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贏得納粹信任,「間諜之王」不惜先注射兩倍劑量的吐真血清

為了贏得納粹信任,「間諜之王」不惜先注射兩倍劑量的吐真血清
Photo Credit: Partha S. Sahana@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波波夫的價值不僅是他能提供情報,也在於他的知名度。納粹德國依然還無法完全取信於他,波波夫決定請人去騙或偷出一劑吐實血清,他需要在德國高層面前演出此生最登峰造極的表演。

文: 賴瑞・羅夫提斯(Larry Loftis)

對英國和德國來說,一九四四年二月是極度動盪的時刻。盟軍已經發動「南區堅忍行動」(Operation Fortitude South),也就是在真正入侵法國前的欺敵活動,但這項行動困難重重。二月十八日,希特勒開除海軍上將卡納里斯,並下令裁撤防禦局,並由希姆萊的「帝國安全總部」(Reich Security Head Office,簡稱RSHA)取代,此部的主管機關是蓋世太保和親衛隊保安處。防禦局的分站主管,包括卡斯特霍夫在內,都即刻遭到撤換,他們的權責一概移交帝國安全總部的第六辦公室(Amt VI),以及親衛隊保安處負責外國情報的施倫堡。

包括艾森豪在內的英國和美國將領都明白,這場戰爭的勝負關鍵正是入侵法國。然而大西洋前線有六十支步兵師和九支裝甲師防守,由德國最傑出的陸軍元帥隆美爾領軍。盟軍的登陸地點——諾曼第(Normandy)原本就極難攻下,萬一隆美爾把令人畏懼的第十五軍或另一支裝甲師調來此地,那盟軍的入侵行動必敗無疑,甚至可能輸掉整場戰爭。

所謂的欺敵行動,為的是讓德國人相信盟軍打算攻擊加萊海峽省(Pas de Calais),此地位在諾曼第東北方約一百五十英里處,並放出風聲,說盟軍最厲害的指揮官巴頓(George S. Patton)將軍,即將率領傳聞規模極為龐大的美國第一軍團(the First United States Army Group)出戰。為了協助演出這場欺敵大戲,英國在英倫海峽最窄處的多佛(Dover)布置假造的設施、登陸艇、野戰醫院、大砲和卡車。

欺敵的成敗關鍵大部分都落在波波夫和一位西班牙間諜的肩上,他名叫璜・普尤勒(Juan Pujol,祕密代號「恩典」〔GARBO〕)。羅博琛在行動開始前,就曾告訴波波夫:「過去一年多以來,在德國間諜名單上,你與『恩典』一直在爭第一名。」

Dusko_Popov
Photo Credit: NARA@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達斯科・波波夫

這兩人雖然並不是搭檔,卻是極有力的團隊。波波夫討厭當抄寫員,普尤勒對此也感到厭煩,卻仍經常每天花六到八個小時,寫祕密信函和收發無線電。他從自己在倫敦的住處發送好幾百條訊息到柏林,消息來源是十四個間諜和十一個身處關鍵位置的聯絡人,當然這些人全都是捏造出來的。

波波夫的作風也很類似,他覺得親衛隊保安處對他長時間的密集審問(往往超過六個小時)讓他很興奮,雙方你來我往的鬥智、時時面對的危險、押注無上限的賭局,莫不滿足波波夫追求挑戰與冒險的欲望。

然而,現在把波波夫硬塞進德國情報單位內部,風險太高,因為他的雙重身分令人提心吊膽,而且耶布森與蓋世太保的關係依舊緊張,再加上軍情五處和反間委員會懷疑,「三輪車」的諜報網究竟還能不能用。他們害怕耶布森若遭到刑求,恐怕會洩漏他與波波夫、伊沃、「流星」、「蟲子」和其他雙面間諜之間的關係。

儘管如此,波波夫對德國情報單位的最高層,依舊有其影響力(在一九四三年底更是達到巔峰),必須善加利用。威爾森在十二月二十日寫了一份備忘錄給羅博琛,敦促這位上司冒險繼續讓「三輪車」的諜報網運行:「毫無疑問的,在防禦局眼中,『三輪車』網絡的評價甚高,里斯本的防禦局將他視為英雄,施萊柏不但替波波夫爭取預支三個月的酬勞,還為他取得最高等級的調查表。柏林方面對他提供的資料評價很高,我自己就親自讀過孟欽納寫給『藝術家』的私人道賀信函,態度諂媚,令人作嘔。」

威爾森也知道,施萊柏托這顆明星的福,在防禦局的地位水漲船高,如今已躋身最有影響力的高級官員之一。威爾森指出:「施萊柏是『三輪車』的強力支持者,這極為重要,因為假以時日,施萊柏將成為防禦局陸軍情報處西區的最高領導人,屆時他將負責傳遞『三輪車』提供的資料……幾乎可以肯定,他會毫不保留的替這些資料背書。」

然而波波夫的價值不僅是他能提供情報,也在於他的知名度。「除了資料本身的價值之外,(施萊柏)會因為私人關係,更留心某個情報員的報告,信任程度遠超過他不認識的外派間諜(亦即『恩典』與其手下等名不見經傳的代理間諜)。」

再回頭討論其中牽涉的風險,威爾森下結論:「對於每個雙面間諜來說,不論我們如何管控,總有機會可能出錯。我不相信眼前有哪個間諜比『三輪車』小組承受更大的風險,但我想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比起其他間諜,軍情報部門更相信『三輪車』提供的資料。」

三天後,反間委員會開會討論威爾森的備忘錄,和繼續讓波波夫行動的風險及報酬。威爾森在原始備忘錄底下匆匆寫上:「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反間委員會討論:不禁止。」反間委員會和無線電委員會投票表決,同意繼續管控「三輪車」小組。

雖然有好幾位探員(包括「果凍」在內)對整體行動有所貢獻,但在策略性欺敵行動上,責任最吃重的是「三輪車」、「恩典」、「怪胎」和「布魯特斯」。

盟軍這方有個問題:「藝術家」知道「恩典」這個人。一月分波波夫隨身攜帶一份報告回倫敦,裡面摘錄他與耶布森的對話,還有耶布森為了證明自己效忠盟軍而準備的名單,上面都是防禦局在里斯本的一流間諜。「恩典」的德國祕密代號「艾拉貝爾」(ARABEL)高踞這張名單的榜首。普尤勒的情報官湯馬斯・哈利斯(Tomás Harris)嚇呆了,他認為如果英國不採取行動對付普尤勒,耶布森就會發現艾拉貝爾其實是受英國管控的間諜。

如果耶布森被捕,「恩典」一手扶植的大批代理探員勢必被供出,整套「堅忍行動」也將外洩。哈利斯曉得耶布森和波波夫的關係,但還是強調,萬一耶布森遭脅迫或刑求,恐怕會身不由己的將祕密全盤托出,而且牽一髮而動全局,欺敵計畫也將霎時傾覆。

哈利斯的提醒很有道理,委員會還為此討論了三種替代方案。英國可以把耶布森撤離葡萄牙,但德國人會認為耶布森不是被俘虜了就是變節了,並推估他的聯絡人都有問題。第二個選項是英國方面按兵不動,默默希望事情能朝最好的方向發展,並暗中祈禱親衛隊保安處和蓋世太保眼下有更急迫的問題,無暇追查「藝術家」和「恩典」是否忠誠,但這個方案也不太理想,因為親衛隊保安處和蓋世太保早就在調查耶布森了。第三種方案是先下手為強,但過程將會很醜惡——刺殺耶布森。

委員會討論要讓軍情六處下手,但是轉念一想,刺殺行動恐怕會挑起德國的大規模調查,結果反而可能暴露耶布森和英國的關係,尤其是他和波波夫的關係。最終,委員會決定按兵不動。

在德國這邊,防禦局遭到裁撤後,情報蒐集工作立刻變得混亂、緊張。施倫堡的第六辦公室與軍方總參謀部辦公室,必須吸收大約一萬三千名防禦局人員,同時還要肅清無能、不可靠的探員。長久以來,親衛隊保安處和蓋世太保就很瞧不起防禦局,也不信任這個單位,他們尤其討厭卡納里斯,於是施倫堡發動春季肅清。

波波夫的主要兩個上司——卡斯特霍夫與孟欽納很快就遭撤換,接下來將由親衛隊保安處與防禦局的官員管控波波夫。

入侵行動的各項布局逐步展開。二月二十六日,波波夫回到葡萄牙,開了「堅忍行動」南區的第一槍:藉德國開出的調查表,呈上欺敵情報。一九四四年初,德軍最急迫的問題來自多佛。若盟軍要入侵法國,該地是最合乎邏輯的登陸口岸,也是無線電往來最密集的目標。英國人是否在此地準備?「伊凡」親眼目睹了什麼?軍隊是否已經整裝待發?

波波夫提交給德國人的報告,為盟軍在多佛的假動作搧風點火:

我對自己為此趟旅途準備周全,感到相當滿意。從賠償調查官麥肯錫少校(Major McKenzie)那裡聽說,從去年夏天以來,軍方已經很少修繕永久建築,如廚房、洗衣房,和皇家空軍在肯特郡的前進著陸場,去年夏天大型演習期間,這些設施都與帳篷營地同時興建、啟用。麥肯錫少校說修理與改善這些建築的大規模計畫已經被擱置……。

切斯特・畢提(Chester Beatty,礦冶工程師,也是邱吉爾在原物料供應方面的顧問)指出,在多佛港全面派上用場之前,還得完成很多工作。麥肯錫少校也說,最近自己住家附近曾進行大規模演練,由第四十三和第六十一步兵師對壘,結果極其失敗,令人感到震驚……此外,食物補給一蹋糊塗,大部分軍隊超過二十四小時未獲配給。他們似乎不知道如何善用車輛掩體,很多車子都露天停放在一起,沒有多加掩飾。

波波夫不曉得,德國方面正小心翼翼的監看他。就在他預定離開的兩天前,里斯本的軍情六處部門傳送一封驚人的電報回倫敦:「維甘德指出柏林方面很不滿意『三輪車』呈交的報告,對方懷疑其真實性,還表示『三輪車』目前的任務可以讓他們檢驗情報是真是假。」然而英國多個軍方和情報單位已經為此準備了將近兩個月,如今要修改波波夫的調查表,已經太遲了。答案中的矛盾和前後不一,只能靠波波夫臨機應變。

波波夫思量眼前的問題,他已經沒有善意的聽眾可倚仗,因為卡斯特霍夫被調去維也納,負責審問他的人也不會是施萊柏,而是新派來的、攻擊性較強的親衛隊保安處和蓋世太保官員。

波波夫憑著間諜的直覺把行程暫停,認為在出發去見德國人前,得先去見耶布森。波波夫記得耶布森警告他:「你報告的對象,會是我親衛隊保安處的朋友薛霍德和納森斯坦(Adolf Nassenstein)。」耶布森語帶諷刺的說出「朋友」一詞,薛霍德是派駐里斯本的親衛隊保安處頭子,而納森斯坦的真名是諾根斯坦(Norgenstein),是蓋世太保的狂熱間諜,後來還發動一場西部牛仔式的槍戰。

耶布森有些膽寒的說,第三個官員是柏林方特地派來的,會在第一組人馬審訊結束後,接力訊問。他說:「你今晚的報告內容將被列入頭等機密,重要且緊急。他們會將你腦中的最後一點東西都榨出來,而且手段絕對不會溫和。」

波波夫提議兩人在審訊後碰面,以防自己需要補充其他說詞。他把旅館房間的鑰匙交給耶布森,便赴約去了。晚上七點半,波波夫在一棟荒蕪的別墅與納粹官員會面,這些德國人輪流交叉訊問盟軍即將入侵一事,審問整整進行了七個鐘頭。

波波夫按照慣例,提供英國情報局給他的零碎情報,他還畫了草圖,描繪巴頓將軍率領的美國第一軍團的壯盛軍容。當然,有些是事實,有些則灌了水。凌晨三點,德國人終於停手後,薛霍德告訴波波夫,不久後會有一位柏林的上級軍官來此地審問他,此話證明了耶布森的警告不假。

波波夫記得,回到旅館時,耶布森已經等在那裡,問情況如何?波波夫說,訊問者都是死忠派黨員,論聰明和危險都比不上卡斯特霍夫。

耶布森反駁:「等柏林來的劊子手逮到你再說。我不確定你知不知道,國防軍最高統帥部(OKW)究竟有多依賴你在倫敦取得的零頭消息。他們信賴你,所以想一再確保你沒遭到誤導。我的措辭再怎麼激烈也不為過,達斯科,你務必要提高警覺。」

波波夫聳聳肩:「我加入這個賽局已經四年了,我是比他們都機靈的狐狸。」

耶布森不信:「噢,你是隻真的狐狸。只要保持頭腦清醒,你絕對可能鬥贏,但萬一他們注射『吐實血清』怎麼辦?」

早在一九三○年代,就已開發出硫噴妥鈉(sodium thiopental 或 sodium pentothal),但到了一九四四年,德國人才拿它來做實驗。耶布森說,在硫噴妥鈉的藥效下,病人會無法說謊,防禦局的里斯本分站剛拿到這種藥物,再加上「伊凡」是目前唯一得接受訊問的間諜,所以波波夫一定就是他們下藥的對象。

耶布森說,柏林的專家可能會先請求波波夫同意,但這只是示好的姿態,萬一波波夫拒絕,他們還是會強行注射。

波波夫要耶布森去騙或偷出一劑藥,再把葛雷德希爾找來,召開緊急會議,他要求這位軍情六處分站主任找出一個不問問題的醫生。葛雷德希爾沒問波波夫為什麼,只告訴他,隔天晚上六點會有一位醫生來他的房間。三月五日,就是波波夫與「柏林專家」會面的前一天,耶布森和一位葡萄牙醫生一同前來。

醫生指出,二十五毫克的劑量恰好能部分癱瘓神經系統,他把藥品注射進波波夫的血管幾分鐘後,波波夫馬上感到頭暈、嗜睡。他後來在回憶錄寫道:「注射後,所有的事情都變得歡樂、有趣,看每個人都很順眼。」

波波夫叫耶布森扮演蓋世太保,於是耶布森開始辱罵他,質問他為何遭到逮捕、為何被逐出德國,還問他對希特勒有什麼看法,目前又在英國做些什麼。整個過程中,波波夫保持沉著,有條不紊的回答。

耶布森笑了起來:「要嘛這種吐實血清是哄小孩的,不然就是你有鋼鐵般的意志。」

凌晨兩點,第一劑的藥效已經消褪,波波夫要求注射更高的劑量,醫生回來為他施打五十毫克,比處方劑量高出一倍。波波夫記得耶布森在十二個小時後叫醒他,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了。耶布森說波波夫的反應好極了,完全沒說出什麼機密。波波夫匆匆吃了點食物,沖了個冷水澡,便出門赴約。

他需要演出此生最登峰造極的表演。

相關書摘 ▶嘲諷情報單位無能的希特勒,也被「間諜之王」的錯誤情報騙上鉤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007真有其人,孤膽寫歷史的間諜之王》,大是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賴瑞・羅夫提斯(Larry Loftis)
譯者:李宛蓉

珍珠港事變前半年他就發現,瞎扯假造的英國海岸防禦計畫讓德軍深信不疑。肉餡行動讓德軍以為盟軍要攻希臘,跨國洗錢,把德國人的美金都騙進自己口袋,FBI的胡佛設計謀殺他。身分曝光了居然沒被處死,騙翻德國防禦局、蓋世太保和希特勒。諾曼地大捷了,希特勒還堅信盟軍會在其他地方登陸。他一個人就改寫了歷史,改變二次大戰戰局。

英國雙面間諜,達斯科・波波夫,007電影的龐德,就是照套他(智勇色兼備)的言行,但他縱橫英德歐陸、玩弄美國的事蹟,電影裡的007根本無法和他相比。波波夫的間諜足跡橫跨十國、三大洲,同時掌握軸心國和同盟國諜報網,希特勒、納粹情報頭子只信他的情報、英軍情六處C局長佩服萬分,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更是忌憚他三分,為了搶功還派人暗殺他。如果你還不信他有真本事,就會像美國聯邦調查局FBI一樣,自家後花園被炸開花了還沒知覺!

007真有其人
Photo Credit: 大是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