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古老文明發展出來的抽象知識和心智技巧,塑造了我們對宇宙的概念

那些古老文明發展出來的抽象知識和心智技巧,塑造了我們對宇宙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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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常認為自己是先進的,但我們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是因為新石器時代的村落演變成第一批真正的城市時,出現了意義深遠的創新。那些古老文明發展出來的抽象知識和心智技巧,塑造了我們對宇宙的概念,也影響了我們探索那些概念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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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雷納・曼羅迪諾(Leonard Mlodinow)

牛頓有句名言:「如果我能看得更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那句話是出現在一六七六年他寫給羅伯・胡克(Robert Hooke)的信中,意指他是以胡克和笛卡爾的研究成果為基礎,進一步發揮(胡克後來和他變成死對頭)。牛頓確實受惠於前人的研究,事實上,他連那句話都是改編自其他人的說法,因為牧師羅伯・伯頓(Robert Burton)於一六二一年寫過:「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侏儒,可比巨人看得更遠。」一六五一年,詩人喬治・賀伯特(George Herbert)寫道:「巨人肩上的侏儒比他們兩人各自看得更遠。」一六五九年,清教徒威廉・希克斯(William Hicks)寫道:「站在巨人肩上的小矮人,可比巨人看得更遠。」十七世紀,侏儒和小矮人站在巨人的肩上,似乎是一種知識追求的主流意象。

牛頓和其他人所指的前人,是那些離他們的年代還不遠的前輩,但我們通常已經遺忘了幾千年前老祖宗的貢獻。我們喜歡認為自己是先進的,但我們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是因為新石器時代的村落演變成第一批真正的城市時,出現了意義深遠的創新。那些古老文明發展出來的抽象知識和心智技巧,塑造了我們對宇宙的概念,也影響了我們探索那些概念的能力。

從大草原到城市

第一批城市不是突然冒出來的,不是遷徙族群某天突然決定團結起來,接下來就懂得採買以保麗龍和保鮮膜包裝的雞腿。村落轉變成城市是一種自然的漸進發展,當定居的農業生活型態在數百年或數千年間逐漸穩定下來時,城市就出現了。由於演化的過程緩慢,村落晉升為城市的確切時間有很多詮釋空間。雖然無法精確指出確切的時點,一般認為第一批城市是公元前四千年左右出現在近東地區。

這些城市中最為突出的一個,或許是位於現今伊拉克東南部、巴斯拉市(Basra)附近的城郭城市烏魯克(Uruk),它是都市化趨勢中的重要力量。近東是最早開始城市化的地區,但是在那裡生活並不容易。最初的定居者是為了水而來,乍看之下好像是誤入歧途,畢竟那裡大多是沙漠。不過,儘管天候不佳,那裡的地理環境相當誘人,因為中間有一道很長的窪地,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河及其支流穿流其間,沖積出肥沃的平原。那片平原名為美索不達米亞 (Mesopotamia),是古希臘語「兩河之間」的意思。第一批定居地只出現村莊,規模侷限在河岸。接著,公元前七千年以後,農業社群學會了挖掘灌溉溝渠和蓄水池,因此擴大了河流延展的範圍。於是,在糧食供給增加下,終於開始城市化。

中亞地圖_科學大歷史
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社

灌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知道你是否挖過溝渠,以前我為了在草坪下安裝灑水管路,曾經自己挖過。一開始還算順利,我指的是買鏟子那個步驟。接下來就困難了,我高高舉起那支新鏟子,煞有介事地用力挖下去,堅硬的地面產生強大的後座力,狠狠地把我彈開。最後我向開怪手的專家求助,才把事情搞定。如今的城市需要做各式各樣的挖掘,但很少人停下來讚賞那些人的苦勞。古代近東地區的灌溉水渠有數英里長,寬達二十三米,是以原始工具挖掘而成,毫無機器的輔助,那真的是古代的奇蹟。

把河水從河岸引到遠處的耕地,需要成千上百位勞工的辛苦付出,還要有規劃者和監督者指引他們。農人之所以參與挖掘渠道有幾個原因,其一是同儕壓力,另一是唯有合作才能灌溉自己的土地。無論他們參與的動機是什麼,他們的努力並未白費。糧食豐收與定居生活使家庭可以養育更多的孩子,讓更多的後代存活下來。出生率大增,嬰兒死亡率下降。到了公元前四千年,人口迅速成長,村落發展為鄉鎮,鄉鎮發展為城市,城市的規模愈來愈大。

烏魯克建於波斯灣北端沼澤地的內陸,是早期最富饒的城市,後來逐漸主宰了整個區域,規模遠大於其他的定居點。儘管古代城市的人口很難估計,但考古學家從結構和遺跡發現,烏魯克的居民約介於五萬到十萬人之間,是加泰土丘的十倍。即使在現代,烏魯克的人口也稱得上是小城市,而它的地位猶如今日的紐約、倫敦、東京或聖保羅。

烏魯克的居民以播種犁(seed plow)來耕種田地。播種犁是一種難用的工具,可以一邊挖土,一邊播種。他們疏排沼澤地的積水,並挖掘數百條渠道,形成一大片灌溉網。在灌溉的土地上,他們栽種穀物和水果,主要是大麥、小麥和椰棗。他們也畜養羊、驢、牛、豬,並從附近的沼澤捕抓魚類和鳥類,從河裡抓烏龜。他們放牧山羊和水牛以取得奶水,喝很多以大麥釀製的啤酒。(古陶器的化學檢測顯示,早在公元前五千年就有啤酒了。)

這些發展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專門職業的崛起需要對材料、化學物、動植物的生命週期和需求有新的瞭解。食物生產促成了漁民、農民、牧人、獵人等專業。工藝品的製作從家家戶戶偶爾兼事,變成專業人士全職投入的技藝。麵包變成烘焙師傅的產品 ,啤酒成為釀造者的專業範圍。旅店出現,有些是由女性經營。從看似熔過金屬的工坊遺跡可以臆測當時也出現了熔煉工。陶器似乎也催生了一種行業:數千個簡約的斜邊碗看似以標準規格量產而成,可見即使當時沒有九十九美分的折扣零售店,也有中央化的工廠製作陶器。

其他的專業工作者致力於生產衣服,那個年代留下的藝術品描繪著織布工,人類學家也發現編織毛料的殘跡,而且動物遺骸顯示當時牧人畜養的綿羊多於山羊。由於山羊泌乳量較多,綿羊數量增加反映出當時對羊毛的重視提高了。此外,骨頭殘骸也顯示,那些羊老了以後,牧人會宰殺牠們——老肉可能吃起來不是那麼美味,但羊皮可以製作外套。

這些專業的工作對想要喝啤酒或牛奶,或是需要用陶器盛裝啤酒或牛奶的人來說是個福音。此外,那也是人類智力發展史上的一大里程碑,因為那些新專家的努力合起來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知識爆炸。沒錯,那些知識的取得不僅是基於實務理由,也參雜了神話和儀式;啤酒的釀製方法還牽涉到如何討好掌管酒類的女神。那些內容都不像你在《自然》(Nature)雜誌中看到的東西,但後來的科學知識就是從那些雛形發展而來的。


除了出現生產東西的行業以外,這時也出現一些不是提供勞力或產物的專業,他們的專業活動和心智活動有關。

據說我們面對同業時,會比面對其他產業的人更有親切感。我從事任何體力活時,就像挖掘溝渠一樣遜。我在職場上唯一可取的優點,是坐著思考一整天也不覺得疲累,我也很幸運能夠從事這一行。所以古代那些靠腦袋工作的人,讓我倍感親切。他們雖然是多神論者又迷信,但他們的職業跟我很像,我們這種人很幸運,能夠靠思考及研究過活。

這種「智慧型」新專業的出現,是因為當時在美索不達米亞奠定的城市生活型態需要某種中央化的組織,那表示他們需要建立制度和規範,以及收集與記錄資料。

例如,城市化需要發展出交易系統及監督交易的單位。季節性的食物生產增加,表示需要建立儲存的公共系統。依賴這些體制的農民和居民遭到攻擊時,不能像遷徙族群那樣輕易拋棄定居點,所以他們也需要組成民兵團和軍隊。事實上,美索不達米亞的城邦經常為了土地和供水,而陷入自相殘殺的交戰狀態。

那時也非常需要號召勞力投入公共工程。例如,他們需要在城市周圍築起厚牆,以嚇阻攻擊者來襲。此外,他們需要鋪路,以便有輪子的車輛通行;農業也需要規模更大的灌溉系統。當然,新中央威權的出現也需要建設大型的建築,以容納這些官僚。

接下來,他們需要警力 。定居地的人口僅數十人或數百人時,大家可能彼此相識。但人口一旦成長至數千人,就不可能彼此相熟了,所以大家常和陌生人打交道,那也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衝突性質。人類學家、心理學家、神經學家研究過團體變大時的互動變化,不過,最基本的人際互動很容易理解。如果我會經常看到某人,即使我不喜歡他,最好也要裝一下樣子。當你假裝喜歡某人時,通常不會為了偷他的羊而拿泥板砸他的頭。但如果我不認識那個人,預期以後再也不會見到面了,偷羊來製作山羊乳酪的誘惑可能大到難以抵擋。因此,衝突不再只是發生在親友或熟識之間,也發生在陌生人之間,所以必須建立排解衝突的正規方式和警力,這也促成了另一種中央化的管制組織。

誰是世界上第一批城市的統治者,主導這些中央化的活動呢?美索不達米亞人認為,在他們和神祇之間擔任媒介的人,有那樣的權威。那些中介者擔負著宗教責任,負責主持宗教儀式。

美索不達米亞不像我們有政教之分,他們的政教是不可分割的。每個城市都是某個神的家園,都有一個守護神。每個城市的居民都相信他們的神掌管他們的存在,神建造城市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安身之所 。他們認為一個城市沒落是因為神放棄他們了。所以宗教不僅是凝聚社會的信仰系統,也是執法的行政權力。此外,由於人類畏懼神祇,宗教也是促進服從的有效工具。近東學者馬克・凡德米洛(Marc Van De Mierop)寫道:「物品是由城市的守護神先接收,再分配給人民。神殿是神的住所,是讓系統運作的中央機構,是一切的焦點。」

所以,在烏魯克社會的最頂端,出現了「祭司王」這個職位,他的權威是來自他在神殿中的角色。

有了權威就有權勢,但是要展現威權,統治者必須有收集資料的能力。例如,如果宗教組織的存在是為了監督物品和勞務的交易、收稅、執行合約,那就需要有收集、處理、儲存那些活動資訊的人手。如今我們認為政府官僚頭腦簡單,但是專業知識階級就是從這些最早的政府官僚發展出來的。他們的官僚需求促使人類發明出有史以來最重要的心智技能:閱讀、書寫和算術。

我們把「閱讀、書寫和算術」(俗稱3R)視為現代最基本的技能,那是我們擺脫尿布之後、拿到人生第一支智慧型手機之前所學會的東西。但我們之所以覺得這三種技能很基本,是因為有人在很久以前發明了這些東西,後來在教師的辛苦教導下,代代相傳至今。古代的美索不達米亞如果有教授這種工作,那他們應該是閱讀教授、書寫教授和算術教授,而且他們是那個年代教導及研究最先進知識的人。


人類與數百萬種動物的一大差異是,一個人的心智可以透過非常複雜微妙的方式,影響其他人的思想。這種思維掌控形式是透過語言來進行。其他動物可以向彼此傳達恐懼或危險、飢餓或感情等訊號,有時甚至可以傳遞這些訊號給我們,但牠們無法學習抽象的概念,或是以有意義的方式把幾個字串連在一起。黑猩猩聽到指令時,懂得拿起印著柳橙圖案的卡片;鸚鵡可能一再重複「波莉想要一塊餅乾」,講到你抓狂。但牠們除了提出簡單的要求、指令、警告和辨識以外,幾乎無法再做更複雜的動作。

一九七〇年代,科學家教黑猩猩學手語,以探索他們是否有掌控語法和句法基本架構的能力,語言學家諾姆・杭士基(Noam Chomsky)表示:「證明猿猴有語言能力的機率,就像發現某個島嶼上,有一種不會飛的鳥正等著人類教牠們飛翔的機率一樣低。」數十年後的今天,看來杭士基的說法沒錯。

正如飛行不是鳥類發明的、幼鳥不需要去飛行學校學飛一樣,語言對人類來說似乎也是自然而然的能力,而且只有人類有這種能力。人類必須參與複雜的合作行為才能在野外生存,我也一再提醒正值青春期的孩子,頤指氣使或坐著生悶氣都無法解決事情。所以就像直立身子或觀看的能力一樣,語言的演化也是一種生物調適,是人類染色體內的基因協助演化出來的,古代尼安德塔人(Neanderthal)的DNA裡就已經有這種基因了。

人類的口語能力是與生俱來的,所以我們可以預期這種能力廣泛地展現。事實上,世界各地共同生活的族群都獨立發展出自己的語言了。在新石器革命之前,全球語言的數量可能跟部落數量一樣多。我們之所以如此認為,是因為十八世紀末英國剛到澳洲殖民時,那裡有五百個原住民部落,每個部落的平均人口是五百人,他們仍過著新石器時代以前的生活,而且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語言 。事實上,認知科學家暨心理語言學家史迪芬・平克(Steven Pinker)曾指出:「我們從未發現不用語言表達的部落,也沒有紀錄顯示任何地區曾是語言的『搖籃』,並把語言散播到本來沒有語言的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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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科學大歷史:人類從走出叢林到探索宇宙, 從學會問「為什麼」到破解自然定律的心智大躍進》,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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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雷納・曼羅迪諾(Leonard Mlodinow)
譯者:洪慧芳

  • 柏克萊加大物理學博士、暢銷科普作家雷納・曼羅迪諾,用大歷史手法描繪人類科學大躍進的重磅之作!
  • 與史蒂芬‧霍金同為《新時間簡史》、《大設計》等書的共同作者,曾擔任電視劇《百戰天龍》、《星艦奇航記:銀河飛龍》編劇。

當人類學會直立行走,大腦的運作從此遠遠超越了其他動物。人類成為唯一懂得問「為什麼」的動物,旺盛的求知動力,加上歷史上屢屢突破傳統思維限制的天才想像,造就了科學的驚人成就,也形塑了人類的文明!

曼羅迪諾帶我們展開一場熱情有勁的旅程,循著令人振奮的人類演進史,逐一解說科學發展的關鍵事件。過程中,他以令人耳目一新的方式,帶我們觀察人類及社群的獨到特質,瞭解究竟是什麼動力促使我們從使用石器,開始撰寫文字,並從化學、生物學、現代物理學的誕生,發展出如今的科技世界。

以大歷史描繪出完整的人類科學演進,不只聚焦少數「個別天才」,更深入探索影響科學思維的種種文化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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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