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兩岸新銳前哨 -「西寧FIRST青年電影展」觀察報導(上)

高原上的兩岸新銳前哨 -「西寧FIRST青年電影展」觀察報導(上)
Photo Credit:翁煌德/放映週報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FIRST青年影展的前身「大學生影像節」創辦於2006年,旨在鼓勵大學生關注社會,以影像記錄生活周遭。當主辦單位在2009年堅持將大獎授予曹保平執導的《光榮的憤怒》(2006)之時(導致影展被迫停辦一年),幾乎便確立了這項影展不羈的性格,以FIRST對自己的形容,就是「撒野精神」。

文:翁煌德

「為什麼要來FIRST(西寧FIRST青年電影展)?」幾乎是5天行程之中最常被問到的問題。我的回答千篇一律,不外乎就是FIRST影展的影響力漸趨增加,看看去年的評審團主席是王家衛,今年又是婁燁,更重要的是,去年金馬獎最佳影片《八月》不就是在FIRST首映的嗎?

「真是沾光了」聽者不禁莞爾:「你如果翻開去年的的頒獎名單,《八月》其實連一個獎都沒有拿。」

事關評審品味,不好討論,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近年有越來越多新導演在FIRST影展嶄露頭角,代表人物有《心迷宫》(2014)的忻鈺坤、《黑處有什麼》(2015)的王一淳,潛伏當中的還有馬凱,他去年獲得FIRST肯定的《中邪》(2016)拍攝成本僅耗費7萬人民幣,首映之後技驚四座,被譽為中國的恐怖片希望。

11年的「撒野精神」

FIRST青年影展的前身「大學生影像節」創辦於2006年,旨在鼓勵大學生關注社會,以影像記錄生活周遭。當主辦單位在2009年堅持將大獎授予曹保平執導的《光榮的憤怒》(2006)之時(導致影展被迫停辦一年),幾乎便確立了這項影展不羈的性格,以FIRST對自己的形容,就是「撒野精神」。

2011年,主辦方正式將FIRST影展落腳在青海省的省會西寧市,這是一座位於中國西半部,海拔約2275公尺的高原城市。從台北無法直達,起碼得轉機一次。當我問起為什麼影展方不選更便利的地點,如北京、上海,非要跋山涉水到這不可,媒體朋友的回答語帶曖昧。

若要說影展設在西寧的另一個好處,大概就是一抵達這裡,滿街的「周迅旗」(編按:周迅擔任今年影展大使),給人一種舉城熱烈迎賓的氣氛。再來則是所有參展人士幾乎全是外地人,才剛到一天,就感受到了休戚與共般的革命情感,看見你身上掛著FIRST的牌子,叫到車的同業人員還會特意邀請共乘。只是這股「熱」情轉嫁到其他地方反而成了困擾,西寧一年平均氣溫低,大多地方不設冷氣,恰在夏天來看片,上百人擠在戲院裡頭又沒有冷氣吹,實在痛苦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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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翁煌德/放映週報提供
First影展今年找來巨星周迅擔任代言人,西寧滿城都是周迅旗幟飄揚,給人全城迎賓的熱情。

台灣電影在高原上發光

在為期十天的影展,FIRST影展分為「驚人首作」、「競賽入圍」、「西寧鏡像」、「鹿特丹星球」、「意象再造」、「大使策展」和「學院精神」等七大單元。本文將聚焦討論競賽入圍單元,包括劇情片、紀錄片、動畫片、短片與實驗片等類型,共計41部作品。

FIRST影展設有競賽提名,卻與一般國際影展慣例不同。以歐洲三大影展為例,設有競賽單元便無個人單項入圍名單,但是FIRST影展應是希望在頒獎典禮上得獎者都能到場領獎,故特別設立了競賽提名名單,共10個項目。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台灣電影獲得了相當高的能見度,詹京霖執導的《川流之島》(2016)、黃熙執導的《強尼.凱克》(2017)兩部劇情長片分別獲得提名,最佳短片項目有呂柏勳的《野潮》(2016),最佳動畫/實驗片則有胡鈞荃的《異域》。

今年的參展媒體效法了坎城等國際影展,設立了場刊評分,《川流之島》一進榜便列為場刊分數最高(但詹導說他寧願低調一點)。待第二場放映之時,一票難求,觀眾席地佔據階梯。觀眾普遍無法想像該片竟是一部去年4月便在電視台首映的電視電影,稱其質感遠勝許多號稱是「電影」的電影。

《川流之島》講述一個國道收費員面臨環境所迫,所必須作出的一連串抉擇,是一部戲劇性密度高的作品。相形下《強尼.凱克》便是另一個極端,該片在西寧首映之後評價較為兩極,喜愛者稱其為今年最佳影片,拿它跟楊德昌、侯孝賢類比,也有觀者表示難以進入。初選評審范文瀚評得更玄,他稱該片:「直到看到最後,它都無法給你一個所謂的答案,但這就是這部電影的真正主題。」然而所有人都盛讚黃熙導演對角色刻畫的能力,以及最叫人難忘的、最後一顆高速公路的長鏡頭。

由於在台灣就已經觀賞過上述兩部劇情長片,自然把焦點擺在這回在FIRST影展首映的中國電影。偏偏逢人問起今屆有哪些好片,答案千篇一律,不是《川流之島》就是《強尼.凱克》。更值得玩味的是,許多來參展的創作者無一不強調自己深受台灣電影的薰陶。

深受台灣電影影響

其中的代表人物無疑是高則豪導演,他提到自己童年在廈門長大,在陽台裝天線便能收到金門的頻道,華視電影院放映的電影成為了他日後創作的養分,這也使得他對台灣電影特別情有獨鍾。他的前作《目擊者》(2012)就請來了台灣男星高捷、賈孝國主演,在中國獲得好評。然而,有別於前作的幫派類型片嘗試,這回他也獻上他的新作《殺瓜》(2017)卻是一部徹頭徹尾的舞台劇式的寓言電影,顛覆以往風格,最終也獲得了「一種立場」獎殊榮。

《殺瓜》講述一名賣西瓜的農民偶然接待了一個過路客,天南地北聊了一番。過路客告辭,農民發現錢數不對,衝出去追人,自己的瓜巢卻被領導的座車給撞成全毀。沒過多久,農民發現自己接待的過路人是一個犯下滅門血案的冷血殺手。但他卻只掛念著過路人之恩,若非他冥冥中相助,他早已橫死。

與其說是一部電影,《殺瓜》更像是一齣影像化的話劇,故事對白也顯得不夠自然,不貼近現實。但是電影內在核心對於時下政局的批判性,才是真正看頭。導演大膽引用了王小波的《一隻特立獨行的豬》之典故,政治諷喻的企圖心呼之欲出。映後的觀眾無不將重點聚焦在電影是否能通過審查。

龍標:新銳傑作的進退兩難

作為一個非官方主辦的影展,龍標反而成了罕事。幾天看下來,唯有龍飛執導的《睡沙發的人》(2016)擁有龍標,即中國大陸境內發行映演的許可。《睡沙發的人》講述一個不務正業的高中男孩,因為書蟲舅公的啟發,而踏上寫作之路,找到人生新方向,是一部正能量百分百的勵志喜劇片,但也僅此而已,故事平俗,說教味濃。唯一看點大概是貌似董子健的劉霖,演出自然生動,前景大好。

龍飛導演表示,自己也沒抱特別的期望,將影片投了出去,沒想到很快就取得了龍標。但是本次參展的多數作品,多半沒有如此好運。王久良導演的《塑料王國》(2016)大概是本屆影展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該片關注塑料廢棄物對中國造成的毀滅性影響,在去年的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獲獎,也獲得了紐約時報的專題報導。

然而,在《塑料王國》受到廣泛迴響之後,很快成為共產黨當局的眼中釘,被列為禁搜敏感詞,更遑論在影展中展映。不過一向秉持獨立精神的FIRST影展還是將其選進最佳紀錄片入圍名單,並堅持邀請導演王久良親臨影展現場。也許正因為如此,幾天影展下來,始終有種難以言述的詭譎氣氛,不少媒體朋友私下走告,為了保住《塑料王國》,FIRST影展已然凶多吉少。

另一個極有可能跨越政府底線的,則是最終獲得最佳劇情片與最佳導演獎,由蔡成杰執導的《小寡婦成仙記》(2017)。電影講述一個死了三任丈夫的寡婦,囿於環境所逼,假以女巫之名為村民消災解厄,沒料到真的大受歡迎,卻也讓她似乎真的「成仙」,成了真正的薩滿。

蔡成杰導演採用了4:3的黑白畫面,保持與角色的距離,鏡頭使用豐富(卻也有炫技之虞),創造了風格獨具的敘事語言,與故事內容呼應,竟迸發出了濃濃的魔幻寫實感,唯嫌故事篇幅太冗長,沒能聚焦在好處上。但無論形式與內容再如何值得一書,電影論及迷信與腐敗官員,已犯下審查大忌,幾乎不可能獲得龍標。以題材來看,修剪亦是不可能的選項。

待續......

本文獲放映週報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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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