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屋》的童話心理學:物質性過度保護背後,潛藏著人類愛的欠缺

《糖果屋》的童話心理學:物質性過度保護背後,潛藏著人類愛的欠缺
Photo Credit: 55Laney69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事實上有許多母親都表示「為了孩子好」或「為了孩子著想」,想將孩子送去某處不錯的機構。這究竟是極端的一體感?還是完全的放手?不僅如此,更有不少母親表示:「我想跟這孩子一起死。」而地母神就住在死亡國度。

文:河合隼雄(Hayao Kawai)

「糖果屋」的孩子們

據說地母神與食物有著切也切不斷的關係。

例如,與特魯德夫人同樣被視為地母神之一的〈荷勒太太〉故事中,在前往荷勒太太家的途中,曾出現麵包塞滿烤爐,大喊著:「快把我拉出去,我快被烤死了」的景象;也曾出現蘋果掛滿枝頭,高喊著:「快把我摘下來,大家都已經熟透了」的景象。除此之外,前去拜訪荷勒太太的少女也是「每天都盡吃著美味佳餚,快樂過日子」。

漢賽爾與葛麗特〉中的糖果屋,是壞魔女為了引誘孩子們而蓋的。父親家的飢餓狀態,以及魔女家的豐富食物,是個明顯的對比。魔女所準備的豐盛甜點,可讓人聯想到母親的過度保護。過度保護會妨礙孩子們的獨立。漢賽爾與葛麗特在短時間內先後體驗了極端的拒絕(被丟棄在森林裡)和過度保護。說起來,拒絕和過度保護是同一類的。

因為筆者是臨床心理師,常有機會跟患有懼學症的孩子或其父母親談話。在當下,總會覺得〈漢賽爾與葛麗特〉並非是古老的故事。當然,懼學症的情形有很多種,無法一概而論;不過,典型的父母不外乎是如下所述的組合。

母親很認真看待孩子的事。只要是為孩子好,不管是什麼事都會為他做,哪怕是蓋出一間糖果屋也不成問題。而相對於母親強勢到足以震懾整個家的態度——或者是說,因為這個緣故——父親就顯得軟弱。父親多半只會照母親所說的去做,因此,為了掩飾父親的軟弱,母親多少必須兼任父親的角色(先前已指出了漢賽爾母親的父親性的性格)。於是,一心為孩子好的母親,開始扮演起父親的角色,要求孩子得更用功或取得好成績。

如此一來,由於母親身兼可比擬潛意識之地母神的保護職責,以及父親的強勢角色,屬於人性的母親角色便越發薄弱,既無法溫柔地對待孩子,也無法察覺到孩子的心情。雖然軟弱的父親有注意到這個現象,覺得孩子們「很可憐」,卻還是如同漢賽爾他們的父親那樣,到頭來還是辯不過母親的論調。

孩子們一方面體驗到過度保護,另一方面則因欠缺與人接觸,而體驗到了強烈的拒絕。當然,這類的母親並不會像漢賽爾與葛麗特的母親那般,將患有懼學症的孩子帶到森林裡丟棄。不過,事實上有許多母親都表示「為了孩子好」或「為了孩子著想」,想將孩子送去某處不錯的機構。這究竟是極端的一體感?還是完全的放手?不僅如此,更有不少母親表示:「我想跟這孩子一起死。」而地母神就住在死亡國度。

既然話題已偏離,就容我再多說一句。在這般情況下,大多數的人都會針對母親行動的部分表現,勸說:「過度保護是不好的,要試著對孩子多放手。」然而,這並不是一種好的方式。物質性過度保護的背後,往往潛藏著人類愛的欠缺。若沒注意到這一點,只是單純叫母親對孩子放手,也無濟於事。欲克服這道障礙,不是叫母親別再過度保護這麼簡單,而是得讓她親身經歷如同爐火燒身般的痛苦,以及死亡與重生的過程。

題外話已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篇,有關過度保護的論述就先到此為止,我們再回到原先的話題。當孩子們正為了糖果屋感到開心不已時,魔女隨即露出了真面目。

故事中寫道:「所謂的魔女,一般都是紅眼且視力不佳,但擁有如野獸般的靈敏嗅覺,只要一有人類靠近就會知道。」看來,這個魔女的眼睛也很不好呢。

西洋的弒母,東洋的盲母

有「視覺動物」之稱的人類十分重視視覺。對人類而言,「看見」甚至可說是「知道」的先決條件。當然,也有人是屬於聽覺型的,但相較於視覺型,人數相當稀少。

魔女的視力不佳、嗅覺發達,這顯示了她的動物性。她雖然無法藉由「看見」來知道,卻擁有敏銳的直覺。誠如「盲目的愛」一詞,表明知道欠缺根據的盲目,一般都是被視為負面的。若說有哪則故事是從母與子的關係來描寫「知道」的悲劇,並會讓人去思考盲眼含意的,就是著名的伊底帕斯(Oedipus)了。

伊底帕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了父親,並且娶了母親,大家都曉得這個悲劇,我想在此沒有重述之必要。伊底帕斯不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執意要追查出一切真相,結果一位盲眼先知泰瑞色斯現身於眼前,自言自語道:「啊!『知道』是件多麼可怕的事啊!」拒絕向伊底帕斯揭露祕密。

盲眼智者的意象,清楚表明了盲眼的雙重含意。這也就是說,因眼盲而朝內在開啟的眼睛,遠比明眼人看得更多也知道得更多。再者,他的這番話也表明了沒看見(不知道)比看見(知道)來得幸福。但是,盲眼智者的願望還是落空了。當伊底帕斯知道了一切真相,就刺瞎了自己的雙眼。

佛洛伊德引用伊底帕斯的悲劇,認為這故事是在描述孩子與父母親之間永遠的糾葛,而創造出了伊底帕斯情結(Oedipus complex,也稱「戀母情結」)一詞。相對於此,榮格則認為,這類問題並非僅侷限在家族之間的人際關係,反倒是與個人集體潛意識中的父親原型、母親原型有關連。

孩子自出生以來,便受到母親的保護及照顧,透過這段期間與母親的接觸,有了與母親原型相關的體驗。換言之,這是接納孩子所有的一切,並給予自己所有一切的母親意象。不過,當孩子逐漸長大,就會認識到母親原型的負面,亦即阻礙獨立的力量,而不得不與之分離。

於是,作為成長階段之一的弒母主題就此產生。這便是漢賽爾與葛麗特擊退魔女的行動。當然,這只會在孩子的內心進行,並不是針對現實中的母親。即便如此,這場內心劇依舊血腥,如同先前所提到的〈杜松子樹〉,母親砍斷孩子的頭,拿他煮湯,而化身成鳥兒的孩子靈魂,則以石臼砸死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