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康熙」時代:評小S《姐姐好餓》(下)

後「康熙」時代:評小S《姐姐好餓》(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小S就像是卡在這青黃不接的人生台階上。她拾級而上,閱歷追不贏年齡,下,又不至於重新綁上運動髮帶或燙個徐里長的半屏山。她寧願迎合最淺薄卻方便的期待,也不願意進一步、再進一步。

《姐姐好餓》收到最多的批評是「尷尬」。當小S無力單獨撐起節目時,她著急用鋪天蓋地的浮誇表演來填滿間隙,可沒有能夠笑著把她拉回座位的蔡康永,她成了「康熙」裡收不了場的陳漢典。小S對此反駁道,尷尬就是她追求的效果,因為「尷尬才是幽默的最高境界」,「節目就是要時而歡樂,時而尷尬!」。可如果考據的話,小S在孫燕姿2011年上《康熙來了》的一集裡也說過自己作為主持人,其實非常害怕節目尷尬,顯然她並不享受這種「幽默的最高境界」。

在《姐姐好餓》第一季的最後一集,蔡康永試圖圍繞「一檔節目為什麼不能尷尬?」來為小S辯護。他說,從來沒有人做出一檔以「尷尬」為主題的節目,《姐姐好餓》開了先河。然而,就算蔡康永沒有看過克雷格.費格森(Craig Ferguson)標志性的「awkward pause」,我想小S應該也是看過查克・葛里芬納奇(Zach Galifianakis)的《Between Two Ferns》的——大S在微博轉發過希拉蕊上節目的那集——他們才是尷尬的正確示範。《姐姐好餓》的「尷尬」,是對觀眾的迫害,也是對小S自己的迫害,因為這檔節目每播出一集,都是對小S綜藝口碑的一次透支,以至於不能不將《吃吃的愛》票房失利與之聯繫起來。小S說她老公在中國的朋友已經為《吃吃的愛》買下3,000萬人民幣的票房,可後來證明《吃吃的愛》中國總票房都不到3,000萬,該片中國觀眾人數可能是「負數」。

《姐姐好餓》實在經不起任何評論,值得討論的是小S本人。《康熙來了》停播後,小S原本的安排是與大S合體主持,但大S的懷孕打亂了所有計劃。小S對於單獨主持缺乏自信,壓力巨大,一切進展都是趕鴨子上架。

小S的一生都在追求安全,不論被王偉忠叫多少次「卒仔」,這種有恃無恐的安全感造就了她:她看似伶牙俐齒,卻從來都是躲在姐姐和閨蜜身後才敢放箭的人;她看似古靈精怪,但真正的怪咖其實是大S和蔡康永;她追求安全因為她時常不安,她的不安來自活在大S光環之下的記憶。儘管大S愛的是殭屍飛碟死亡陰影的題材,小S才是那個愛看少女漫畫和愛情故事的普通人,但是最後卻是大S出演了小S夢寐以求的《流星花園》《戰神》以及《倩女幽魂》。大小S很快分化為一莊一諧的定位,因為美女不需要搞笑,只有醜女才當女丑。

她心有戚戚地證明自己並不醜,更不只是女丑。她的不安讓她對生活的破綻尤為敏銳,她一針見血地吐槽,揭露別人的荒誕,儘管她也時常自嘲,因為她追求安全的道路似乎並不平順:她在姊妹中最早成家,面對的卻是緋聞纏身的丈夫和爭議不斷的夫家,以及永遠無法擺脫的生子和家暴謠言,連騎腳踏車發生車禍都要首先拍照澄清再送醫院。真實的小S與她的舞台人格相距甚遠,她既不奔放,也不好強,否則也不至於每每有家庭風波,她都陷入無比被動的輿論處境。

她從來都是一個篤信傳統價值的人。《紐約客》的評論家埃米莉・努斯鮑姆(Emily Nussbaum)在回顧瓊・瑞佛斯(Joan Rivers)的一生時總結道:「她是性別主義時代的倖存者:一個受害者、反抗者,以及最終,實施者。」這段話同樣適用於小S,她從羨慕姐姐的女性光環,到他人塑造的先鋒,最終成了作繭自縛的人。儘管女權從來不是小S自我標榜的標籤,但在《康熙來了》之初,她在電視節目上公開調戲男性確實深受女權主義者的好評,例如施寄青就曾在《康熙來了》對她高度評價。

然而,觀眾看著她與連戰和馬英九調笑是消解權威,與趙又廷和高以翔互動是真心歡喜,看著她到後期與幾乎每一位男嘉賓的互動,也知道是節目效果,直到看見《姐姐好餓》裡她去坐馮小剛的大腿,只剩下叫人不適的莫名其妙。小S從一個兩性角色的顛覆者,變成了自我物化的花痴符號,存在的意義是為了灌輸觀眾本集嘉賓有多值得仰望,多值得和她一齊加入花痴的隊伍。因此,《姐姐好餓》與其叫作《姐姐好餓》,不如叫做:

《姐姐投懷送抱來力捧那些願意前來參加我人生地不熟節目的男嘉賓們(雖然其中也沒有幾個是真心捧場因為絕大部分都是禮尚往來的人情客)》

謝霆鋒 姐姐好餓
Photo Credit:愛奇藝《姐姐好餓》官方粉絲專頁
《姐姐好餓》的來賓陣容堪稱是網路綜藝節目的頂峰,從第一季開播以來,受邀出席的來賓都是兩岸頂級的巨星。圖為港星謝霆鋒參與節目的橋段。

如果論明星陣容,《姐姐好餓》已是網路綜藝節目的頂尖,但它的網路聲量卻非常低。有趣的是,這檔節目的點擊率比《奇葩說》還高,這讓小S面對蔡康永時驕傲不已,也讓《姐姐好餓》即使在當下集體造假的大環境中都顯得有些太假了點。事實上,新浪微博曾點名《姐姐好餓》第二季違規刷榜,並直接封殺了相關熱門話題。當目睹小S頻繁出現在微博的熱搜第五和營銷帳號,也叫人不得不認識到,台灣已經沒有一位明星不是在主動融入中國娛樂圈的遊戲規則了。

可這樣的主動從來不是小S的作派。她總是用家庭做藉口,偏安台灣一隅,在兩岸勢力極速消漲的上一個十年,她輕輕鬆鬆地在「康熙」打了個盹,「康熙」停播宣告台灣綜藝的死亡,她必須離開。值得一提的是,吳宗憲直到現在仍然堅信如果中國開放台灣節目落地,即使無法上星播出(指全國播出),也可以進入地方頻道,那麼收視一定「勢如破竹」。這顯然是樂觀過了頭,吳宗憲在中國的網路節目反響平平,他那些充斥著本土笑話和三十六線通告藝人【1】的台灣綜藝招數,到了只靠方言新聞和調解節目吸引空巢老人的地方頻道只可能更受冷落。

史航曾寫道小S在《康熙來了》裡,鄭重而誠懇地向不苟言笑的金士傑表白:「我這輩子最大的理想,就是……不與你同台。」正是因為小S警惕一切打破她安全感的事物——壓力、突破、耳提面命——她主持「康熙」12年才會如此愉快地舉重若輕,史航稱之為「光彩奪目的不求上進。」

在蔡康永和大S同時離開她的一年裡,站在40歲的門口,不求上進的小S終於開始學著獨立。登陸主持可能是她職業生涯裡最大的一次「上進」,雖然若不是蔡康永收掉節目,她應該一輩子也不會這麼勇敢。她膽小怕事,可更害怕被遺忘,她總是在《康熙來了》放話想要提早收工回家,可她對於工作遠沒有大S那麼灑脫到說放就放,否則她也不會對《姐姐好餓》的惡評這麼看重。她數十年如一日地唱著《小丑》,從《娛樂百分百》唱到《吃吃的愛》,那是因為她從來沒有釋懷過自己的身分。她一手打造的舞台人格隨著台灣綜藝的急速沒落,彷彿永遠定格在了沒落前的舊時光。

人們記得她最早活蹦亂跳的模樣,卻一帶而過「康熙」的最後幾年裡,她蓋著毛毯,雙眼放空的神情,那些安靜真實的瞬間彷彿形而上的鎖孔,光線穿過,照亮我們眼前繽紛熱鬧的綜藝戲彩。

小S 蔡康永
Photo Credit:愛奇藝《姐姐好餓》官方粉絲專頁
作為同樣赴中發展的綜藝節目主持人,儘管小S曾宣稱不需要蔡康永,但後者仍然小S的新節目中給予支持。

誰也不再是20歲了,但小S還是認真為《姐姐好餓》重新做起了那些她已然厭倦的陳年把戲:她變本加厲地裝瘋扮醜,生啃洋蔥又絲襪套頭,與每一個男嘉賓上演浮誇而尷尬的狀況劇,最後把自己倒貼上去。她一再強調自己玩得開心,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否開心。站在小S的角度,她已盡人事,只不過背負了非戰之罪。兩岸團隊幕後思維的整合本來就比單槍匹馬的台前加盟要困難得多:蔡康永在《奇葩說》的成功,是不能和詹仁雄在《姐姐好餓》、蔡岳勳在《深夜食堂》,甚至和蔡康永本人在《吃吃的愛》的失敗相比的。小S做出了職業生涯最大的突破,但這個結果配不上她當初咬牙決定時那一瞬間的勇敢。

《康熙來了》裡有一個故事我印象深刻,是曲家瑞講的。她說她在紐澤西偶然撞見的一次車庫拍賣(garage sale)上,相中了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半人高的芭比娃娃,芭比的主人是個小女孩,曲家瑞好奇地問她為什麼想要賣掉玩具?小女孩說自己11歲,已經長大了,不再玩娃娃了,她想要買捲髮器。於是,曲家瑞買下了小女孩的芭比娃娃:「我們就在他們家那個台階上交換了青春,因為我不想長大,她想長大。」

小S就像是卡在這青黃不接的人生台階上。她拾級而上,閱歷追不贏年齡,下,又不至於重新綁上運動髮帶或燙個徐里長的半屏山。她寧願迎合最淺薄卻方便的期待,也不願意進一步、再進一步。站在進退維谷又一塌糊塗的領地,她一如既往地卒仔又不安,於是她只有一再地和自己交換青春,重新走已經走過的路,只是時代和她,早都已經不復當年了。

【1】十八線藝人意思是根本沾不上明星的邊,沒什麼名氣,這樣三十六線藝人就更沒名氣了。,類似台灣說的C、D咖,通告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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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