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帽〉為什麼無法抗拒大野狼?——孩童對性的焦慮與著迷

〈小紅帽〉為什麼無法抗拒大野狼?——孩童對性的焦慮與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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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孩童對於小紅帽和大野狼以及他們倆的關係,心有所感但無法說出口的,正是對性的著迷,也是〈小紅帽〉故事的迷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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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布魯諾.貝特罕(Bruno Bettelheim)

小紅帽為什麼無法抗拒大野狼?

人人都愛小紅帽,既因為純潔的她受了誘惑,也因為她的命運告訴我們,相信所有人都立意良善看似美好,其實讓自己很容易掉入陷阱。如果我們內心對大野狼完全不抱一絲好感,那麼他根本沒有機會宰制我們。是故,了解大野狼的本性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釐清大野狼為什麼吸引我們。天真無知很迷人,但是一輩子都保持天真無知卻很危險。

但狼不只是男性誘惑者,他也代表我們心中所有動物性的自私傾向。小紅帽沒有做到媽媽交代的、像好學生一樣「專心走路」,於是又退回伊底帕斯時期依循快感原則行事的階段。她受到狼的言語蠱惑,因此給了狼吃掉奶奶的機會。故事在此指涉的,是女孩心中尚未解決的伊底帕斯衝突,而小紅帽被狼吃掉,則是小紅帽應得的懲罰,因為是她指點方向,狼才能夠除掉奶奶這個母親角色。當狼問起奶奶住在哪裡,小紅帽詳細指點他要怎樣抵達奶奶家,聽到這裡就連四歲孩童都會忍不住猜想,小紅帽到底想做什麼。孩童會暗自懷疑,如果不是要確保大野狼不會迷路,為什麼要提供這麼詳細的資訊呢?只有堅信童話完全沒道理的大人,才會忽略小紅帽的無意識正不遺餘力地出賣奶奶。

而奶奶也不是全然無辜。年輕女孩需要堅強的母親角色來保護她,並成為她效法的榜樣。但比起真正為孩子好的事,小紅帽的奶奶卻更重視自己的需求,故事告訴我們:「孩子想要什麼,她都會答應。」這絕不是第一個受祖母溺愛的孫兒在現實生活中闖禍的案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不管是母親或上一輩的祖母,對於年輕女孩來說,女性長輩放棄自己對異性的吸引力,藉由贈送迷人的紅帽子,將這樣的魅力轉移到她身上,不啻致命的危機。

整篇故事從標題到主角的名字,都在強調女孩外出時穿在身上的紅色。紅色象徵激烈的情感,特別是與性有關的情感。因此奶奶送的天鵝絨紅帽子可視為一種象徵,代表過早轉移的性魅力,而奶奶老邁病弱到甚至沒辦法開門更突顯這一點。「小紅帽」之名彰顯主角的這個特質最為關鍵:小的不只是紅帽,還有女孩。她還太小,不是太小沒辦法戴這頂帽子,而是太小沒辦法駕馭紅帽子背後所象徵的事物,以及戴這頂紅帽子將招來的後果。

小紅帽的危機在於她的性欲開始萌發,但她在相對應的情感上卻還不夠成熟。在心理上準備好體驗性事的人能夠主宰這樣的經驗,也能因此成長,但還未成熟就過早體驗的性事,卻是一種退行經驗,將喚醒內在仍舊原始、並威脅要將我們吞噬的一切。一個未成熟的人如果還沒準備好接觸性,卻太早經歷能夠激起強烈性欲的相關經驗,將會退行到伊底帕斯時期處理性的方式。這樣的人相信,要在性事上獲勝,就只有除掉更有經驗的競爭者一途,因此小紅帽詳細指示大野狼如何抵達奶奶家。但她這麼做的時候也表現出矛盾的情感,在指點大野狼的時候,好像也在告訴他:「放過我,去找我奶奶,她是成熟的女人,她應該有辦法應付你代表的一切,我沒辦法。」

我們會覺得小紅帽如此可親,如此充滿人性,正因為她在有意識想做對的事和無意識想勝過母親(祖母)之間掙扎。小紅帽和很多人小時候一樣,深陷於內心的矛盾情感,儘管豁盡全力卻還是無法掌控全局,於是她將問題推到其他人身上:某個比她年長的人,父母親或是代理親職的角色。小紅帽這麼做,是在設法閃躲對她造成威脅的情況,但幾乎因此招致毀滅。

格林童話》中收錄了〈小紅帽〉的另一個重要的變形版本,基本上是主要故事的續篇。在這個版本裡,小紅帽在過了一陣子之後,再次帶著蛋糕去探望奶奶,途中碰到另一隻狼想引誘她走離直達奶奶家的正途。這次小紅帽趕到奶奶家通風報信,她們合力將門鎖好,讓狼進不了屋子,這隻狼最後從屋頂滑到注滿水的槽道裡淹死了。故事如此結尾:「而小紅帽開心地回到家,沒有任何人傷害她。」

這個變形版裡進一步闡述發揮的部分,正是聽故事者所相信的:在上次不好的經驗之後,小紅帽明白她還沒有成熟到能夠和大野狼(誘惑者)周旋,所以她做好心理準備,接受和母親角色結盟合作。故事中則以小紅帽一發現威脅就飛奔到奶奶家報訊,不像第一次遇到狼時那樣毫不在意的安排來象徵。小紅帽與祖母合作並聽從她的建議:奶奶教小紅帽在槽道裡裝滿之前用來煮香腸的水,狼就會受香腸味引誘掉進水裡,祖孫合力之下,輕鬆打敗大野狼。這意謂著孩童需要和雙親中同性別的一方合作,結成強而有力的聯盟,藉由認同對方、並有意識地向其學習,方能順利長大成人。

孩童對性的焦慮與著迷

童話同時對我們的意識和無意識發話,即使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也毋需迴避,因為無意識中本來就會有相互矛盾的內容共存。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意義層面上,可以用完全不同的角度來看待祖母在故事中的角色,和發生在她身上的事。聽故事者會合理揣想,為什麼大野狼不把握機會,在一開始遇見小紅帽時就吃了她。貝侯按照他的一貫作風,提出看似理性的解釋:狼沒有這麼做,是因為他害怕附近的樵夫。在貝侯的故事裡,狼一直都是男性誘惑者,所以這麼解釋也很合理,年長的男人可能會害怕被其他人看見或聽見他在引誘小女孩。

在格林版裡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故事說明大野狼是因為太過貪婪,才沒有馬上吃掉小紅帽:「狼心想:『小姑娘細皮嫩肉,一口咬下肯定肥美,比老的美味多了:我得巧施計謀,將兩個都吃掉。』」但這個解釋並不合理,因為狼也可以當下就抓住小紅帽,之後照樣冒充小紅帽騙過奶奶。

假設只要祖母在的一天,小紅帽就不會落在狼的手中,而狼必須先除掉祖母才抓得住小紅帽,那格林版故事裡狼的行為就會比較合理。只要母親(祖母)還在,欲望就必須受到抑制,而一旦除掉祖母,順應欲望行事之路似乎就會大開。故事在這個層面上處理的,是女兒無意識中想要受到父親(狼)引誘的欲望。

隨著早年的伊底帕斯情結在青春期重新勃發,女孩想得到父親的欲望、想引誘父親的企圖,和想受父親誘惑的欲望也都重新啟動。女孩接著會因為自己想從母親身邊搶走父親,而覺得自己即使沒有被父親懲罰,至少應該受母親嚴厲懲罰。先前蟄伏沉眠、到了青春期復甦的幼年情感,並不限於伊底帕斯情結,還包括更早期的焦慮和欲望。

若從另一個層面來解讀,或許也可以說,狼沒有一見到小紅帽就馬上吃掉她,是因為他想要先將她引誘到床上,意即狼在「吃光」小紅帽之前,必須先和她發生性關係。大多數孩童並不知道,有些動物在交配過程中會有一方喪命,但在孩童的意識和無意識中,這些具毀滅性的涵義卻相當鮮明,以至於大多數孩童都認為,性行為主要是一方對另一方施加暴力的行為。我相信當杜娜.邦恩斯寫道:「孩子知道一些他們無法說出口的事,他們喜歡看到小紅帽和大野狼同床共枕!」她指涉的正是孩童在無意識中,將性興奮、暴力與焦慮劃上等號的聯結。孩童性知識的特徵是相互矛盾的情感,而〈小紅帽〉具象呈現對立卻奇異地共存的情感,因此這則故事不僅對孩童的無意識有著莫大的吸引力,大人聽了也會依稀聯想到自己童蒙時期對性的著迷。

藝術家古斯塔夫.多磊則以創作呈現同樣的潛藏情感。他為童話故事繪製的版畫插圖廣為流傳,其中一幅就描繪小紅帽和大野狼同床共枕。畫中的狼看來相當平靜,但女孩望著躺在身邊的狼,似乎困擾於強烈的曖昧情感。她並不打算離開,對於自身處境非常惶惑,因為她既受到吸引、又感覺驚愕。綜觀她的臉部表情和肢體動作,最貼切的解讀就是著迷。而孩童的心理,也同樣因著迷於性,和與性有關的一切而受宰制。這又呼應了邦恩斯的描述,孩童對於小紅帽和大野狼以及他們倆的關係,心有所感但無法說出口的,正是對性的著迷,也是〈小紅帽〉故事的迷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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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ustave Doré Public Domain

在孩童的經驗中,對於性的「致命」著迷,同時是最大的興奮和最大的焦慮,而與其相連結的,是小女孩對於父親的伊底帕斯情結,以及在青春期時以不同形式重啟的同樣情感。無論這些情感於何時再次浮現,都會喚起小女孩企圖引誘父親的記憶,以及隨之而來,其他與想要父親引誘自己的欲望有關的記憶。

貝侯版強調性的誘惑,但格林版剛好相反。格林版中並未直接或間接提到性,僅有一些細微的暗示,但基本上聽者必須自己聯想,才有辦法從這個角度理解故事。對孩童來說,與性有關的暗示只停留在前意識,也應該到前意識為止。孩童意識中的認知是,摘花不是錯事,錯的是在必須執行重要任務、為(祖)父母的正當利益效勞時,沒有聽媽媽的話。主要的衝突在於,孩童想得到乍看屬於他的正當利益,但就無法兼顧雙親想要他做到的事。故事暗示,孩童不知道順從自以為無害的欲望是多麼危險的事,所以他必須學到教訓,或者如故事所警告,人生會教他這一課,但他也要付出代價。

獵人的角色與狼的下場

格林版〈小紅帽〉將青春期孩童的心理活動外化:狼是孩童覺得自己違背雙親提醒,容許自己在性方面引誘他人或受到引誘,所感覺到的「壞」(badness)的外化形象。當他走離雙親為他規畫的正途,就遇上了「壞」,他害怕不只自己,連信任自己卻被辜負的父母都會被它吞噬。但故事接著告訴我們,變成壞孩子之後,仍有機會獲得救贖。

小紅帽屈服於本我的誘惑,並且在誘惑之下背叛母親和祖母,而獵人和她完全不同,獵人不允許自己的情感失控。當他發現睡在老祖母床上的狼,他的第一反應是:「這下可找到你了吧,你這老淫棍?我已經找你很久了」——而他當下就想射殺大野狼。儘管他的本我(對狼的怒氣)不斷催他動手,但他的自我(或理性)佔了上風,獵人明白更重要的,是試著救出老祖母,而不是在盛怒之下將狼當場擊斃。獵人克制住怒氣,沒有直接殺死大野狼,而是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狼的肚子,救出小紅帽和老祖母。

不管對男孩或女孩來說,獵人都是最有魅力的角色,因為他拯救好人、懲罰壞人。所有孩童試圖遵從現實原則時都會遇到難關,他們很容易就能辨認出狼和獵人是相對的角色,代表人格中本我和自我-超我之間的衝突。獵人的行為中有暴力舉動(剪開狼肚),但他這麼做,是為了達到社會上最崇高的目標(拯救兩名女性)。孩童覺得暴力傾向對自己是有幫助的,大家卻不表贊同,故事則告訴他,暴力行為也有可能受到贊同。

小紅帽必須像剖腹生產一般,從切開的狼肚裡重生,此處隱含懷胎和生產之意,而在孩童的無意識中,也可能喚起與性關係有關的聯想。孩童會揣測:胚胎是怎麼進到母親的子宮裡?他會判定是因為母親跟狼一樣吞下了什麼東西。

獵人為什麼稱狼為「老淫棍」("old sinner"),還說他已經找狼找了很久?故事裡將誘惑者稱為狼,而從過去以來,我們喜歡把誘惑者叫做「老淫棍」,尤其是那些專門誘惑年輕女孩的人。在不同的層次上,狼也代表獵人心中無法見容於世的意圖。我們也都會不時提到心中的獸性,用來比喻為達目的不惜暴力相向、或不擇手段的企圖。

獵人在故事結局中扮演要角,但我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他和小紅帽也沒什麼互動,就只是救了她。故事中從未提到父親,就這類童話來說很不尋常,這暗示父親在場,只是隱而未顯。女孩肯定期待父親救她脫離所有難關,尤其是那些因為她想要引誘父親和被他引誘,所造成的情感上的難關。這裡的「誘惑」,指的是女孩想讓父親愛她勝過愛任何人的欲望和努力,以及她想要父親也不遺餘力誘使她愛父親勝過愛任何人的欲望。於是我們可以看到,父親確實以兩種對立的形象出現在〈小紅帽〉故事裡:一是臣服於伊底帕斯情感招致的危險外化而成的狼,一是發揮保護和拯救功能的獵人。

儘管獵人當下就想射死大野狼,但他沒有這麼做。在獵人救出小紅帽之後,是小紅帽自己提議要在狼的肚子裡裝滿石頭,「等到狼醒來,他跳起來想逃走,但是肚裡的石頭太重,狼就跌倒在地摔死了。」策畫如何對付大野狼、並且付諸實行的主謀必須是小紅帽,如果她以後想平安度日,就必須能夠擺脫誘惑者、並且將他除掉。如果是父親形象的獵人出手幫忙,小紅帽會覺得永遠克服不了自己的弱點,因為她並沒有親自將狼除掉。

狼死於自己的所作所為,他的罪行就是口腹貪欲,這是童話的正義。既然狼凶殘地想將什麼都吞進肚子裡,那麼最後的下場也是自作自受。在有些版本裡,小紅帽的父親在最後登場,將大野狼的頭砍掉並救出兩位女性。或許故事將剖腹改成砍頭,是因為下手的是小紅帽的父親。畢竟父親對女兒曾短暫待過的肚腹動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父親參與了一場女兒也涉入的性行為。

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充分說明了為什麼應該安排狼死於剖腹開腸、讓他吞下的人逃出來。童話旨在保護孩童,避免他們受到不必要的焦慮困擾,如果狼是因為肚子像剖腹生產的孕婦被剖開而死,孩童聽了故事之後,可能會害怕從媽媽肚子裡跑出來的嬰兒會害死媽媽。但是狼如果肚子被剖開之後還活著,只是因為裝進肚裡的石頭太重才跌死,那孩童對於生產這件事就不必感到焦慮。

相關書摘 ▶為何童話中的母親總是斷然將孩童拒於千里之外,而父親往往軟弱無能?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童話的魅力:我們為什麼愛上童話?從〈小紅帽〉到〈美女與野獸〉,第一本以精神分析探索童話的經典研究》,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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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魯諾.貝特罕(Bruno Bettelheim)
譯者:王翎

童話故事究竟有何魅力,經得起一再回味、不斷傳頌?當西方社會批評童話脫離現實、殘酷暴力、帶有性別刻板印象等等面向,奧地利裔美國兒童心理學家貝特罕,大力宣揚童話無可取代的價值,並由精神分析角度,解讀童話蘊含著複雜的情感和象徵意義。

在這部童話研究代表作裡,貝特罕以豐富文史資料闡述童話的特性,經典故事的起源與版本變化。在他的分析之中,童話故事反映了人性探索與心理課題。本書深刻解讀童話的魅力,於1970年代出版時,受到一般讀者及廣大父母的歡迎,更對於兒童心理學與兒童文學研究影響深遠。貝特罕以為,童話故事就是給孩子的一份愛的禮物;當童話召喚著你我潛藏的童心,也就是童話以原初的愛包圍我們,提供療癒的幸福美好時刻。

童話的魅力
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