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常出走又回歸生活的藝術家二人組「岡發芽」(下)

從日常出走又回歸生活的藝術家二人組「岡發芽」(下)
Photo Credit:時刻旅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背包客棧轉型為有店面的蔬食餐廳,塘芽和小岡在鬧中取靜的巷弄小店中,打造一個能跟更多人分享食物、土地、生活的開放空間。

從日常出走又回歸生活的藝術家二人組「岡發芽」(上)

文:郭怡棻

一起來過生活吧

曾經帶著妻小在鹽寮築茅屋而居的作家孟東籬,在《濱海茅屋札記》裡這樣寫著「我需要一個寬寬大大的地方,在那地方安靜的一角有一間為朋友而設的房子,朋友來,就說:『好啊,去歇歇吧!』他可以在那裡喝茶、睡覺、不講話,可以住,可以住到天荒地老。」

塘芽和小岡在2013年打造的「時刻旅居」,正是這樣可以歇歇到天荒地老的地方。

很多旅人剛到「時刻旅居」來的頭一兩天,往往是待在房裡歇息,彷彿要把平常所積累的睡眠債一股腦兒清償完畢。睡飽了,才會到鄰近海灘散步、看海、做日光浴。「我們一直希望可以回到生活的純粹,在經營背包客棧的時候,也是跟大家說你至少要住三天,你要慢下來,才可以過生活。」塘芽說。他們把「時刻旅居」定位成旅人分享空間,「將旅行中的學習,透過彼此的分享傳達慢慢生活的概念」。

這種分享生活的概念,遇見從日本傳入的「半農半X」理念,相互撞擊、交融後更為深化成熟。2013年4月,東華大學舉辦了為期半年的「通往花蓮半農半X的幸福之路」活動,塘芽與小岡因背包客的推薦而前往參加,他們因此認識了大力提倡半農半X生活形式的塩見直紀先生,以及許多落腳花東,身體力行半農半X的朋友們。

塘芽說半農半X的「半農」指的是每個人都學會親手種一些作物,除了自給自足之外,也能透過交換,滿足最基本的食物需求。這種小規模的栽種運用尊重土地的農法,可以解決食安問題,並且在過程中重新與大自然接近和學習。而另外半個「X」則是每個人的與生俱來的使命或天賦,她自己的X是音樂,小岡則是廚藝。「但是說一個人只會一樣東西有時是很侷限的,像我覺得小岡也會水電、簡單木工、規劃廚房,人家說『生物多樣性』,其實生活也是一樣。不管是自己的生活、技藝、樣貌,或是興趣都應該要有多樣性。」塘芽不忘補充。

「順從天意經營簡單的生活,並將上天賦予的才能活用於生活」的半農半X理念,在「時刻旅居」中被徹底實踐。在這裡,旅人可以自備食材料理,也可以與塘芽和小岡一起運用當令在地的蔬果,以簡單低耗能的方式,烹調出融合傳統與創新滋味的家常菜。這些菜色是他們在旅行中與生活中不斷組合、嘗試的成果。

「反正菜園裡和菜市場今天提供什麼,我們就去組合它,它會有很多顛覆,可能沒有辦法想像。其實很多東西你不要被限制住了,食材也是一種旅行。我們到處去看,看很多人的做法,吃到很多人種的東西,這些食物都是得來不易的。當這些食材到手裡的時候,用最簡單的方式去組合它們,把原本鮮甜味道呈現出來,這樣就是家常菜。」

如果旅人喜歡音樂,那更能在烹調共食之後,和塘芽、小岡以歌聲交流,聽他們分享在各地巡迴表演的經歷,聆聽每一首歌曲背後的創作故事,進行即興的音樂創作。在吉他聲緩緩流瀉,蟲鳴鳥叫相和中,度過說說唱唱的愉快時光。

▲影片:公視「獨立特派員」訪問岡發芽,製作成專題報導〈蔬食魔法師〉。

轉折

2014年夏天,「時刻旅居」從背包客棧轉型成「藝術進駐.半農半X」創作型工作室,只有在音樂會或工作坊期間才對外開放。談起其中的轉變,塘芽說部分原因是來訪的客人多數僅能短期停留,不能「長期治療」,住宿的時候常常低頭滑手機,被習慣制約了而忘了放鬆,很難慢下腳步體驗生活。這樣的觀察,加上先前忙於接待客人,缺乏時間沉澱與創作,讓他們決定先緩下來,回到自身的狀態,專注在音樂與廚藝上。

或許再把時間往前微調,會更清楚他們心情的細微轉折。

那年三月,島嶼躁動不安,服貿協議在國會殿堂經30秒黑箱作業審查過關,學生與公民團體憤而跨牆佔領立法院,而後讓積極向光的太陽花遍開全臺。運動中對於政治改革的呼籲、對於公民參與的落實、對於兩岸關係的思辨,撼動了島嶼中的一些人,甚至改變他們的人生。

塘芽不諱言,那一陣子的她很失落,為了籌備與小岡的婚事,她頻頻往返於臺北花蓮之間,「可是父母長輩們也不太在乎國家大事,然後要求我在婚宴中各種奇怪的禮俗,我就覺得好像一個平行世界,家庭歸家庭,國家歸國家,可是我們不是在同樣的土地上嗎?地震了就要一起逃啊,怎麼現在地震了大家還若無其事,要我當一個芭比娃娃的新娘子。」世代之間對於公共議題關注及參與的高度落差,還有看不到未來的焦慮,讓塘芽感到極度困惑,「那時候也覺得說,如果這個社會不能給我們希望,到底結婚對於一個年輕人的意義是什麼?還要我們生小孩來重蹈覆轍嗎?」

那段期間的小岡正忙著處理家裡的問題,兩人深陷低潮的心緒就像屋外的菜園,雜草叢生,一片荒蕪。

有一天,塘芽望見菜園的雜草不知何時長得高大及腰,非常驚訝。她認真檢視自己現在的低潮,想到自己十七歲時的夢想,就是要到一個接近大自然的地方,有個伴一起在海邊自給自足過生活。再看看自己所處的環境,年少的夢想已然達成。

「那我到底還在沮喪什麼呢?因為一定會有低潮的,可是十七歲的意念,那個純粹的自己許下的心願在十幾年後達成了。這時候這麼低潮,我是不是只要像十七歲的時候,在這個時刻相信了一個什麼,相信這個單純的動機,相信這個純粹,或許十年、二十年以後,只要這個信念發射出去,我照這個方向,也會到達喔。雖然此時是這麼混亂,可是不要怕嘛。」心念一轉後,塘芽立刻起身,拿著鐮刀走到菜園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