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從中國來的馬來亞歸僑,被誘騙到台灣後因「這十四個字」坐了14年牢

他是從中國來的馬來亞歸僑,被誘騙到台灣後因「這十四個字」坐了14年牢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鄔來第一次回廣東台山前,當時的馬來亞還沒獨立,對於當時的多數南洋華人而言,他們是中國的僑民,漂泊海外的華僑們心裡盼望著總有一天是要回到大陸「落葉歸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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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杜晉軒(旅居台灣的馬來西亞華人,目前任職於《多維傳媒》。研究興趣為馬台關係、馬中關係與大馬華人研究。)

在台灣白色恐怖受難者當中,除了有藍綠間常爭論的外省人和本省人,其實還有不少外國人及大陸、港澳人士。那曾是外國人,後又是中國人的白色恐怖受難者,似乎就只有鄔來了。

關於鄔來的故事,相當離奇,至今仍難以理解為何他會被國民黨以誘騙到台灣,鄔來形容當時國民黨的行徑為「綁架」。

鄔來1936年出生於馬來半島的雪蘭莪州,一個叫雙文丹(Serendah)的小鎮,當時馬來半島仍是英國殖民地。其實鄔來的本名是鄔育靈,而鄔來是他的小名,鄔來說小時候家人也叫他「亞來」(廣東話)。鄔來說,還記得小時候早晨和家人去果園撿榴槤,他依然難忘榴槤香這屬於馬來亞的獨特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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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來年輕時期的照片(多維記者:杜晉軒/攝) .

馬來亞1957年才脫離英國殖民獨立,因此在鄔來成長的過程中,仍是二戰抗日、反共的風雨飄搖年代。鄔來家裡有兩個姐姐和兩個兄長,當他七歲時,即日本南侵馬來亞第二年(1943),父親與大哥同一年相繼離開了,他父親因病過世,而大哥被日軍抓走後下落不明。鄔來回憶說,他記得大哥立場是支持國民黨的,因他大哥曾到馬來亞北部號召華僑回中國支持抗日。

由於兩個姐姐已出嫁了,因此只剩鄔來和母親、二哥相依為命,當時他母親患有白內障,因此家庭生活相當困苦,為了生存下去,鄔來和二哥到礦場工作,同時還種稻米糊口。鄔來說,當時難過的是,當稻子快收成時,卻被山豬吃掉,實在欲哭無淚。

鄔來的祖籍是廣東台山赤溪鎮,是客家人,是第二代華人移民。鄔來表示他父親年青時先到馬來亞發展,發展有成後再回廣東,娶了他母親,再返馬來亞定居,而他父親過世後,他家裡仍有和廣東的遠親有聯繫。因此1952年鄔來16歲時,母親希望他回中國大陸發展,因為廣東親戚寫信過來說解放後的中國已改變很多。

從南洋華僑變成中國人

鄔來首先從新加坡搭船出發到香港,再入境深圳到廣東台山市。鄔來原先打算在廣東念高中再升大學,但當地高中卻不收他。在廣東住了半年,只好到北京謀求發展。

最終雖然有北京的高中願意讓他念書,但鄔來考量到已離廣東親戚太遠,而在馬來亞的年邁母親無法工作,已婚的二哥還得養家,家裡實在沒辦法接濟之下,只好去工作。

在文革前,中國大陸的華僑事務委員會曾有段「黃金期」,為返國的海外華僑提供接濟,包括提供求職機會,而鄔來就在那時代下,1954年初被分配到河北省的國營化工公司工作,還在那學會了會計。鄔來也在那時代下,歷經大躍進,與一般中國人民一樣一起大煉鋼、受軍事化管理。 1956年,因表現不錯,鄔來被委任為國家幹部。

鄔來回憶說,當時的生活雖苦,但過得下去。當時他所遇到的中國人民多數都說,生活比蔣介石在大陸時期來的好。後來鄔來認識了來自上海的姑娘,也結婚生子,但隨著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的展開,1957年鄔來被下放到邯鄲的紡織廠、礦務局、人民公社等地方工作,而兩個孩子跟妻子先回上海。

我一覺醒來 就到台灣了

1962年收到家裡來信,告知年事已高的母親病了,二哥希望鄔來盡快回馬來亞。當時鄔來的主管也相當體恤他,允許他請假離開,并提醒他小心,因當時「情勢複雜」。

鄔來先回到上海探望妻小,再到澳門,沒想到這一别,就斷了音訊幾十年。當時他從廣州珠江搭船到澳門,先在澳門待了五六天,以准備到香港、馬來亞的手續。鄔來沒想到的是,或許因為那時期從珠江公開合法搭船到澳門的人相當少,因此被潛伏在澳門的國民黨特務盯上了。

當時國民黨的特務接近他,告訴他說能盡早幫他安排到香港的手續,鄔來表示,那時對政治環境不了解,就聽信了他們的話,然後上了他們的船,以為隔天一早就能到香港去了。結果第二天醒來,「天亮看到哪裡你知道嗎?看到基隆港,才知道到台灣了,一起來就完了」。

到台灣以後,鄔來稱國民黨特務請他到位於松山區的招待所住了三個多月。鄔來說當時並沒有受到任何肉體上的折磨,只有情報局等情報單位向他「問東問西」,要了解當時大陸的情況。這令人聯想到北韓曾綁架不少日本公民,官方稱是需要他們教導北韓簡單日語和當地社會情況。

鄔來回憶那時的情況說,當時調查局知道他去不了哪裡,並沒有關他,但只能在招待所「到處晃來晃去」。鄔來稱因為他沒做過什麼,因此他們不能進行逮捕,而是想要「看我會做什麼」。

鄔來沒想到官方還給他身份證,還打算把他安排到在南投縣的台灣省政府工作,但鄔來不想去這麼遠的地方。最終鄔來被安排到位於長安西路的台北市政府新聞室工作,並搬到饒河街的公務員宿舍住。

雖然鄔來有工作了,也可到處走,但這突如其來的「奇幻漂流」,人生地不熟的他依然去不了哪裡。對如此矛盾的安排,問鄔來難道國民黨特務不怕來自大陸的他,會在公務體系當中反滲透?鄔來認為既然他們綁架了他,又不讓他回去,那還得讓他吃飯,因此給他工作,以等待時機捉住他把柄。鄔來指出,某種程度上來說,安排到市政府工作,是要「佈線」監視他。

至於在台北市政府工作期間與同事相處的情況,鄔來稱台灣同事們常問他大陸人情況如何?鄔來說他當然得真實地說出就他所見所聞的,他說當時大陸人民生活沒有很苦,糧食是一點緊張沒錯,但沒吃樹皮,而大災害主要在北方。

在台北生活期間,鄔來仍有有和馬來亞的家人通信,他母親和二哥知道他安全,但沒辦法和中國大陸的家人通信。鄔來曾到駐台的英國辦事處求助,但經辦事處確認後得知,由於他1952年已回中國,等於自動放棄了英殖民地的馬來亞公民權。

此時1963年,馬來亞已獨立六年,在這年的9月16日,新加坡、沙巴、砂拉越與馬來亞簽署被「馬來西亞協議」,成立馬來西亞,而鄔來已從馬來亞人變成了中國人,卻又偶然地「被」成為了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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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來在景美人權園區找到自己被刻在紀念碑上的名字 (多維記者:杜晉軒/攝)
一張十四字的紙條 釀出十四年牢

原本該是一場回馬來亞探望母親的返鄉之旅,沒想到莫名其妙到了台灣,雖然鄔來有了公家單位的「鐵飯碗」,但身心仍形同被軟禁在台這島上,使他心裡相當焦躁。

1963年的某一晚,當他獨自在辦公桌時,感覺鬱悶的鄔來將心情寫在紙條上。他寫下「共產黨員不怕犧牲,堅持地下鬥爭」,卻忘了把紙條銷毀,夾在書本裡。

也許因為在大陸的共產主義社會生活多年,使得鄔來「油然而生」地寫下了那十四個字,鄔來稱他在大陸時並沒有加入共產黨,他自嘲說「這幾個字實在是,害到我坐14年牢。」

似乎毫無意外地,紙條已被發現並被人舉報。約一周後,鄔來就被扣押到三張梨的調查站,而這次就不幸受到肉體折磨。從鄔來被誘騙到台灣,再被扣押,已過了九個月。問鄔來是否恨國民黨?鄔來說“寫就寫了,過去就過去了”。

十四年的鐵窗歲月

很快鄔來便被送到台北市青島東路三號的​​軍法處受審,罪名是「意圖非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

宣判前,牢房的獄友告訴鄔來他的情況相當危險,因已被認定為共產黨員,會被判「二條一」唯一死刑。鄔來回憶稱,當時他雖有抗議自白書被捏造的,但不被法官採信,因此也不敢抗議什麼,因為講什麼都沒用,只能「服了服了」。

最終法官稱基於鄔來「年幼無知,受共產黨洗腦」,因此判十四年。鄔來還記得,當他回到牢房後,獄友見他沒被扣腳鐐,連連向他道聲「恭喜」,同時也勸他不好上訴了。鄔來認為,畢竟法官也是聽命行事,他們也需要謹慎以免被上面的人罰。鄔來回憶說那時期台灣比較很平靜,若遇上後來台灣退出聯合國、台美斷交的話,情況就不會好了。

鄔來一開始被送到台東泰源監獄,後來再被送到綠島監獄。對於如何看待那十四年的牢獄之災,鄔來表示,「我覺得我被判十四年,出來還有時間看其他地方,到了這地步,只能認了」。雖然那十四年不獲減刑,但鄔來深信還是能順利出獄的。

對於在綠島監獄時生活情形,鄔來稱他的牢房裡面有九個人,最多十個人。鄔來在綠島也認識了許多朋友,包括柏楊。當時鄔來擔任廚房的伙食委員,鄔來從廚房回來的時候會拿幾根香煙給柏楊,而他出獄後也仍有和柏楊往來。

也因為擔任夥委,鄔來才認識了同樣來自馬來西亞的陳欽生、陳水祥和蔡勝添,當時陳欽生被安排在廚房工作。陳欽生等三人都是來台念書的馬來西亞學生,年紀比鄔來都輕,鄔來這才得知,原來也有同鄉人因被控「涉嫌加入共產黨」而淪落在異鄉的冤獄。同時鄔來也知道,也有新加坡人被關在綠島。

與此同時,鄔來的第二個故鄉中國大陸已開始「文化大革命」,那時期也是歸國華僑的災難時期,只要家裡被懷疑有「海外關係」,會有被批鬥的風險。當時不少已返大陸的南洋華僑為躲避文革,紛紛想辦法逃到香港和國外。可以說,兩岸都有過讓海外華人蒙難的過去。

此時的鄔來,依然沒辦法和中國大陸的妻小聯繫,無法得悉他們的近況,但能與馬來亞的家人聯繫。然而不幸的是,在他到綠島的第二年就收到家裡來信,告知母親因病過世了,被誘騙到台灣的鄔來始終無法如願回馬來亞看他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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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來自馬來西亞的白色恐怖受難者陳欽生(左)與鄔來(右)在景美人權園區合影(多維記者:杜晉軒/攝)
離開綠島後的生活

1977年出獄時,鄔來是由一位來自廣東的難友保釋出來的,之後便在一名溫姓難友家的陽台搭帳篷住。

鄔來回憶說,寄人籬下的生活相當困苦,當時鄔來仍有台灣身份證,他的戶口是放在一位難友家,但警方依然為難他,要他將戶口遷走。在那時期,不少政治犯出獄後都面臨過遭受警方刁難的經驗,生活常受打擾。最終鄔來一氣之下,到當地的派出所對所長大罵,鄔來說「再這樣我就跟總部投訴」,就這樣鄔來把他戶口直接放在派出所。

不過解嚴以後,警方仍常騷擾鄔來家,稱要查戶口。當時鄔來已結婚,警方還常到他妻子工作的地方去。不堪其擾的鄔來只好再罵警察,鄔來說「當我罵過警察以後,就不敢來了」。

鄔來出獄後曾到訪市政府,想看看是否有機會復職。雖然最終不成功,但卻讓鄔來在樓梯間遇見了當年對他作證、控告的兩個同事,鄔來說「他們看到我就掉頭走,我說沒關係,我只是來找人,看看有沒有復職」。

為了生活和購買回馬國的機票,鄔來也必須去工作,但由於他曾是政治犯的背景,而四處碰壁。後來一位黃姓難友介紹鄔來去一家餅幹店工作,也就在那認識了現在的太太。鄔來感性地說「我太太願意跟我打拚,我很感謝她」。至於在上海的前妻,鄔來在台灣開放大陸探親後的第三年,約1990年便回上海探親,那時才知道前妻已改嫁了。

出獄後第二年,當局批准鄔來回馬國,然而當飛機一降落吉隆坡國際機場時,馬國卻不讓鄔來下機,理由是他已放棄公民權。 1978年時,馬來亞共產黨仍未投降,或許馬方基於反共因素,對於鄔來的過去而有所顧忌。在無法踏上故土的情況下,鄔來只好要求轉機到新加坡去找朋友,結果找不到他友人,只好從新加坡再到台灣了。

大約90年代末時,已成家的鄔來小有積蓄,因此想帶妻兒一起出國旅行,就選擇嘗試再次入境馬來西亞。沒想到雖然成功入境馬國,但馬國海關卻要鄔來放棄馬國公民權。前文提及,鄔來在入獄前,曾向英國駐台代表處確認了他已無馬來亞公民權,1978年入境時馬方也告知他已放棄公民權,對於這矛盾的情況,鄔來說「那我就放棄公民權了,畢竟已在台灣成家,就當作到馬來西亞旅行」。就這樣,鄔來正式從中國來的馬來亞歸僑,被成為了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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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來的名字被刻在景美人權園區的紀念碑上(多維記者:杜晉軒/攝)
流離尋岸的鄔來

在鄔來第一次回廣東台山前,當時的馬來亞還沒獨立,對於當時的多數南洋華人而言,他們是中國的僑民,漂泊海外的華僑們心裡盼望著總有一天是要回到大陸「落葉歸根」的。

鄔來說,小時候的他對英國人無好感,而父母所給予的教育也是灌輸他身為中國人的意識。因此鄔來也提到對兩岸關係的看法,鄔來認為台灣屬於中國的一部分,這點是沒辦法推翻的,想要台灣獨立也是不可能的。在鄔來回憶中,國民黨在馬來亞的形像也不好,當他在大陸的人民公社與老百姓閒聊的時候,他們認為雖然生活苦,但比國民黨時期好。

而對於當前台灣欲推動的轉型正義,鄔來認為機會渺茫,因為兩黨「你爭我搶,正事不做」。對於恢復受害者名譽的部分,鄔來稱他本身就看開一點了,因為當年已從「財團法人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已於2014年熄燈)那得到了補償金與恢復名譽證書。

2017年是鄔來到台灣的第55年,在馬來亞、中國大陸、台灣間流離了81年的鄔來,如何看待這一生,如何看待此刻的台灣,經歷過多重身份認同轉換的他,自有不同的領悟。

同時今年也是台灣解嚴30年,仍有許多曾是外籍華人的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的故事不為人所知,而這也是目前僅關注統獨、省籍爭議的台灣社會鮮少關注的。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請見此,原標題為:白色恐怖 讓中國的馬來亞華僑鄔來變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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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