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我意識中,我就是一個流浪者——佩索亞《自決之書》,以異名書寫孤獨

在自我意識中,我就是一個流浪者——佩索亞《自決之書》,以異名書寫孤獨
Photo Credit: Pedro Ribeiro Simões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和卡夫卡一樣,佩索亞也與肉體進行鬥爭,但歸根到底,他的鬥爭對象是心靈。由於他的心靈是他在對抗自身過程中的主要工具,所以他始終維持心靈的敏捷,以便讓心靈可以一直告訴他,生活在「真實的世界裡」,他是多麼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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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埃德溫・霍尼格(Edwin Honig)

一、

在佩索亞(Fernando Pessoa)的作品中尋找另一個「他」,是一件永遠都不會完結的事。所謂「他」,就是詩人在同時掩蓋和揭露的「本我」,而我們盡力尋找各種片段。遮掩的目的在於揭露,喬裝的目的在於揭開——從一個身分轉移到另一個身分,這是演員在情節變換中學到的技巧。在轉變這些暗含全部意義的身分片段中,佩索亞提出了這樣一句話:「若要假裝,必先了解自身。」

跟隨佩索亞對自己的追尋,可以觀察到,他透過一個又一個異名者,經歷了頗具戲劇性的變化。這就好像看著一個演員登場,退場,重新上場——遊走於妻子的丈夫和情人之間,或許還會在她和她丈夫之間搖擺。佩索亞之所以勇氣不凡(最早追溯到上學時期,他當時用英文寫作,以亞歷山大.舍奇和查爾斯.羅伯特.艾儂為假名),在於他這一生中都堅持做其他人。這就好像他一方面不斷地讓自己重生,另一方面又允許自己廢棄自己,不再存在——變成虛無。他最著名的詩〈煙草店〉是這樣寫的:

我是虛無,
我永遠都不會成為任何事物。
也不情願成為任何事物。
如此,我將全世界的夢想都集中在我的內心。

正如唯一會寫散文的半異名者貝爾納多.索亞雷斯所說:「在我們每個人心中,我們的自我都存在著差異、多樣和豐富。」

佩索亞用虛構人物重塑自我,就好像家族繼承這種司空見慣的事。生孩子是再造自己的一種方式。父母盡可能創造出很多版本的自己,盼望複製出幾近一模一樣的自己,希望孩子們比他們自己還像他們自己。這就像將幻想之自我的殘餘物和全新的純淨自我聯合在一起,避開時間的瓦解力量。

他會再造自我,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他最好的朋友自殺了。詩人馬里奧.德.薩卡內羅曾在早期勸佩索亞嘗試使用異名者。這位朋友的自殺最終是否成為替代犧牲品,讓經歷嚴重人格危機的佩索亞沒有發瘋或是自殺?

費爾南多.佩索亞一生未婚,而他的異名者就是他的家人。卡埃羅是薩卡內羅這個名字的縮寫,是佩索亞最重要的異名者,透過這樣的自我再造,朋友佩索亞可以經歷薩卡內羅的自殺。一九一九年,他讓卡埃羅消失了,這可能是因為他希望在他自己的一生中讓自己的一種形式變成永恆,雖然其他異名者阿爾瓦羅.德.坎普斯和里卡多.雷斯,早就把他的這種形式當成了推崇和崇拜的對象。

擺脫了主觀自我的現代詩人,曾嘗試這種變形背後的計謀,卻幾乎沒有深入探究:透過從詩歌特點中製造出具體且生動的片段,處理詩歌特點互不相連的片段,偶爾還要從個人的生活中進行提取。莎士比亞用那篇文章解釋了他自己的原因——「神經衰弱的子宮」(據佩索亞稱),他的抒情詩天賦創造出了各種有血有肉的生動角色,這些角色有助於調整他那錯亂的個性,並且給予他的藝術一個存在的理由;若非如此,他的藝術根本找不到這樣的理由。這種做法還暫時讓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得到了緩解,即如何在一個不利於詩歌存在的世界裡繼續存在:不是一個詩人,而是四個乃至是十九個!

他有這樣一句話:「在我的自我意識中,我就是一個流浪者。」這句話指的是這位後浪漫主義者在過去之中找不到任何模範,只能在他的意識中,查看這樣的尋找能否帶來任何指引。這句話進一步暗示了那個完全不同的「我」並不屬於「我的意識」,因此超乎於我之外,二者並不相同。在尋找另一個我的過程中,這個流浪者一直透過人格化,譯解意識中的神祕信息,就像一個翻譯人員,這個茫然的作者可能會用虛構的自我創造出能引起情感的身分認同——可能是假設中的從前的自我,也可能是未來的自我。

透過異名者,可以進行時空旅行,即使佯裝者所旅行的時空只位於作者的腦海之中:往前是自我永存,向後是自我消滅。透過靈魂這個複雜的場所,時空旅行提供了一種方式,可以同時出現在兩個或十個地方。

有時候,在他的流浪中,詩人有(或者說他以為他有)片刻的侵入時間,讓他遠離日常世界。這樣的時刻或許會表現為一種對事物的可怕頓悟,即現實之神「順利地將他們誘騙」,就好像「偉大人物終其一生才會產生的意識」。(詳見〈突然〉)這或許類似於佩索亞經歷外在指引的存在一樣。

詩人的實際引導即使不是「我的意識」本身,或許也牽涉到一個人對這個多元世界的感覺,迫切地想要體會一切感覺,可到頭來,發現一切感覺都沒有意義。為了克服這種毫無意義帶來的恐懼和忍受自我失落帶來的痛苦,詩人被迫「體驗了極大的痛苦」。他肯定願意有意識地去體會快樂和痛苦,「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我們的焦慮和痛苦上,強烈感受到它們,過度的悲傷會帶來極大的快樂」。(選自〈情感教育〉)

透過這種方式,他明白如何用期待來避開他的恐懼。提前感覺痛苦,藉此來期待痛苦,使他有機會去哄騙或欺瞞痛苦,因此製造出「過度」的痛苦。據佩索亞分析,受苦能帶來快樂,能哄騙痛苦,這種分析讓他有了幾分卡夫卡那受虐狂的意味。類似的情緒中,卡夫卡在《在流刑地》中描繪了一個技術員對於遭受痛苦的超然觀點,然後自己也經受了痛苦。刑事官和作為受害者的犯人受到懲罰機器的支配,這個機器是個怪異的裝置,它的爪子和針在犯人裸露的皮膚上寫下對犯人的判決。當這台機器發生故障,犯人被轉移,刑事官則將自己丟進這個即將瓦解的機械之中,被碾壓得粉身碎骨。

承受過度痛苦的意願和對懲罰機器的熱烈信仰這二者的匯聚點表示,在某一時刻,藝術的超脫和割裂帶有幾分同樣的自我取消作用。人們會想到閹人歌手為了能令自己保持和加強似女人的聲音,並在以後能唱出純粹的女聲,在男童時期即受閹割。人們還會想到男孩詩人亞瑟.蘭波,他想要透過有系統地擾亂他的感覺,擺脫他的中心「自我」,從而消除自我的有限需求。「『我』是別人」這句話不僅使詩人的主觀自我分解,為使多個角色戲劇化鋪好路,還對他人藝術的技巧和內容,建立了不可避免的認同。「如果木頭應該發現它自己是小提琴,」蘭波說,「那麼這對木頭來說就太糟糕了」;「如果黃銅一覺醒來變成了喇叭,那並不是它的錯。」

根據奧菲斯 [1] 的神話,詩人肢解的屍體順著河流飄進大海,每一塊殘肢都在歌唱。喬爾丹諾.布魯諾 [2] 寫道,亞克托安看到狄安娜的裸體,後者便派出獵犬撕咬他作為懲罰,並且很高興看到他被撕扯成碎片 [3]。聲音、儀器,就是一切,而歌手,他身體上被割裂的部分,都融化成了歌曲。

二、

佩索亞在世時主要出版的都是文化和文學報刊文章。最早在一九一二年,他出版了三篇關於現代葡萄牙生活的短篇散文和書信,此後,他繼續為里斯本和波爾圖的報紙和文學期刊撰寫文章。有些文章被歸到了阿爾瓦羅.德.坎普斯和里卡多.雷斯這兩個異名者名下,對於他們在審美問題上的分歧,甚至是對於他們在他最有價值的主要異名者阿爾伯特.卡埃羅的作品上所持的分歧,這兩個異名者會偶爾進行辯護。佩索亞沒有將他的散文歸結到卡埃羅名下。

佩索亞一直在接受英文學校教育,他在早期(一九〇一年至一九〇九年)只用英文創作詩歌。而且他在早期還用英文和葡萄牙文就古典哲學和文藝復興時期的哲學(哲學著作)這些主題,寫出了重要的散文注釋和短篇散文。他在德班上學時開始記筆記,並將這個習慣持續一生。

佩索亞在一九〇九年決定做一個用葡萄牙語寫作的作家,在那之後,他加入了里斯本一個由志趣相投的知識分子組成的組織,他們創辦了一本雜誌《鷹》(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三〇年)。從這以後,他均使用葡語創作詩文和不連貫的文章,但直至臨死前數日,仍繼續用英文寫詩。他和馬里奧.德.薩卡內羅一道,創立了奧菲歐(一九一五年)組織及存在時間很短的同名雜誌,發誓要復興語言、思想和美。後來,他又成為了葡萄牙未來主義的一員,但這個流派也只是曇花一現。

他的主要興趣在於創建能與法國和義大利的現代主義比肩的葡萄牙現代主義,在於體驗他的思想,而在他那些異名者的作品裡,他的一些思想已經從內部得到了接受。在一年多的時間裡,他極力推崇英法頹廢派沼澤主義詩歌,接著又放棄了這一流派,改為接受交叉主義,這一流派的詩歌以視覺印象主義和諷刺的衰敗為基礎,使人聯想到埃茲拉.龐德和約翰.古爾德.弗萊契的早期作品,而他可能從未聽說過這些作家。可他支持的文學和哲學方面的未來主義是感覺主義。其主要代表人物除了有阿爾伯特.卡埃羅,這個未受過學校教育的牧羊人詩人具有完整的感官感覺(〈牧羊人〉),還有阿爾瓦羅.德.坎普斯,他是一位患有狂躁抑鬱症的海軍工程師詩人(〈凱旋頌歌〉),具有分裂的情感(〈煙草店〉)。

從一九一〇年到一九二〇年的這十年間是佩索亞的創作高峰期。期間,葡萄牙共和國在一九一九年建立,再加上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帶來的影響力,所以在這個時期裡,想像力被注入了新動力。在十九世紀二〇年代,佩索亞的作品開始得到里斯本文學界的各個組織關注。年輕一代的作家很快出現,並且藉由一份雜誌建立了一個中心,而這本雜誌則宣傳了他的作品。他唯一完成的長篇小說《無政府主義銀行家》於一九二二年出版,他的日誌片段則以半異名者貝爾納多.索亞雷斯的名義刊印出版。然而,一直到一九八二年,索亞雷斯的全部作品才被編纂成一部兩卷的書籍,即《不安之書》。

佩索亞的主要支持者有阿曼多.科爾特斯-羅德古斯,此人是一位編輯兼文學批評家,他的同情使得佩索亞創作出具有啟迪作用的信件,其中包括與異名者有關的幾封重要信件;還有年輕小說家兼批評家若昂.加斯帕.西莫茲,佩索亞不僅與他是好友,還指導他如何整理自己的手稿,而加斯帕.西莫茲在詩人佩索亞死後將他的手稿整理出版。隨後,加斯帕.西莫茲對佩索亞的生活和工作進行了開拓性研究,出版了非常重要的《費爾南多.佩索亞的生活與工作》(一九五一年)一書。

佩索亞留給未來的編輯和學者去理解和討論的作品大都是不完整的。本書的內容都存放在他姐姐位於里斯本的公寓裡,他的檔案文件、藏書和文件也都在那裡,直到最近,這些東西才被轉移到國家圖書館。在佩索亞一百年誕辰之際,絕大多數他的作品又都已出版,他絕對堪稱全世界的現代主義大家。

三、

和卡夫卡一樣,佩索亞也與肉體進行鬥爭,但歸根到底,他的鬥爭對象是心靈。由於他的心靈是他在對抗自身過程中的主要工具,所以他始終維持心靈的敏捷,以便讓心靈可以一直告訴他,生活在「真實的世界裡」,他是多麼無能。這樣的坦白使他相信他自己有多差,因此成為他自己的最強大的反對者。

佩索亞稱他害怕著手做任何事情,隨後又稱自己的缺點是有始無終。卡夫卡也說過同樣的話。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勢不可擋的敵人。作為有條理的理性之人,又天生心懷恐懼,他們如何能與世界上日常的混亂能量和壓倒性的超現實去競爭,而這二者長到可以在藝術或生活中,創造一個屬於它們自己的完全功能現實?帶著這種根深蒂固的自我仇恨,他們認為這個世界——這個他們的主要敵手隨時可能變得支離破碎。

一九六八年,豪爾赫.路易斯.波赫士 [4] 被問及是否讀過卡夫卡的作品,他說沒有。而在被問及是否看過佩索亞的作品時,他答:「佩索亞是誰?」這兩個人都是父親或兄長式的人物,可波赫士並未準備好以他們為學習榜樣,或是屈服於他們那受虐狂一般的生存策略。

波赫士生活在越發盲目的黑暗之中,從卡夫卡和佩索亞身上,他或許可以學到如何前進,如何用短篇寓言組成碎片,短篇寓言是完整的存在,對解難高手來說最為誘人。波赫士的藝術之鏡使讀者驚奇地發現自己也是同樣的人,並且不必屈從於卡夫卡那致命的受虐狂或佩索亞那殘忍的侮辱。波赫士提供了一個方法,可以貫穿掌握一切的心靈;卡夫卡和佩索亞則拿出心靈,在自我點燃的烈火之上慢慢炙烤,作為對其自身的體驗和考驗。


註解

[1] 希臘神話人物,具有極高的藝術天分,擅長彈奏七弦琴。在妻子尤莉狄斯死後曾獨闖冥府,以音樂感動冥王哈迪斯後將她帶回陽間,然而在離開地獄之前忘記冥王的叮囑,回頭看了尤莉狄斯,使尤莉狄斯再度被帶回地獄。失去尤莉狄斯的奧菲斯獨自在凡間流浪,途中遇見酒神迪奧尼索斯的女信徒,在一番衝突後被砍下頭顱並分解肢體。

[2] 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哲學家、詩人、數學家、天文學家及宗教人物。

[3] 狄安娜與亞克托安是奧維德《變形記》中的一個故事,記載的是卡德摩斯的孫子、年親獵人亞克托安與正在沐浴的女神狄安娜相遇,後者一怒之下將亞克托安變成了鹿,並剝奪了他說話的能力,之後狄安娜離開,亞克托安則被他的獵人夥伴及獵犬殺死。

[4] 阿根廷作家、詩人、翻譯家。作品涵蓋多個文學範疇,包括:短篇小說、短文、隨筆小品、詩、文學評論、翻譯文學。以雋永的文字和深刻的哲理見長。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自決之書:散文版卡夫卡・唯心哲思隨筆|《不安之書》姊妹作(精裝版)》,野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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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
譯者:劉勇軍

二十世紀葡萄牙代表詩人、散文作家,同時也撰寫文學評論及翻譯,一八八八年生於里斯本,但六歲便隨母親和繼父搬到南非,十七歲時才又隻身回到里斯本求學,自此直到他一九三五年辭世,佩索亞幾乎沒有再離開過這個城市,作品也多次以里斯本為題。反觀南非的童年在他身上僅存的痕跡似乎只有他優異的英語能力,他的作品中從未出現關於南非的描述。

《自決之書》是理性的頭腦與感性的靈魂在絕望中拉扯,不只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一個創造者,在與他自己的限制抗衡。《自決之書》的異名創作者特伊夫男爵與《不安之書》的異名創作者索亞雷斯有相似的性格,互為鏡像,然而掙扎於完美、缺憾、禁慾、縱情、虛無、高傲的特伊夫男爵更加纖弱敏感,他崇尚信仰自然與理性的斯多葛學派,卻無法抑制自己對感情的渴求,渴望被愛卻又恐懼被愛,同時受限於社會地位的束縛,無法像索亞雷斯一般在這千瘡百孔的世界自得其樂,最終,無解的特伊夫男爵焚盡手稿,獨留一封遺書於抽屜深處,對自己做出了裁決。

本書亦收錄了佩索亞的文學評論及若干散文,其中涉及「莎士比亞」、「感覺主義」、「無政府主義」等主題,並在本書中記述了他主要異名的起源。他以異名書寫孤獨,在心神的荒野流浪、變遷、散佚……

(野人)0NGA1025自決之書立體封(300dpi)
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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