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有時不僅是單純記憶和追想,更多時候,或許是在練習篩選與忘記

回憶有時不僅是單純記憶和追想,更多時候,或許是在練習篩選與忘記
Photo Credit: Christian Louisana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回行旅,身邊總是所愛之人。但或許,愛都愛過了,愛,也過了。最後,能夠掌握手中的事物不多,但至少可以,堅持對別人善良,對自己溫柔。

文:吳緯婷

行路指南之二,決定性瞬間

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的決定性瞬間,旁人已經著墨太多了。但我仍要添加一句:旅行的意義,也許正是為了遇見這樣的瞬間。

閒暇時刻,我喜歡做白日夢,縱任自己胡思亂想。有次的內容,是關於當談起歷代人物,眾人腦海中所銘記的肖像,為什麼都是同一副模樣,只有那張唯一的代表照片?這些「名人定裝照」中,老實說來,又大不公平——有人風流倜儻,有人定格在年芳十八,有人垂垂老矣,只剩一雙眼睛灼灼發光。

這背後究竟由哪雙看不見的手,層層篩檢而出?

廣為流傳和引用的〈英勇的游擊隊員〉(Guerrillero Heroico),是切.格瓦拉(Che Guevara)不經意被拍攝的照片。帶著星星帽徽的他,眼神堅定地遙望右前方向,兩旁不羈的髮絲像火焰燃燒,凝視著一個我們尚無法知曉,卻願意隨之而去的地方。同樣擁有狂野靈魂的貝多芬,剛好趕不及攝影時代,打著大紅圍巾,堪稱史上最亂中有型的奔騰頭髮,閃耀著神祕的風暴藍,蓄勢待發的筆尖,有料是驚天地、泣鬼神,畫布上的年齡停在永恆的五十歲。

而一想到卡繆(Albert Camus),便浮現他穿著毛呢大衣、叼半截的菸、滄桑和熟齡魅力兼具的抬頭紋,以及無可挑剔的油頭造型。彷彿一個過客匆匆走過,不經意地回望,在荒謬、徒勞的市街中,仍撥以一點力氣在浮生俗世,保有如我們所期待的帥氣模樣。四十餘歲,不能再更多,不能再更少,男人巔峰的黃金年代。

不得不為之傾心的張愛玲,儘管筆下的人物再怎麼細膩、易感、被時代之風飄來盪去,她總是右手閒閒地支著腰,以睥睨之姿顧盼眾生,彷彿再怎樣的大事,都是她腳下煙塵。我們容許她這樣不可一世,我們需要她這樣驕傲的風采,視事為無物,才能在她所給予我們眾多的心碎裡,偷取得一絲平衡,在這個世界當中,相信有些事情仍能掌握手中。

他們不會是別的模樣,在漫漫人生裡頭,定該是在那個年紀、那一刻、那個分秒、穿著那件命運中的衣裳,被餘後的我們所記憶懷想。


許多時候,行旅也是這樣。我們拎著行囊,也許帶著一種憨愿的認真模樣,一次次在陌生的路上按圖索驥,走過多少著名的景點,山巔、水岸、遺跡、峽谷、老街、餐館⋯⋯,期待它們,能解答我們內心還不是很清朗,但又確定的空缺的願望。於是走了那麼多不得不去的地方,拖著行囊回家,我們為自己蒐藏的,最終,也只有那幾個決定性瞬間。才發現回憶並不是一個盛大的花團錦簇的園子,由繁多豐饒的意象交疊組成,而是死腦筋地濃縮於一、兩個畫面,依賴不可逆且倏忽的片刻。

我們或許都是死心塌地的人,讓這些細碎的、須臾的畫面牽牽絆絆,在我們心上纏聚錯落,生了根,發了芽,成為我們認知生命之所「真實」的依據,讓它們總結所有走過的路徑。

決定性的瞬間嬌慣且神祕,可遇而不可求,如同月下美人。但當路漸漸走得夠遠了,自然在那一個分秒遇上,被什麼溫柔地觸碰了一下,就什麼都值了。

原本固態的、堅硬的、如同金屬的心,像熔化的銀一樣,延展四散成為一池可以俯就的湖水。


曾經愛過一個男孩,在很青春的時候。

但初戀是為了幻滅而生的。我們成為彼此的陽光、雨霧和風暴,為對方搬演一場完整的感情四季。

終歸是太過年輕了,最後分開的時候,並不太好看。在離開之後,還是太過在乎,並且急於解釋,不懂得如何以留白來保護彼此。所有殘留的愛成為鋒利的匕首,幫助我們,更深、更有效地去傷害對方。也還不明白,善變是愛的本質,寬容是最難的祝福。我們年少,像一件雪白的上衣,什麼情緒印上了,就從此洗不掉了——心動、憤怒、忌妒、思念、懼怕,這麼多危險的鮮豔顏料,都來不及細看,就急切抓抹地塗上,想要盡情地感受,不懂殘留的後果。

但想起他時,總一併想起花蓮。

相較於宜蘭山水的秀麗、細緻和溫婉,花蓮像一名中性的爽朗少女,寬闊的路面、穩定又綿延的山脊、毫無保留的大氣的海岸。走在花蓮的路上,總迎來一陣初夏似的溫馴又俏皮的風,將心裡所有的雜緒一掃而空。

短暫的旅程中,我們聽過七星潭的浪濤,用肌膚感受石頭的溫熱;走進日式的老房舍,在檜木香氣中讓時光倒流。蟬聲跟著我們整路,從一個綠蔭接續到另一個綠蔭底。一個龐大的蟬聲家族,像爵士樂手流水般的炫麗即興,與我們如影隨形。

傍晚時分,走了許久的身子已經略帶疲乏,我們鈍鈍地沿著一條海邊小徑散步。不知誰起了頭,居然就這樣跑步起來,前前後後地追逐。兩側草叢生長得很野,無人管理,於是很蓬勃地長到幾乎要及腰的高度,凌亂之中,混雜著凋零與蓬發交錯的美感。天色逐漸暗下來,草木搖曳,依稀有微弱的海浪聲音隨著微風穿過間隙而來。在沒有燈光的小徑,我們像回歸叢林的小獸,跑走競賽嬉鬧著。突然他停了下來,驚呼一聲。我兩步跑上前去,他悄聲說:「妳看。」一個渺小又晃動的光點,從草叢飄出。青綠色的、羞怯的光芒在剛暗去的夜裡,輕輕地翩飛在有海濤聲的小徑上。

牠或許是不怕吵的,但我們突然都不說話了。我們緩步跟隨草叢間飄忽的光芒,亦步亦趨,像是光的信眾。一隻、兩隻螢火蟲,慢慢地飛出,發著光,互相傳達祕密的訊息,在一片黑夜之中,如同兩個願意被了解而逐漸靠近的靈魂。

我的花蓮印象,便總結於這一星點的螢光上。


每回行旅,身邊總是所愛之人。但或許,愛都愛過了,愛,也過了。最後,能夠掌握手中的事物不多,但至少可以,堅持對別人善良,對自己溫柔。

因此,有關回憶的組成,有時不僅是單純記憶和追想,更多時候,或許是在練習篩選與忘記。忘記紛擾中的雜質、匆匆過去的浮光掠影、所有不經心的惡意,僅僅注視那樣的瞬間——點點的螢光,如同微量的奇蹟,不多不少,偶爾降臨在我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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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行路女子:記每個將永恆的瞬間》,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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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緯婷

行路女子,是寫者的形象;行路指南,是行旅間的三重對話——新銳作家吳緯婷以國家為篇章,不同城市,最後回到家鄉宜蘭與人、心的原鄉,對於外物環境,對於他者人事,對於自身孤寂,時日消逝,事物衰敗,光陰一瞬,歧路紛亂。

吳緯婷的文字中,或能偷得一些所謂永生,所謂恆存,在每個曾經停留的地方,也都為自己留存了那些美麗的信仰。從家鄉出走自四方,再度返回並留下生活,行與旅,停駐與流動,偶然遇見的人,也許心意相通,卻不必問來自何方;行旅之人走遙遠的路,有時只為了走回自己。

行路女子
Photo Credit: 有鹿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