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永如那砍倒最後一棵樹的人——復活節島巨石像背後的生態浩劫

人性永如那砍倒最後一棵樹的人——復活節島巨石像背後的生態浩劫
Photo Credit: Pixabay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島民們為我們進行了一項實驗:他們放任人口無節制地成長、對資源無度地揮霍浪費、對環境肆意破壞,並且深信他們的信仰將會照料未來。結果導致了一場人口崩塌的生態浩劫⋯⋯我們需要在更大規模上重複這項實驗嗎?

最後,小島擁有超過一千座莫阿伊,在人口全盛時期,每十個人就有一座石像。但美好時光已然遠去,隨之而去的還有那些受無情海風吹襲、遭突如其來的大水沖刷到海中的肥沃土壤。這群人受到進步的誘惑到達狂熱程度,某些考古學家稱之為「意識病態」。當歐洲人於十八世紀抵達小島時,最悲慘的日子已過;此時每座雕像只剩一兩個活生生的人守護著,空有一股悲涼的遺風,「矮小、瘦弱、易受驚、悽慘無比。」庫克上校如此描述。如今因缺乏屋樑,許多人棲居在洞穴,島上最後的房舍是石造的雞舍,人們彼此日夜防著,守護這人類以外最後的動物蛋白質。

到訪的歐洲人還聽到一些傳說,關於勇士階級如何取得權力,關於整個小島如何因為村落的焚燒、染血的戰事和食人饗宴而撼動。在這個末世時期還有一項發明,就是把用來製作工具的黑曜石拿來製作武器。匕首和矛頭於是成為島上最常見的工藝品,這些和手榴彈及武裝步槍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武器,都隱埋在坑洞中。

但他們還沒走到深淵的盡頭。在荷蘭人於一七二二年到訪後,至庫克上校抵達前的五十年間,島民之間再度爆發戰爭、互相攻擊,並且有史以來第一次向祖先展開攻擊。庫克發現莫阿伊翻覆在平台下,身體粉碎、頭部斷裂,遺跡四周滿是人類的白骨。我們沒有確切紀錄可知事情是如何發生、為何發生。或許是敵對氏族對彼此終極殘暴的行為引發了這一切,就像歐洲各國在二戰期間轟炸大教堂的動機一樣。又或許是因為那些搭乘浮動城堡的陌生人,以難以想像的財富和威脅粉碎了小島隱世的寧靜。這些擁有木材的陌生人同時也帶來了死亡與疾病。與水手纏鬥扭打,結局往往是原住民在槍桿下,慘死於沙灘上。

我們無從得知那些索求無度的莫阿伊究竟對人們做了什麼承諾,但與外來世界的接觸很可能揭穿了石像崇拜的幻覺,原本的強制性信仰遂被換置成同等不可抗拒的醒悟。無論敵意的起因為何,拉帕奴伊的毀滅之路激烈地延續了至少七十年。外來船隻所能見到挺立著的雕像越來越少,到最後,祭壇上已無石雕蹤影(今日所見為日後重建成果)。這項破壞工作,對石像建造者碩果僅存的子孫來說,必定極度艱辛。但破壞程度之徹底,其意圖之深刻,使某種超越氏族恩怨的深層情緒昭然若揭:那是對魯莽先祖們的憤怒,對亡者的極度反感。

拉帕奴伊為我們揭示的教訓並沒有受到忽視。考古學家巴恩(Paul Bahn)和弗蘭利(John Flenley)在他們於一九九二年出版的《復活節島、地球之島》(Easter Island, Earth Island)一書的跋,直言不諱地寫道,島民們:

為我們進行了一項實驗,他們放任人口無節制地成長、對資源無度地揮霍浪費、對環境肆意破壞,並且深信他們的信仰將會照料未來。結果導致了一場人口崩塌的生態浩劫⋯⋯我們需要在更大規模上重複這項實驗嗎?人性真的永如那砍倒最後一棵樹的人嗎?

最後一棵樹。最後一頭長毛象。最後一隻多多鳥 [3]。或許再過不久就會出現最後一尾魚和最後一隻大猩猩。以警察用語「作案模式」來說,我們是喪心病狂的連續兇殺犯。但事實一直如此、也必須永遠如此嗎?所有的人類系統都注定要在自身沉重的內在邏輯壓制下蹣跚前行,直到粉身碎骨嗎?我前面提過,答案和解藥都寫在過去社會的命運中。

復活節島是個孤立於受限環境中的迷你文明。這樣的案例能運用於一般文明到什麼程度呢?在前一章,我對文明提出了技術性定義:文明是複雜的大型社會,以馴化植物、動物和人類為基礎,具有城鎮、都市、政府、社會階級及專業職業。古文明和現代文明都落在這個定義之中。但復活節島並不符合所有條件。人口數僅一萬,這是個小型社會,它沒有都市,其政治結構最多只是有個首領,還稱不上是個城邦。但它確實具有社會階級及特殊專業(譬如雕刻石像),而它的成就已足以與某些更龐大的文化媲美。

然而,它的孤立也使它獨具重要意義,因為對我們這個漂流在宇宙中的地球大島來說,它正好是個對應這種複雜系統的微宇宙。我們可以說,復活節島在拳賽中越級出賽,它孤獨地揮舞著拳頭,彷彿是在鏡中出拳,我們則面對著鏡中身影,模仿它的揮拳動作,直到目睹它遭自己揮出的拳擊潰倒地。


註解

[1] 但是,和斐濟與大溪地等較大型的熱帶群島相較,復活節島的陸地與海洋物種並不豐富,它和馬克薩斯群島(Marquesas)一樣缺乏珊瑚礁圍繞。

[2] 多數物種都是源自南美洲。番薯在玻里尼西亞地區的名稱與祕魯給奇瓦語相同,叫做庫馬拉(kumara)。豬隻因不明原因並未渡海而來。

[3] 譯註:Dodo,是僅產於印度洋模里西斯的一種不會飛的鳥。多多鳥從不怕人,又不會飛行,所以非常容易遭到獵捕。在被人類發現後不到兩百年的時間,便由於人類的捕殺和人類活動的影響,在十七世紀末徹底絕滅,堪稱除恐龍之外最著名的已絕種動物之一。

相關書摘 ▶馬雅文明的衰亡,最具說服力的解釋是人口過剩、農作歉收,以及統治者的愚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失控的進步:復活節島的最後一棵樹是怎樣倒下的》,野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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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隆納・萊特(Ronald Wright)
譯者:達娃

一次獵殺一頭長毛象,是生存;一次獵殺兩頭長毛象,是進步;但一次獵殺兩百頭長毛象,是進步過了頭!這是一本精彩絕倫的「極簡進步史」,作者以豐博的學養為底,用簡約的篇幅帶讀者遊覽一萬五千年來人類「聰明卻魯莽」的文明發展史,反省進步帶來的生態浩劫與人種滅絕,簡短且高明地重新詮釋、定義「什麼才是好的進步」?

隆納.萊特將以四個「文明自毀」的歷史為例,宏觀梳理文明如何從興盛走向衰亡,並且提出精采的論點,解釋為什麼蘇美、羅馬、馬雅和復活節島文明,都在一千年間步上瓦解的命運,但埃及、中國卻能運行超過三千年?更重要的是,陷於核子危機和暖化危脅的現代人,又應該從這些教訓中習得哪些啟示?可說是所有曾經懷疑「經濟無極限」信念的現代人,必讀的入門卻不失深度的鑑往知來之書;更是給所有「進步神話信徒」的警世預言!

失控的進步
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