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屬原住民的「音樂班」(上):世大運舞蹈表演如何養成?

專屬原住民的「音樂班」(上):世大運舞蹈表演如何養成?
Photo Credit: 樹林高中圖書館 攝影:張德南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國小教台灣歷史的時候,提到日本人打壓原住民,同學就會說『欸~打原住民欸』,他們就會趁機打你。」因為這樣的霸凌經驗,魯凱族賀美青在高中以前,很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原住民身分,直到她來到了樹林高中原住民藝能班。

2017年世界大學運動會開場表演一定令許多人印象深刻,其中一段「島嶼生成,生命禮讚」的舞蹈表演更是充滿原住民元素,這段舞蹈由新北市樹林高中及金山高中的學生擔綱。而這兩所高中,正是新北市「唯二」開設「原住民藝能班」的高中。

教育部在2004年頒定《教育部補助高級中等學校申請設置原住民藝能班實施要點》,讓高中開設「原住民藝能班」,只招收原住民學生。他們的課程跟一般高中生最大的不同,就是美術課跟音樂課代換成「族服課」跟「樂舞課」。

聽起來,似乎有點像所謂的「美術班」或是「音樂班」,但是,對原住民學生和學校老師來說,原住民藝能班可不只是「代換課程」這麼簡單。

在這個班級,原住民不再是「外星人」

關鍵評論網訪問了四位樹林高中原住民藝能班的學生,對他們來說,上了原住民藝能班最大的改變就是,他們不用再面對同學「惡意的眼光」。原住民藝能班畢業生朱子甄、賀美青跟Mayaw Siyo都提到,他們在上高中前,曾經被霸凌。

朱子甄國小時因為發育比較快,胸部被班上的核心人物拿來做文章,漸漸的成為全班的箭靶。她曾經被同學關在操場附近的廁所,也會有同學平常就丟來聯絡簿、功課簿,要她幫忙寫,她連夏天練田徑隊都穿著冬天的衣服,只為了不讓胸部那麼明顯。

「我以前非常不愛笑,一直到國中也是一樣非常自卑,直到進了原專班(學生們簡稱原住民藝能班為「原專班」)。進原專班後,因為大家都很搞笑,我性情變得比較開朗,比較愛笑,連我媽媽也說進這個班後,我就有了原住民的幽默感。」朱子甄說,「這是這個班級給我最多的禮物,我覺得很快樂,我從沒有讀書讀得那麼快樂過。」

而賀美青被霸凌,則是因為她的原住民身分。「因為整個班就你一個原住民,老師又很喜歡提說你是什麼什麼族。加上我以前比較黑,大家可能就覺得比較髒。國小教台灣歷史的時候,提到日本人打壓原住民,同學就會說『欸~打原住民欸』,他們就會趁機打你。」

因此,賀美青在高中以前,很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原住民身分,但賀美青說,但來到了原住民藝能班後,她終於不再是最特別的那個。現在,她幾乎可以自在的面對自己原住民的身分。

對學習沒自信,是老師最大的挑戰

而對樹林高中的老師來說,最大的挑戰則是「引發學生的學習興趣」。大學畢業後隨即回高中擔任樂舞老師的Mayaw Siyo說,「大部分的原住民學生課業成績在中等以下,對學習比較沒信心、起步也比較慢,所以需要花比較多時間建立自信心。」

負責打點原住民藝能班一切行政工作的地理老師王凱弘分析,原住民學生之所以學習自信低落,可能是由於來到都市打拼的原住民,社經地位比較低,小時候家裡的學習資源少,使得文化刺激不足,進入國小成績可能就相對比較落後,漸漸的就會越來越沒自信。

樹林高中因此給了原住民藝能班很多彈性,比如段考的時候,原住民藝能班的及格分數是從高一的40分,逐漸調到高二50分,再到高三的60分。或是每學期能有一次段考,讓原住民藝能班的老師,能彈性的依照課程進度來命題,再藉由樂舞課、族服課這些原住民文化課程,慢慢拉起學生的自信。

賀美青說, 國英數自社等科任老師在上課的時候,都是從最基礎的開始教,再慢慢往上。「要是在普通班,一定有人會被放棄,但在原住民藝能班,是大家整體往上。」畢業後考上銘傳大學的賀美青說,「要不是來這個班,我們可能都是私立高職,也不可能到銘傳。」

在課程進度的壓力下,他們的學業成績可能很令科任老師頭痛。但Mayaw Siyo說,很棒的是,進度上完後,老師還會自行補充原住民相關的議題。

「那時候國文課上了一篇跟土地有關的文言文,進度上完後,老師就拿出自己整理的補充資料,讓大家討論傳統領域,要大家回想自己的部落、回想阿公阿嬤拿來耕作、打獵、捕魚的地。」

但在升學體制下,這些討論只能淺淺帶過。受訪的國文老師陳啟蕙也說自己很「汗顏」,沒辦法在表定進度之外帶給他們更多資訊。

但Mayaw Siyo說,因為他們是樹林高中第一屆原住民藝能班,因此所有的科任老師都很戰戰兢兢,一直思考,既然叫做原住民專班,要怎麼在正課之外,多帶一點族群的東西給學生。

甚至畢業後,負責管理原住民藝能班的圖書館,都還不斷追蹤這些畢業生的動向:讀了什麼科系?去哪工作?生活狀況如何?想知道這第一批「白老鼠」,離開了實驗室,是不是真的對原住民議題更關心了。

織布機
Photo credit: 李修慧
走進樹林高中圖書館地下室,可以看見桌上擺著一台台織布機。圖為樹林高中向國中學生招生時展示的小型織布機
「老師很嚴肅」,因為教的不只是藝術,更是文化

除了一般課程,原住民藝能班最特別的,就是每週各兩堂的「族服課」跟「樂舞課」。而樹林高中,為了幫助學生考取族語證照,另外增加了「族語課」以及「原民文化課」。

原住民族服課中,老師會教學生認識、製作自己的族服。高一先學理論,高二會開始實際剪裁、製作衣服,畢業前,會讓學生完整縫製一套自己的族服。此外,年近半百的阿美族族服老師犁百辛系拉拉庫斯還會要求學生,寒暑假時回部落找自己的族服,並要求學生了解背後的文化意涵,寫成報告。

而原住民樂舞課,則是教導各族的傳統舞蹈及音樂。「因為我們很少有時間接近部落,所以大多用影片教學,」Mayaw Siyo說。

「老師會先教唱、再教舞。此外,老師也會解釋舞蹈的意涵和使用的時機,比如祭典、迎賓或迎靈的時候。」原住民藝能班畢業的阿美族嚴毅昇強調,「老師會很嚴肅的教,讓我們清楚,我們上這個課不是為了表演。」

此外,樹林高中也讓這些原住民學生,用晚自習的時間上族語課。賽夏族的朱子甄就表示,那時候她是班上唯一的賽夏族學生,但為了精準教學,學校仍然請了賽夏語老師一對一授課。

學期課表
Photo credit: 李修慧
這是其中樹林高中原住民藝能班的時程表,幾乎每週都有不同的活動,包括在「原民文化課」上的文化講座、校外展演、心輔課程等。
走進部落,讓文化衝擊代替死背的記憶

此外,樹林高中校方也為原住民藝能班安排許多課外活動,比如部落踏查、原住民博物館參訪等。這些不在正規課程中的活動,往往更讓學生印象深刻。

Mayaw Siyo就說,他們那屆的的部落踏查,校方帶他們來到台東縣阿美族的真柄部落,當地的原住民向學生展示了阿美族部落青年,進入「階級制度」的成年禮儀式。

傳統阿美族社會有一套只有男性能進入的「階級制度」, 由「階級」中的男子處理部落的公共事務。阿美族的傳統階級由「年齡」來劃分,最年輕的最低階,越老就越高階,而傳統阿美族男孩大概12-14歲就要「進入階級」,那年真柄部落就是讓學生們體驗「入階儀式」。

「就像當兵一樣,同一階就類似同一梯的概念」,入階儀式也和「新訓」非常類似,年長的階級會要求他們做些耐力測驗,比如從A地跑到B地,但A和B之間相隔5公里。在這個過程中還要求這些學生「敬老尊賢,反應快,不能怠惰、不能頂嘴」。

這一切,對從小生活在都市的Mayaw Siyo來說,是場震撼的文化衝擊。Mayaw Siyo的雙親雖然都是阿美族,但他從國中開始,連寒暑假也沒空回花蓮部落了,因此對於這樣遲來的成年禮形式,感到陌生又新奇。

無法開闢出森林,但至少給原住民一小片綠洲

如果要說這是一場實驗,從量化數字來看,成效可能不如人意。

王凱弘說,原住民藝能班的畢業生,每年頂多一兩個能進入民族學系或文化相關學系,像Mayaw Siyo這樣,畢業後進入民族系、隨後加入舞團「原舞者」、畢業後回高中帶「原住民樂舞課」,現在又回花蓮春日部落的國小任教,這樣從高中後就一路走向原住民文化教育的,的確是特例。

「其他人畢業後還是去讀商管系啊、理工系啊,做一般科系的工作,回到漢人社會需要的人才。」陪伴他們兩年、為他們安排大大小小活動的王凱弘難免失落,「我們做了這麼多,上大學就斷了,真的很可惜......」

但對比他們進入原住民班前後的心態、想法,原住民藝能班帶給學生的實質收穫,或許不能用量化數字簡單推翻。

嚴毅昇、Mayaw Siyo和朱子甄都表示,當初之所以報名原住民藝能班,只是因為基測成績不好、「不想跟爸爸、媽媽一樣國中畢業就直接去工作」,看見這條原住民升學的機會,愣頭愣腦就申請了。

但經過了原住民藝能班的洗禮,畢業生的確都對自己的文化更加了解。

像嚴毅昇,最後雖然投身文學領域,但也臉書上的貼文幾乎全是對於原住民議題的想法,也總現身大大小小的原住民抗議場合。「原住民班是我原住民文化的啟蒙。如果沒有進去原住民班,我可能會更久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分、文化。」

雖然因此進入文化工作的人不多,但原住民藝能班還是承擔了文化啟蒙的角色。在這個漢人體制的學校、充斥漢人文化的都市,提供一小片原民文化的綠洲。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