訴書,成為白色恐怖烙印的證据(多維記者:杜晉軒/攝)

出獄後仍被警察騷擾

從台灣島被送到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的過程中,當時蔡勝添的心情既無樂觀也無悲觀,只想著出獄後闖出一番事業。

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亦通稱「綠洲山莊」,蔡勝添被安排在廚房工作,因此讓蔡勝添學得了煮菜的好手藝,促成他出獄後和友人開自助餐創業。

1982年年出獄後,蔡勝添的心情相當複雜的,曾要求出境回馬來西亞,不意外地不被蔣經國政府所允許,但也不敢去馬來西亞在台代表處求助,因擔心真的會被認為是馬共黨員,畢竟當時馬共仍與馬國政府對抗中,冷戰還沒結束。

為了生存下去,蔡勝添曾寫信給警備司令總部總要求給予生活費,身份證,蔡勝添說他「煩了」警總幾個月後,終於得到了身份證。自此蔡勝添第一份工作便是跟同學(難友)一起開自助餐。不過後來生意失敗,便去饅頭工廠工作,但工傷意外讓他手受傷。在禍不單行之下,後來被招攬到同為被關進綠島的菲律賓華僑難友劉漢卿所合夥開的砂石場工作,砂石場是在三峽橫溪(原為台北縣三峽鎮,現為新北市三峽區),蔡勝添在那工作了兩年。

後來蔡勝添經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他太太,並交往了兩年。雖然他太太不介意他的過去,但當時岳母的心情相當掙扎,因此岳母決定去三峽的行天宮擲「筊杯」問 神明意見,結果是神明同意。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蔡勝添舉辦婚禮時,他母親還特地從馬國來台出席。

對於家人,蔡勝添表示,1987年左右有了第一個兒子後才首次回馬國,他當時之所以沒有急著回國,是因為覺得愧對於家人,因為身為長子的他本是家裡的希望與支柱。當時蔡勝添只回國五天,也沒聯繫當年通信的朋友,蔡勝添說「怕他們有負擔」。

蔡勝添心有戚戚焉地說,雖然當時已經解嚴了,但當他從馬國回到台灣,在桃園機場準備入境時,不曉得是海關還是警總的人帶他進入個小房間,當時蔡勝添相當擔心回不得桃園的家,但他們只是簡單地問他在馬國時去了哪裡,就放他離開了。

蔡勝添也和其他難友一樣,即使出獄了,仍面臨警方來騷擾的問題,警總的人不僅到蔡勝添工作的砂石場找他,也常到他家。蔡勝添說他太太對上門的警總的人說,「他就是犯罪,赴獄十二年了,債已經還了,你們為什麼還要找他嗎?」之後警總便沒再騷擾了。

後來蔡勝添大學同學覺得他在砂石場的工作辛苦,因此介紹了他現在的一名桃園染整廠的董事長,請他到那染整廠工作,蔡勝添答應了,如今蔡勝添仍是工廠重要的技術人員。蔡勝添表示雖然開始想要退休了,但礙於工廠人力短缺,因此目前仍努力工作著。

蔡勝添表示,他出獄後曾得過憂鬱症,因無奈事業沒什麼起色,畢竟對自己許諾過,出獄後一定要闖出一番事業,以彌補失去十二年的青春,也不想愧對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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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勝添的名字已被刻在景美人權園區的紀念碑,該園區曾是關押政治犯的扣留所(多維記者:杜晉軒/攝)

我們可能也是會被冤枉一輩子

對於當前蔡英文政府推行的轉型正義工作,蔡勝添認為「似乎不是很真的」,蔡勝添認為至今被冤枉的受難者至今仍未獲得正義。蔡勝添認為,當年的補償金是受難者爭取過來的,但也只是補償,沒有賠償。「老實說憑良心講,我們年紀也大啦,我們還是希望能夠賠償啦」,蔡勝添說道。對於恢復名譽的部分,蔡勝添表示名譽是想恢復 ,雖然陳水扁時期有頒獎恢復名譽證書給受難者們,「可是那個沒有什麼意義,我們是希望金錢比較實惠,我們沒有做過什麼事,卻被國家犧牲呀」。

對於如何揭開真相,蔡勝添進一步指出,只要檔案還存在,受難者們的「犯罪事實」還是有,「你還是犯罪誒,只是補償給你,只是給你一點補償金,犯罪事實還是有,只是可憐你而已」,蔡勝添無奈地說,「我們可能也是會被冤枉一輩子的啦」。

目前「促進轉型正義條例草案」與「政治檔案法」草案依然難產,對政治受難者與人權團體呼籲官方 公佈真相的訴求,距離揭開真相的日子仍是一條漫長的路。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請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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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