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夏娃》導讀:道無終始,末日前後的華麗轉身

《7夏娃》導讀:道無終始,末日前後的華麗轉身
Photo Credit: Modern Event Preparedness@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7夏娃》「當你活過了末日,最嚴峻的挑戰才要開始。」闡明所有科幻末日敘事的核心議題:一切的結束不是終點,而是下一個「一切」的起點。

文: 趙恬儀(台大外文系副教授)

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昇華或是浮華,都要成為過去。——張愛玲,〈《傳奇》再版自序〉,《張愛玲小說集》,頁5

儘管張愛玲此一文學巨擘,鮮少於科幻文學提及(張系國的《傾城之戀》算是同名巧合?),但在閱讀《7夏娃》第一部時,不知為何,腦海不斷浮現張式氛圍的華麗與蒼涼。對照小說當中天地人事的巨變,人類在龐大時間壓力下,耗盡「洪荒之力」、於末日的浩劫求生,不禁令人悵惘:在這「更大的破壞」降臨之後,一切是否終將「成為過去」?所有的努力,在強大未知的「動因」(Agent)驅使運作之下,是功勞、苦勞,還是徒勞?

人類在地球上已經生存至少二十萬年。從古至今,地球毀滅、亡族滅種的預言屢見不鮮,最近一次二〇一二地球揚升進入光子帶的大預言記憶猶新——可惜後來似乎什麼都沒發生,此時此刻我們都還留在地球,上臉書逛網路看小說,同時繼續揣測幻想下一次人類大滅絕的可能。

芸芸眾生之中,只有人類會想像預測自己和群體的死期,末日也成為大眾小說、尤其是科幻文類常見的主題。尼爾・史蒂文森(Neal Stephenson)的《7夏娃》(Seveneves),處理的核心議題,正是末日的來臨與因應。誠如英國《衛報》的書評標題,將該書譽為「真正的經典科幻災難小說(a truly epic disaster novel)」,除了環環相扣的緊密情節,實事求是又充滿黑色幽默的行文,兼容文史哲科技典故、致敬科幻前作的敘事風格,讓讀者在驚心動魄之際,在知識與美感層面也得到滿足。

作者尼爾・史蒂文森為美國知名科幻小說家,出身科學世家,父親是電機系教授,母親是生化研究人員,而他本人在大學修習地理及物理。史蒂文森早期的科幻小說主題大多環繞賽博龐克(Cyberpunk;設定多與網路科技相關),成名作為一九九二年的《潰雪》(Snow Crash;獲亞瑟・克拉克小說獎提名;中文版由開元書印於二〇〇八年發行),講述電腦病毒在網路世界造成的恐怖危機,於科幻文本當中開創虛擬實境「魅他域」(metaverse)的概念。

之後作品陸續獲獎提名,如《鑽石年代》(The Diamond Age;中文版由開元書印於二〇一〇年發行)榮獲一九九六年雨果獎和軌跡獎,《水銀》(Quicksilver)則榮獲二〇〇四年亞瑟・克拉克獎,奠定其於科幻小說界的重量級地位。二〇一五年,史蒂文森出版長篇科幻小說《7夏娃》,獲得雨果獎提名的殊榮,成為二〇一五時代雜誌十大好書,受到知名國際期刊Science的書評推薦,更入選比爾蓋茲與美國前總統歐巴馬的夏日書單。

《7夏娃》的時間跨越五千年,設定格局宏大龐雜。大部分設定龐大的科幻小說,如艾西莫夫的《基地》系列和艾德蒙・漢彌頓的《太空突擊隊》系列,甚至是日本作家田中芳樹的《銀河英雄傳說》,往往將空間拓展至天外的世界,以異星系或外星人豐富情節內涵,重點在於人類與上述外在異質世界文化的衝擊交流。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7夏娃》在設定上集中於人類自身的生存議題,沒有外星勢力介入,空間則凝聚於地球與雲方舟之間,讓銀河眾星成為沉默的背景。如此緊縮制限的設定,在長篇敘事很容易失去亮點、無法吸引讀者目光;所幸作者用詳盡專業的技術細節、加上立體逼真的人物塑造與政治跨文化議題,於文字間構築宏觀的微型宇宙,愈往內觀愈見大千世界。

回到《7夏娃》的末日敘事,根據學者潘少瑜的考察,世界末日「是一種植基於『終末論』(eschatology)思考模式的概念」(197),源於基督教及猶太教的傳統(193),「認為人類所居住的世界將會在某一特定時期陷入極大混亂與災難,終致全盤毀滅」(198)。的確從聖經《啟示錄》開始,聖哲文人便不斷闡釋探討末日的議題,也讓人們一再省思生存的意義和「歷劫重生」的智慧。

而在科幻界,「末日」儼然是作家百寫不厭的主題——人類面臨滅種危機、絕境求生,當中的掙扎與勇氣、過程中黑暗與光明的糾葛,以及最後是否能戰勝命運、存活延續,形成引人入勝的高度懸念和戲劇張力,再再都讓讀者不忍釋卷。像是中國科幻小說家劉慈欣近年榮獲雨果獎的長篇鉅作《三體》,故事設定為外星智慧生物將於四五〇年後移民地球,消滅人類與社會文明;人類於知曉駭人的末日預言之後,各國隨即展開自救行動,卻因立場利益不同,在異星「獵人」尚未降臨之前,便已分裂對抗、陷入危機之中。

而法國著名科幻漫畫《末日列車》(Snowpiercer)以及後來韓國拍攝的改編電影,則是關注氣候變遷議題,故事中因為人類試圖抑制全球暖化的措施出錯,導致地球意外全面進入冰河期,只有少數人進入環行地球的列車,旅程中卻因為最初分配規劃的問題,導致車上乘客掀起革命鬥爭(引自洪詩宸)。

承襲上述的傳統,《7夏娃》的故事主體也是末日敘事:一天夜裡月球突然爆炸,裂成七大碎塊,碎塊彼此碰撞,加上引力的作用,逐漸化作數量密集的流星雨,在不久的未來讓地球變成一片火海,滅絕所有生物。此時人類只剩下兩年的時間可以自救,最後決定在太空站建構「雲方舟」,讓極少數獲選的人類離開地球,在近地球的太空中生存延續。上述故事情節顯然是諾亞方舟的典故,加上地球深陷末日烈火的意象,令人不得不想起《啟示錄》的業火地獄,再次反映基督教——猶太教思想對於西方文學文化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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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Amir Cohen/達志影像

聖經中的諾亞依循上帝旨意選擇舟民,相較之下,「雲方舟」計劃的決策者、執行者與參與者,於末日倒數計時的龐大壓力之中,面對的是取捨困難,以及個人和群體利益的衝突——誰的生命值得延續?為什麼有人能夠幸運進入方舟逃過一劫,其他大多數人就必須留在地球等待死亡,甚至在末日將臨之際,「自願」服用政府給予的安樂死藥物——他們是真的自殺,還是「被自殺」?生命的意義價值何在?又如何判斷?

至於故事中的人類遺族,究竟能否在方舟中逃過一劫、延續繁衍,浩劫後的地球又是何樣貌,在此恕不「破哽」,歡迎進入書中一探究竟。然而筆者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當你活過了末日,最嚴峻的挑戰才要開始。」這句話也闡明所有科幻末日敘事的核心議題:一切的結束不是終點,而是下一個「一切」的起點。

在末日敘事的巨大框架之下,《7夏娃》人物設定的亮點,在於女性中心的主角群。有別於主流科幻男女主角的王道設定,《7夏娃》文如其名,從第一第二部的太空站「英雌」(「救世主」全為女性),到第三部五千年後的新地球七族使節團,主角多為女性,只有少數男性關鍵人物零星點綴。尤其是書名《7夏娃》(Seveneves),乍見之時,很難不令人聯想到英國牛津大學教授布萊恩・賽克斯(Bryan Sykes)的經典科普著作《夏娃的七個女兒》(The Seven Daughters of Eve;中文版由天津楊柳青畫社出版),書中基於遺傳學的觀點,舉出七位遠古女性的事蹟,將她們視為「夏娃的女兒」,主張透過DNA研究,可以推測出其為所有現代人類的祖先。

賽克斯教授的另一本著作《亞當的詛咒》(Adam's Curse: A Future without Men;似無發行中文版),書名借用詩人葉慈(W. B. Yeats)的同名詩作〈Adam’s Curse〉,從演化遺傳學的角度,分析男性Y染色體的基因特質,甚至探問未來人類孤雌生殖、男性滅絕的可能(引自Sykes)。

儘管《7夏娃》作者史蒂文森似未提及上述兩部著作,但是將賽克斯的論述和本書的情節並置比較,確實激發出許多值得深思的議題。首先《7夏娃》單就題旨便已點明本書有別於主流科幻小說的男性中心世界,不僅主角群和主要敘事都是從女性觀點出發,情節也處處環繞女性關注的議題,如家庭、生育、甚至是情慾,男性反而成為配角和後勤支援者。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第一部當中的兩位「救世英雌」迪娜和愛斐,不僅在人類大限前兩年,肩負建構「雲方舟」的重責大任,更在後來的一連串任務當中扮演領導角色;即使是反派角色朱莉亞,原本的身分也是國家領導人(美國總統)。

而到第二部最後歷史性的「七夏娃會議」,與會的八位代表全為女性(其中露易莎因為已停經無法生育,故沒有夏娃的頭銜),後來方舟計畫透過基因工程孤雌生殖孕育出的人類分為七族,都是其他七位女性的後代,並以這七位夏娃的部分名字做為族名。這群新人類在小說第三部稱為「宇人」,有別於當初地球生還者後代的「底人」、「涄人」,而地球上的舊人類後代,仍舊維持父系社會的社會結構。

這樣的設定,不禁讓人想起東西文學文化皆有的全女性或母系社會,如《西遊記》和《鏡花緣》的女兒國、中國歷史上的東女國和西女國、古希臘傳說與史詩《奧德賽》中的亞馬遜人,隱然也與賽克斯的兩本論著《夏娃的七個女兒》與《亞當的詛咒》相互叩應。然而引人深思的是:就前兩部的人物描寫看來,即是最後方舟成為「去男性中心」的世界,七位夏娃無論是在性情外貌,還是專業嗜好,均非代表二十一世紀社會依舊崇尚的魅力女強人(如DC的神力女超人),反而相對具有陽剛或中性的特質,如迪娜的果敢行動、緹克娜的體能武藝、愛斐的領導才能、朱利安的權謀算計等,似乎看不到傳統(父權社會)價值觀的「母性」或「女性」特質,像是溫柔纖細、敏銳感性等。

特別是書中幾乎沒有提及有留長髮或外表性感的女性,也讓人想到現代科技領域業界的女性成員,相較於人社領域,大多具有較為「陽剛化」、「中性化」的特質。而人格個性最為「陰柔」(請恕筆者在此使用性別二元論、政治不正確的說法)的卡蜜拉,選擇「避免衝突」作為個人代表特質,結果無論是自己或後代,都在生存當中處於弱勢。

在此呈現的女性中心敘事,以及作者建構的「英雌」形象,似乎還是偏向第一波女性主義,強調女性和男性一樣獨立自主、享受同等權利與地位(邱子修254),鼓吹女人和男人一樣強、甚至勝過男人,而非第二波女性主義主張的女性經驗主體性與獨特性(邱子修255),或是道家老子主張的「以柔克剛」陰性宇宙觀;七夏娃孤雌生殖的傳奇,僅止於第二部最後的會議,而生育的過程就此帶過,即使是第三部中傳世的史詩也未加著墨。

有趣的是,在故事的時空當中,我們看到人類進化的方向,漸次從兩性社會(書中第一部的「近未來」社會,感覺比現在的人類社會更加平權)變化為女性當家作主的「母系社會」(第二部的宙人世界),而在第三部又再次回到男女兩性並存、父系母系社會對立(就情節看來,似乎父系社會較母系社會壓迫感更大、生活型態也較為原始)、甚至具有第三性或跨性別人類的社會,如莫族在「表變」之時,不僅容貌個性會變,也可能轉換性別;還有胡諾亞博士的卡族照護者憶緬(小緬),外型中性、雌雄莫辨。

從第三波女性主義的「性/別多元流動」角度來看(邱子修257;游美惠103),比起前兩部的女性中心、「去男性」社會,小說第三部呈現更多樣化的性別組合,也意味在人類未來新世代當中,性別界定將有更寬廣的無限可能,而雄性基因也仍舊具有存在的價值。

綜而觀之,《7夏娃》在中心思想、情節鋪陳、背景設定與人物刻劃上,處處都可見到作者的用心與創新,特別是熱愛硬派技術寫實風格的讀者,相信不會失望。

走筆至此,望向暑熱午後蔚藍的晴空,《7夏娃》書中磊雨灼燒地球的駭人場景,依舊歷歷在目。但願這個美麗的藍色星球,作為人類的方舟,能夠繼續在宇宙中安然航行,萬物同生共榮,也私心企求自己有生之年,末日永駐於作家的字裡行間,毋須親身見證。

然而倘若真有那麼一天,自己和子孫面臨末日的考驗,除了盡人事、聽天命,於大限之際華麗轉身,勇敢面對「動因」的挑戰,一如英文書名「Seveneves」的回文,令人想起莊子秋水篇的「道無終始」,相信「生命自會尋找出路」,破壞之後不是虛無,而是重生的開始。

相關文章 ▶《7夏娃》書評:即使明天月球裂解,人類依然在地表上繼續鬥爭

參考書目

  • Gates, Bill. “The Day the Moon Blew Up,” Gates Notes, May 17, 2016.
  • Poole, Steven. “Seveneves by Neal Stephenson – a truly epic disaster novel.” The Guardian, Wednesday 13 May 2015 16.00 BST.
  • Sykes, Bryan. Adam's Curse: A Future without Men. W. W. Norton & Company,
  • 2005.
  • Tamayo, Daniel. “Seveneves.” Science, 19 Jun 2015, Vol. 348, Issue 6241, pp. 1310-1311, DOI: 10.1126/science.aab1992
  • 邱子修,〈台灣女性主義批評三波論〉,《女學學誌》,27期,2010/12/01,頁251 – 273。
  • 洪詩宸,〈末日寓言 社會縮影〉,《喀報》267期,2014/09/27
  • 張愛玲,〈《傳奇》再版自序〉,《張愛玲小說集》,台北:皇冠,1991年。
  • 游美惠,〈第三波女性主義〉,《性別平等教育季刊》;,66期,2014/03/30,頁102 – 105。
  • 賽克斯,《夏娃的七個女兒:揭秘我們的遺傳學先祖》,天津:楊柳青畫社,2015年。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7夏娃(三冊)》,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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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尼爾.史蒂文森(Neal Stephenson)
譯者:陳岳辰

世界末日,無政府比無重力更致命。人類將滅,存活機率不到千萬分之一。事情發生時,迪娜正在國際太空站上執行任務。當她聽到父親從地球傳來摩斯密碼,要她「看月亮」,一時還弄不清狀況,只是抬頭一望——月亮的位置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等到太空總署傳來消息,她才知道——月球炸了,因不明外力裂成七塊。碎塊因引力相互撞擊,變成隕石雨,並會在兩年後衝擊地球。隕石雨經過大氣層摩擦起火,變成火石雨——而且整整降下五千年。

人類要滅亡了。她再也回不了家。這不是災難電影,也沒有英雄能拯救全人類。迪娜還沒從震驚中回神,也沒有時間去想留在地球的家人,就立刻收到太空總署的指示,要她在火雨到達地球的兩年間,想辦法打造可供人居住的太空站。因為,只有離開地球表面,人類才能生存。然而,迪娜非常清楚:即使逃入太空,也有殘餘的月球碎片要躲避。而在太空中人類有多脆弱、又有多少難以預料的危機得應付,這些都是他們必須面對的難題。更糟的是,戀棧權力的美國總統無視法規、強行登船,讓他們原就艱難的處境添加更多變數。在末日絕境中,這群人能否撐過浩劫,再次找到安身之處?

7夏娃
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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