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炒Google員工錯了嗎?關於男女差異的一些迷思

被炒Google員工錯了嗎?關於男女差異的一些迷思
Photo Credit: Mike Blake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Google外洩的一份備忘錄引起爭議,被開除的員工指兩性在公司內的差距,有部份源自男女的生理差異,這說法有根據嗎?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Google軟體工程師James Damore撰寫一份內部傳閱的備忘,題為〈Google的意識形態迴音室〉。備忘批評該公司的兩性平權政策,認為其做法忽略了男女之間的生理差異,亦認為不應盲目追求多元化。備忘傳出後引起軒然大波,有人批評Damore「反多元」,同時亦有人支持其說法。

昨日Google行政總裁Sundar Pichai指該份備忘暗示,女同事生理上有令她們較不適合其工作的特徵,並不符合Google的基本價值和行為守則,因此將Damore開除。Damore則認為Google開除他的決定不合理,正研究採取法律行動。

先說明一點,我不同意Damore的備忘內不少內容(下文詳述),但如果Google單憑這份外洩的備忘而開除他,這決定同樣有問題,而且無論Pichai如何宣稱尊重言論自由,也難以令人信服。言論自由的確不應包括歧視言論,然而要減少歧視,特別是植根深處的偏見,首先需要更多對話及接觸,我認為Google這次的做法只會招來反彈。

另一方面,Google須考慮到女性員工面對歧視時的感受,應重申支持平等,以及會解決公司內男女比例不均的問題——據統計,Google內女性分別佔技術和領導職位20%和25%。不過我並非想寫企業管理的文章,這一點就此打住。本文主要想討論的,是男女之間的差異,是否足以說明科技公司在員工數量以至薪酬上的差距,以至社會上各種的性別差距。

兩性有差異不代表沒有歧視

在Damore的備忘中,他強調自己是在討論兩性整體上的差異,認為這個差異可以解釋兩性在工作數據上的差距,但他同時反對以偏概全地把一個組別的整體優勢,視為「整個組別都較優秀」。舉個例說,即使整體而言男性氣力較大,也不代表所有男性都會比所有女性更大力(合理到幾乎不必說明)。下圖出自他的備忘︰

Selection_182

Damore最主要的論點是,不應把所有差異都視作歧視結果,男女之間的生理差異可能是女性未能佔據各種職位50%的部分原因。他提倡把人視作個體而非群組的一部份(例如男性/女性)來看待。

先假設男女之間有他所提到的差異(這一點稍後處理),這個說法仍有其問題。就算兩性生理差異是科技界性別差距的部分原因,餘下「有待修補」的差距應該是多少?在差距如此明顯的情況下,宣稱「我們不必硬性規定男女比例各半」,就有轉移視線之嫌,至少忽略了女性在投身科技產業以至整體在職場上要面對的困難,可謂搔不着癢處。

此外,不把所有差距都視作歧視的所致,不代表社會上沒有歧視。除非Damore認為兩性差異完全沒有性別歧視成份,否則我們仍須比較各群組之間的差異,才可知道歧視造成的影響。「把人視作個體看待」說來好聽,但假如社會文化、制度本身並不公平,以致有些人「贏在起跑線」的話,單看比賽過程的「公平」無法消彌不平等。

兩性有甚麼差異?

兩性之間的差異真的有那麼明顯嗎?毫無疑問,兩性生理差異可以影響工作選擇,例如消防員對體力有一定要求,而女性能符合條件者較少,就未必是性別歧視所致,差異可能合理(也不能排除社會文化有部份影響)。不過對於體力以外的技能要求,性別差異又有多少影響?

Damore引用心理學中性格特質的研究指,女性平均而言對感受、美感較有興趣,男性的興趣則較多在意念、想法,又指女性對人的興趣較對物件為大。他認為這差異解釋了為何女性較傾向社交、藝術範疇的工作,而男性更喜歡寫程式,是因為這工作要求系統化思考,即使在軟體工程中,女性較多成為需要處理人和美感前端工程師。

他又認為女性的外向表現為合群,而非肯定斷言,而且女性較為友善,這令女性較難商討要求加薪、提出意見及領導公司。然而他強調這只是平均的差異,不代表男性不會面對同樣問題,所以一些針對上述問題的計劃只讓女性參與,就會排除有需要的男性。

最後,Damore指研究顯示女性較為神經質(neuroticism),較容易焦慮,承受壓力較低,可能導致Google內部調查中女性焦慮程度較高,以及更少女性就職高壓工作。

這些差異真的「純粹」?

雖然心理學研究要面對可重複性問題,不過在此我不打算探討個別研究的樣本、研究方法等限制(Damore引述的是《維基百科》,條目內文有提到若干研究)。我想指出的是,這類研究的最大限制,在於只能夠描述現有狀況,無法排除父權社會、文化的影響。除非不相信性別歧視存在(Damore亦表示不認為現時Google或社會「100%公平」),否則的話,以這些研究結果來「證明」兩性差異,有可能只是在複製原有的性別不平等和偏見。

例如,就算有調查顯示女學生對寫程式較少興趣,所以較少人選擇在大學修讀電腦,我們仍要追問,那是否因為社會上普遍認為寫程式(以致普遍理工科)是「男性」的喜好?且別忘記,女性在歷史上有很長時間被視為次等、不擅長思考、從屬於男性,與之相比,女性可謂「剛剛」才擁有相同的教育權利、投票權等,亦遠遠未達平等。

「天才」的偏見和性別定型

2015年在《科學》的一項研究,訪問了1820名來自30個領域的研究生和博士後研究員,並比較各領域的博士生性別比例,發現一個學術領域內的人越相信要有天份才能成功,女性博士生比例就越低——而且不限於理工科。

另一項今年在《科學》刊登的研究則顯示,關於聰明的性別定型可能早於6歲已經出現,實驗中的女孩會較傾向認為「非常、非常聰明」的角色是男性,對於被指是給「非常非常聰明的小孩」玩的遊戲,興趣亦低於男孩。如果這些內隱偏見一早就出現,Damore引用研究時就必須考慮這一點,難以簡單訴諸是「生理差異」所致。

工時和精神健康的兩難

另外,女性和男性在日常生活中面對的處境可以有極大差異,焦慮程度較高不必然是女性「本身」較易焦慮、較不懂處理壓力。今年初於《社會科學與醫學》一項研究分析了《澳洲房屋、收入與勞動力調查》(HILDA)的數據,比較合共7890名男女的工時、精神健康、工資等數據,發現平均而言,女性每周工時超過34.1小時,精神健康就開始下降,男性的相關數字則為46.7小時。

這代表男性先天可以工作更長時間嗎?數據顯示,兩性差異主要在於家務勞動及照顧等無償工作,越花得多時間在無償工作上,可接受(不影響精神健康的)工時便越短。那麼,比例上較多需要處理無償工作的女性,就得在「犧牲精神健康」及「工時較短」(影響收入)之間選擇。如果太快說是「兩性的生理差異」,便容易忽略了背後的性別問題。

不能忽略歷史、社會和文化因素

科學知識乃長時間累積所得,上述研究絕非定論,旨在說明不應太快把差異視作兩性「本質」,應尋求其他可能解釋。

《次等︰科學如何錯誤理解女人》(Inferior: How Science Got Women Wrong)作者Angela Saini提醒我們,史上其中一位最早的程式員——Ada Lovelace——是女性。她指出,當引用科學研究支持自己觀點時,必須記住沒有單一研究可以視為獨立事實,關鍵在於理解其科學脈絡。這一點對於跟人類生理及行為相關的研究特別重要,因為這議題非常複雜,也格外易受偏見影響。

Saini認為,當人們選擇最方便的「生理原因」來解釋不平等時,就很容易忽略無數歷史、文化及社會因素造成不公,但這做法不僅是「知性上懶惰」(intellectual laziness),更是把偏見偽裝成事實。

相關文章︰

參考資料︰

核稿編輯:王陽翎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社會』文章 更多『Kayue』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