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永如那砍倒最後一棵樹的人——復活節島巨石像背後的生態浩劫

人性永如那砍倒最後一棵樹的人——復活節島巨石像背後的生態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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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島民們為我們進行了一項實驗:他們放任人口無節制地成長、對資源無度地揮霍浪費、對環境肆意破壞,並且深信他們的信仰將會照料未來。結果導致了一場人口崩塌的生態浩劫⋯⋯我們需要在更大規模上重複這項實驗嗎?

文:隆納・萊特(Ronald Wright)

大約在西班牙入侵祕魯後兩百年,一隊荷蘭航艦駛入南太平洋,就在智利西方、南迴歸線以南,他們遭遇到一個令人敬畏的程度不亞於安地斯山脈的巨石建築,但更難理解的景象。一七二二年的復活節當天,這群荷蘭人發現一座無名島,島上沒有一棵樹,小島受侵蝕的程度嚴重到讓他們將之誤以為沙丘。他們向小島駛近時,萬分驚訝地看到數百座石刻雕像,有些竟如阿姆斯特丹的房舍那般高大。「我們無法理解,這些人在缺乏粗壯木材〔或〕強韌繩索的狀態下,竟然能夠豎起足足有三十呎高的雕像。」

日後抵達的英國海軍上校庫克(Captain Cook)確認了這座島嶼的悲涼慘狀,「沒有燃料用的木材;沒有任何值得費力汲取上船的淡水。」他形容島上居民的小獨木舟是整個太平洋中最拙劣的,因為船體是用漂流木的碎片像皮鞋補丁一樣修補而成。他的結論:大自然「對這個地方實在太吝嗇」。

復活節島的大謎題令所有早期到訪者困惑不已,不僅因為這些巨大石像是矗立在如此渺小而遙遠的世界角落,也因為這些石像彷彿從天而降,沒有用到任何工具。那些將印加建築的輝煌成就歸功於惡魔的西班牙征服者,只是欠缺認可其他文化成就的能力。但就連以科學方法進行觀察的學者,最初也無法理解復活節島巨石的真相。這些石像嘲諷似的矗立著,公然挑戰著我們對常識的認知。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這道謎題的解答,答案令人寒顫。庫克上校請容我們提出不同看法:大自然對此地並未特別吝嗇 [1]。研究從島上火口湖中採集的花粉後,我們得知小島原本水源充足、綠意盎然,在肥沃的火山灰土壤上長滿了濃密的智利酒椰子,一種能長到如橡樹般巨大的優良木材。然而,改變這一切的並不是任何天災,不是火山爆發、乾旱或疾病。復活節島上的災難,源自人類。

這座玻里尼西亞人稱之為拉帕奴伊(Rapa Nui)的島嶼,大約在西元第五世紀,由來自玻里尼西亞的馬克薩斯群島(Marquesas)或甘比耶(Gambiers)的移民搭乘大型木筏,滿載著他們平日所需的作物與動物:狗、雞、食用鼠、甘蔗、香蕉、番薯和用來製作樹皮衣服的桑樹等 [2],於此定居。(近期研究結果並不支持海爾達〔Thor Heyerdahl〕認為該島居民來自南美洲的理論,但祕魯與大洋洲居民間確實可能曾有過零星的接觸。)結果,對麵包樹和椰子樹來說,復活節島的氣候太冷,不過它擁有豐富的海產:魚類、海豹、小海豚、海龜和築巢的海鳥。在五、六個世紀之內,島民人口成長到約一萬人,這對一百六十六平方公里大的地方來說,真是個大數目。他們在岩石地基上建造良好的房舍、組成村落,並將最好的土地開墾為田地。

在社會結構上,他們分裂成氏族和階級,如貴族、祭司與平民,可能也有一位最高領袖或「國王」。接著,島民和其他玻里尼西亞群島上的部族一樣,各個氏族開始以令人敬畏的石刻雕像來榮耀自己的世系。他們先到火口湖採集火山凝灰岩作為雕像的石材,再將石像豎立於海岸邊的平台上。時間久了,各氏族對雕像崇拜的競爭愈演愈烈,越來越誇大,達到顛峰時相當於歐洲的中世紀高峰期〔譯註:西元十二世紀,中國當時為北宋進入南宋的時期〕,此時英國正由金雀花王朝的國王們統治。

島上的石像一代大於一代,因此需要更多木材、繩索和人力,好將石像拖運到阿護(ahu),也就是祭壇上。於是砍伐樹木的速度勝過樹木生長的速度,再加上移民帶來的鼠輩以種子和幼苗為食,情況日趨惡化。到了西元一四〇〇年,我們從火口湖的年沉積層中,已完全找不到樹木花粉的蹤跡:島上的樹木已遭到這片土地上最大和最小的哺乳動物滅盡。

我們可能會認為,這是個空間有限的小地方,居民從島上的制高點塔拉瓦卡(Terevaka)一眼就能看盡這個島嶼世界,因此會採取行動、停止伐木、保護幼苗、重新造林。我們又或許會認為,隨樹木變得越來越稀少,木材應該要保留起來,用在建造船隻與屋頂等重要用途上。但這些事未曾發生。砍下最後一棵樹的人,看見那是最後一棵樹,且清楚地知道島上再也不會有另一棵樹。他們依舊砍下它。遮蔭處在這片土地上完全消失,只剩下那些石化祖先們所投下的僵硬影子,這些祖先更受島民崇愛了,因為這些石雕令他們覺得自己並不孤獨。

接下來一兩世代的島民,仍有足夠的舊木材可用來拖運巨石,仍保有幾艘禁得起遠洋風浪的獨木舟。但最後一艘好船消失的日子終將來到。人們於是明白,他們將不再有豐足的海鮮,更糟的是,他們也無處可逃。木材,拉卡屋(rakau),成為他們的語言中最愛的字眼。為了爭奪古老的木板和受蛀蟲侵蝕的漂流物,戰爭開打了。他們吃掉自己所有的狗,也幾乎吃盡了所有來築巢的鳥,在失去動物嘈雜叫聲的靜默中,難耐的沉寂更顯深刻。此時,他們一無所有,只剩下吞噬掉這片土地的石巨人——莫阿伊(moai)。

儘管如此,這些雕像承諾,人們若能保持信仰,並繼續雕刻、增加數量,以榮耀它們,榮景將能重現。但我們該如何把你送到祭壇上呢?工匠問著,莫阿伊答道,時候到時,它們將自行前往。於是,榔頭的聲音繼續在採石場中迴響,火口湖的壁面,出現了數百座新巨人,前所未有的巨大石像,因為它們再也不需要人類的搬運。立在祭壇上最高的石像,高度超過九公尺,重達八噸;但在所有雕刻成形的石像中,最高的已達二十公尺,超過兩百噸重,足以媲美印加帝國或埃及的偉大石塊建築。只是,理所當然的,這些石像一吋也沒移動過。

最後,小島擁有超過一千座莫阿伊,在人口全盛時期,每十個人就有一座石像。但美好時光已然遠去,隨之而去的還有那些受無情海風吹襲、遭突如其來的大水沖刷到海中的肥沃土壤。這群人受到進步的誘惑到達狂熱程度,某些考古學家稱之為「意識病態」。當歐洲人於十八世紀抵達小島時,最悲慘的日子已過;此時每座雕像只剩一兩個活生生的人守護著,空有一股悲涼的遺風,「矮小、瘦弱、易受驚、悽慘無比。」庫克上校如此描述。如今因缺乏屋樑,許多人棲居在洞穴,島上最後的房舍是石造的雞舍,人們彼此日夜防著,守護這人類以外最後的動物蛋白質。

到訪的歐洲人還聽到一些傳說,關於勇士階級如何取得權力,關於整個小島如何因為村落的焚燒、染血的戰事和食人饗宴而撼動。在這個末世時期還有一項發明,就是把用來製作工具的黑曜石拿來製作武器。匕首和矛頭於是成為島上最常見的工藝品,這些和手榴彈及武裝步槍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武器,都隱埋在坑洞中。

但他們還沒走到深淵的盡頭。在荷蘭人於一七二二年到訪後,至庫克上校抵達前的五十年間,島民之間再度爆發戰爭、互相攻擊,並且有史以來第一次向祖先展開攻擊。庫克發現莫阿伊翻覆在平台下,身體粉碎、頭部斷裂,遺跡四周滿是人類的白骨。我們沒有確切紀錄可知事情是如何發生、為何發生。或許是敵對氏族對彼此終極殘暴的行為引發了這一切,就像歐洲各國在二戰期間轟炸大教堂的動機一樣。又或許是因為那些搭乘浮動城堡的陌生人,以難以想像的財富和威脅粉碎了小島隱世的寧靜。這些擁有木材的陌生人同時也帶來了死亡與疾病。與水手纏鬥扭打,結局往往是原住民在槍桿下,慘死於沙灘上。

我們無從得知那些索求無度的莫阿伊究竟對人們做了什麼承諾,但與外來世界的接觸很可能揭穿了石像崇拜的幻覺,原本的強制性信仰遂被換置成同等不可抗拒的醒悟。無論敵意的起因為何,拉帕奴伊的毀滅之路激烈地延續了至少七十年。外來船隻所能見到挺立著的雕像越來越少,到最後,祭壇上已無石雕蹤影(今日所見為日後重建成果)。這項破壞工作,對石像建造者碩果僅存的子孫來說,必定極度艱辛。但破壞程度之徹底,其意圖之深刻,使某種超越氏族恩怨的深層情緒昭然若揭:那是對魯莽先祖們的憤怒,對亡者的極度反感。

拉帕奴伊為我們揭示的教訓並沒有受到忽視。考古學家巴恩(Paul Bahn)和弗蘭利(John Flenley)在他們於一九九二年出版的《復活節島、地球之島》(Easter Island, Earth Island)一書的跋,直言不諱地寫道,島民們:

為我們進行了一項實驗,他們放任人口無節制地成長、對資源無度地揮霍浪費、對環境肆意破壞,並且深信他們的信仰將會照料未來。結果導致了一場人口崩塌的生態浩劫⋯⋯我們需要在更大規模上重複這項實驗嗎?人性真的永如那砍倒最後一棵樹的人嗎?

最後一棵樹。最後一頭長毛象。最後一隻多多鳥 [3]。或許再過不久就會出現最後一尾魚和最後一隻大猩猩。以警察用語「作案模式」來說,我們是喪心病狂的連續兇殺犯。但事實一直如此、也必須永遠如此嗎?所有的人類系統都注定要在自身沉重的內在邏輯壓制下蹣跚前行,直到粉身碎骨嗎?我前面提過,答案和解藥都寫在過去社會的命運中。

復活節島是個孤立於受限環境中的迷你文明。這樣的案例能運用於一般文明到什麼程度呢?在前一章,我對文明提出了技術性定義:文明是複雜的大型社會,以馴化植物、動物和人類為基礎,具有城鎮、都市、政府、社會階級及專業職業。古文明和現代文明都落在這個定義之中。但復活節島並不符合所有條件。人口數僅一萬,這是個小型社會,它沒有都市,其政治結構最多只是有個首領,還稱不上是個城邦。但它確實具有社會階級及特殊專業(譬如雕刻石像),而它的成就已足以與某些更龐大的文化媲美。

然而,它的孤立也使它獨具重要意義,因為對我們這個漂流在宇宙中的地球大島來說,它正好是個對應這種複雜系統的微宇宙。我們可以說,復活節島在拳賽中越級出賽,它孤獨地揮舞著拳頭,彷彿是在鏡中出拳,我們則面對著鏡中身影,模仿它的揮拳動作,直到目睹它遭自己揮出的拳擊潰倒地。


註解

[1] 但是,和斐濟與大溪地等較大型的熱帶群島相較,復活節島的陸地與海洋物種並不豐富,它和馬克薩斯群島(Marquesas)一樣缺乏珊瑚礁圍繞。

[2] 多數物種都是源自南美洲。番薯在玻里尼西亞地區的名稱與祕魯給奇瓦語相同,叫做庫馬拉(kumara)。豬隻因不明原因並未渡海而來。

[3] 譯註:Dodo,是僅產於印度洋模里西斯的一種不會飛的鳥。多多鳥從不怕人,又不會飛行,所以非常容易遭到獵捕。在被人類發現後不到兩百年的時間,便由於人類的捕殺和人類活動的影響,在十七世紀末徹底絕滅,堪稱除恐龍之外最著名的已絕種動物之一。

相關書摘 ▶馬雅文明的衰亡,最具說服力的解釋是人口過剩、農作歉收,以及統治者的愚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失控的進步:復活節島的最後一棵樹是怎樣倒下的》,野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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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隆納・萊特(Ronald Wright)
譯者:達娃

一次獵殺一頭長毛象,是生存;一次獵殺兩頭長毛象,是進步;但一次獵殺兩百頭長毛象,是進步過了頭!這是一本精彩絕倫的「極簡進步史」,作者以豐博的學養為底,用簡約的篇幅帶讀者遊覽一萬五千年來人類「聰明卻魯莽」的文明發展史,反省進步帶來的生態浩劫與人種滅絕,簡短且高明地重新詮釋、定義「什麼才是好的進步」?

隆納.萊特將以四個「文明自毀」的歷史為例,宏觀梳理文明如何從興盛走向衰亡,並且提出精采的論點,解釋為什麼蘇美、羅馬、馬雅和復活節島文明,都在一千年間步上瓦解的命運,但埃及、中國卻能運行超過三千年?更重要的是,陷於核子危機和暖化危脅的現代人,又應該從這些教訓中習得哪些啟示?可說是所有曾經懷疑「經濟無極限」信念的現代人,必讀的入門卻不失深度的鑑往知來之書;更是給所有「進步神話信徒」的警世預言!

失控的進步
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