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變成一個亡靈,未來也會繼續在後代子孫的腦袋裡作祟

希特勒變成一個亡靈,未來也會繼續在後代子孫的腦袋裡作祟
Photo Credit: Segunda Guerra Mundial@Flickr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為看到過去十年的希特勒風潮,弗里德蘭德提出了一個問題:「要如何評價這類對德國過去的關注呢?只是念舊的緬懷,只是想找尋新奇轟動的東西,還是對於理解孜孜毅毅地努力?」

文:托馬斯・桑德庫勒(Thomas Sandkühler)

關於國家社會主義的研究

從50年代開始,「希特勒時代」在西德的大眾媒體中就日益媚俗化與庸俗化。想要尋找關於希特勒生平嚴肅資訊的人,多半參考英國史學家休.特雷費─羅珀(Hugh Trevor-Roper)在1947年所著的《希特勒的最後日子》(Hitlers letzte Tage);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同胞艾倫.布洛克(Alan Bullock)在1952年所出版的綜合性研究《希特勒,暴政的研究》(Hitler. Eine Studie über Tyrannei)。布洛克認為希特勒是一個沒有明確目標和企圖的政客,他只對獲取與維持他的權力有興趣。

當時西德的當代史研究,積極鼓勵這種對希特勒的「除魅」(Entzauberung)。這類研究想要教育德國大眾,同時促進民主。因此西德歷史學家對於希特勒個人比較不感興趣。而是關注在他做為威瑪共和毀滅者的這一方面。

50 年代晚期,西德又興起了一股反猶主義的風潮。新建或才剛剛重新啟用的猶太會堂被極右派分子塗上納粹卐字。這時文化當局規定,學校的歷史與政治課程都必須處理國家社會主義,但在學校課程裡面盛行的還是老舊學說,所謂「偉人」創造歷史那一套。大多數時候,奧圖.馮.俾斯麥被當作正面的例子,而阿道夫.希特勒則被當作負面的例子。這種「個人化」(Personalisierung)對於更為深入歷史理解的鋪陳,幾乎很少有所幫助。

針對納粹罪犯的刑事追訴,對公眾意識所造成的影響則更為重大。1961年,在耶路撒冷舉行了一場針對前黨衛軍上級衝鋒大隊領袖(Obersturmführer)阿道夫.艾希曼的審判。艾希曼本來已經潛逃到南美洲,以色列的情報單位將他從那裡綁架回以色列受審。艾希曼最後被判處死刑,並且在1962年5月被處決。從1963年底到1965年晚夏,負責奧斯威辛集中營與滅絕營的前黨衛軍成員在法蘭克福的參審法庭(Schwurgericht)[1] 接受審判,這是德國戰後史上最大的一次刑事審判。

慕尼黑當代史研究所的歷史學者在審判過程中提供專業意見,之後並且集結成書出版;這是關於納粹德國的基礎研究。德國大眾十分關注奧斯威辛大審,整個審判過程中,大約有兩萬人到法庭裡旁聽;媒體報導非常詳細,作家們則以奧斯威辛為主題進行寫作。

同時在西德關於國家社會主義的歷史研究愈來愈熱門。當時許多年輕的歷史學者在納粹時代都曾經參加希特勒青年團,擔任過高射砲射手或青年兵,1945年對他們來說是一個重大的分水嶺。和公眾輿論的刻板印象往往過度推崇希特勒的能力與貢獻不同,他們把焦點放在希特勒取得權力的長期原因,和他往往不按牌理出牌的統治風格。但阿道夫.希特勒這個人依然不是研究的重心。

當大多數涉及納粹罪行的刑事訴訟正在法院審理時,學生群起抗議西德的社會秩序。這些所謂的六八學運者控訴他們父親那個世代曾經參加納粹,並且在戰後沉默不語,最後演變成激烈的爭論。在一本由心理學家米雪莉西夫婦(Alexander und Margarete Mitscherlich)文章所集結的專書中,將這些批判用一個概念表達:無力哀悼(Die Unfähigkeit zu trauern)。他們認為德國人經過希特勒死亡、納粹德國崩潰,從此深陷在道德與心理上的危機。大家沒有哀悼敬愛的「領袖」,而是把納粹的過去深埋在心裡,同時在重建和「經濟奇蹟」中尋求救贖。

希特勒風潮和關於希特勒的爭議

1969年出版了一本至今仍是最成功的納粹時代回憶錄,亞伯特.史佩爾的《回憶》(Erinnerungen)。這本回憶錄的成功,特別造成了一股風潮,因為史佩爾自稱是「好的納粹」,這讓很多年齡比較大、經歷過納粹政權的人找到歸屬感。史佩爾的回憶錄是在斯潘道的監獄裡面寫成,出版者是尤阿胥.費斯特。費斯特當時已經開始寫作他的希特勒傳記,他在史佩爾修改草稿時提供了許多建議。

史佩爾在他的回憶錄中,將自己描述為一個基本上不涉政治的技術官僚,對於他的過錯,他沒有任何個人責任,因為他受制於希特勒「魔法般」的影響力。在紐倫堡大審時,史佩爾就已經否認過對於納粹的集體罪行曾經知情或參與,這種說詞後來被證實是被過度美化的。

在70年代希特勒掌權40週年時,西德突然興起一陣「希特勒風潮」,這股風潮還受到媒體強力地推波助瀾。歷史學家維爾納.馬瑟(Werner Maser)在1971年發表了一本所謂「完整的」希特勒傳記。這本書報導了關於希某人的家族與疾病,同時也公開了希特勒的種種傳奇,聲稱希特勒曾在一次大戰期間生了一個兒子,留在法國母親的身邊。這類敘述後來被證明是作者的自由創作。

兩年之後,尤阿胥.費斯特精心寫作的希特勒傳記終於出版。作者極力讚揚希特勒的政治家能力。費斯特認為,自從戰爭開始,希特勒那「惡魔般」的特性,就把他「長久以來所展現的政治天分」一筆勾銷。在70年代的一項問卷調查中,有38%的西德人民同意費斯特所提出的看法,他們認為直到戰爭爆發為止,希特勒乃是德國最偉大的政治家之一。

1976年,美國作家魯道夫.賓寧(Rudolph Binion)發表了一本關於希特勒「心理歷史」(psychohistorisch)的著作,在當時相當受到注目。根據賓寧的說法,猶太醫生布洛赫因為治療錯誤,使用了碘讓希特勒罹患癌症的母親中毒,造成她痛苦而死。這成為希特勒第一個創傷,也是他仇恨猶太人的基礎。這個論點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再提了。後來證明布洛赫醫生的治療是正確的;少年希特勒也絕對沒有仇恨這位醫生。

1977年,紀錄片《希特勒的一生》(Hitler. Eine Karriere)在電影院上映,這部影片是根據尤阿胥.費斯特的希特勒傳記拍攝而成。所有學校班級都強制要觀看這部電影,因為從不久之前出版的一本書《我所聽說過的希特勒》(Was ich über Adolf Hitler gehört habe ) ,大家才知道中小學生腦袋裡對於獨裁者個人及其影響的想法有多麼地混亂。

影片完全取材自納粹當時基於宣傳目的所攝製的影像資料,希特勒在片中就像個全能的獨裁者,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所以這部影片可能更適合拿來喚起對希特勒的崇拜,而無法引發對納粹過往的批判性回顧。

納粹獨裁者的個人形象化,在70年代的許多書籍與媒體產物中,和當時當代史的研究成果形成鮮明的對比。歷史學家如漢斯.蒙森(Hans Mommsen)曾經論述,「領袖國家」在組織編制上是如何的混亂。蒙森認為,下屬黨工官員之間持續的權力鬥爭,讓整個納粹系統比起希特勒單獨統治更加強烈地極端化。所以蒙森特別強調,從某些觀點來看,希特勒是一個「弱勢的獨裁者」。

然而這個論點也不是沒有矛盾之處。反對的論述如歷史學家克勞斯.希爾德布蘭德(Klaus Hildebrand)就認為,希特勒在所有重要的政治領域都是獨斷獨行。希特勒一直擁有一個優勢,他自身的權力地位就像處於角力者之間的裁判一樣,完全不受攻擊,所以他絕不是個「弱勢的獨裁者」。關於希特勒在納粹角色的論戰,在70年代進行得十分激烈。

美國所製作的電視連續劇《大屠殺》(Holocaust),在大眾對於納粹的認知上,是一個重大的分水嶺。1979年1月,這部連續劇在西德開始放映。雖然這部影片製作粗糙,而且和史實也有很多出入,但依然在觀眾間引起很大的迴響。在此之前,只是泛泛被大家所認知的東西——如果有的話——這時變成活生生的虛構人物的命運。「整個民族都被觸動」,這是一本討論這部影片及其影響力專書的標題。「大屠殺」這個概念,就是從那個時候引進德國的。

四年之後,因為一件據稱是「領袖」日記的媒體醜聞,讓希特勒的傳說塑造在西德達到了最高點。德國雜誌《亮點》(Stern)發表了這份所謂原始文獻的節錄。其實這是一起假冒事件,由畫家康拉德.庫堯(Konrad Kujau)所偽造,騙過了《亮點》的記者格爾德.海德曼(Gerd Heidemann)。庫堯之前就賣過所謂希特勒的筆記與詩集,這些詩集甚至還被一份學術出版物列入希特勒的早期著作當中。

Adolf Hitler_希特勒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事實上希特勒從來沒有寫過日記,但《亮點》的編輯部被海德曼的故事所震驚,決定把這件事炒作成轟動的媒體獨家。經由海德曼仲介,這家雜誌花了超過900萬德國馬克買下這62冊庫堯所偽造的冊子。純就內容而言,這些「日記」可說是乏善可陳,但庫堯還是想盡辦法美化希特勒。1983年4月,《亮點》在一場盛大的記者會中,向全世界公開這件所謂震撼全球的大事。但不久之後,這份雜誌就尷尬地承認全都是一場騙局。庫堯和海德曼鋃鐺入獄,《亮點》雜誌的名聲徹底掃地。

這時關於希特勒做為獨裁者的學術論戰,已經轉移到納粹迫害猶太人的範疇。一方面爭論的重點在於希特勒是否下令大屠殺,如果是的話,又是什麼時候下令;另一方面爭論的是,要如何解釋二次大戰中對猶太人的滅絕。但在接下來的十年,冷戰結束之後,德國歷史學者進行了一次對於大屠殺的廣泛研究,重點放在東歐和加害者。70年代和80年代的頑固立場,現在已經證明主要是人為的對立。

在90年代的當代史研究當中,希特勒個人並沒有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在歐洲其他國家和美國也是一樣。首先做出改變的是伊恩.克肖的大部頭傳記,總共兩冊,分別在1998年和2000年出版。克肖從舊有的傳記和社會史之間,走出一條中間道路。他論述的主題是國家機構和黨機構相關部門的意願,是如何迎合「領袖」。經由這本傳記,可以證實已經被視為是定論的研究成果,也就是沒有希特勒的話,就不會有大屠殺。

希特勒做為媒體明星

希特勒在這段時間已經成為一個商標。從60年代到80年代,他一共上過《明鏡雜誌》(Der Spiegel)封面八到九次;90年代是16次,再下一個十年則是12次。90年代之所以增加這麼多,可能和關於大屠殺的新研究工作有關,當時這些研究成果如雨後春筍般地出版成書,但也可能和報章雜誌與電視的競爭有關。

希特勒在90年代,是德國第二電視台(ZDF)一部頗受歡迎歷史節目的明星。這部節目在熱門時段放映,標題如「希特勒:總而言之」、「希特勒的協助者」、「希特勒的戰士」、「希特勒的女人們」,收視觀眾將近600萬。然而在1997年,還是有24%的西德人和28%的東德人,肯定希特勒是德國最偉大的政治家之一。

2004年,劇情片《帝國毀滅》(der Untergang)在電影院上映。這部費盡千辛萬苦才拍攝完成的德國片,主題是希特勒在柏林領袖地堡的最後日子,讓看過的觀眾都產生一種印象,這部片子是一部歷史紀錄片。但批評的人也注意到,《帝國毀滅》對於「第三帝國」和其領導官員,抱持著一種相當一廂情願的想法,片中的希特勒有時像個友善體貼的老闆,有時又像個動輒咆哮的狂人,就如同50年代那部地堡影片所拍的一樣。所謂展現獨裁者「人性」的一面,甚至對他要有同理心的這種印象,其實是50年代和70年代那股希特勒媚俗風潮的復古翻新。

之後德國第二電視台放映過一系列「第三帝國的祕密」(《希特勒的家族》、《希特勒和金錢》等等),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祕密」(《希特勒的病歷》)。「明鏡電視」(Spiegel TV)也做過相關報導與之抗衡,關於《希特勒的女性試毒師》、《希特勒的餐桌銀器》、《希特勒的末日》、《我的奮鬥》,甚至包括希特勒的牧羊犬布隆迪。在平面媒體上希特勒也是持續曝光,在網際網路上也是如此。

這時希特勒已經成為一個大眾明星,連廣告也開始用他來代言。如果大家看過一些漫畫像是《阿道夫,納粹豬》(Adolf, die Nazi-Sau)或《阿道夫:性交者》(Adolf – Der Bonker)[2] 的話,他的招牌外表特徵(頭髮側分、小鬍子、彈舌音R)常常在對希特勒的玩笑當中,扮演一個重要角色。在40年代,對希特勒的玩笑是一種人性尊嚴的肯定。在50年代,大家根本不會嘲笑希特勒。在60年代,這種笑話被用來粉飾國家社會主義的過去。

超過30年之後,這類希特勒的幽默,目的變成希特勒的品牌行銷。這也部分解釋了2012年出版的諷刺小說《吸特樂回來了》(Er ist wieder da),為什麼會出乎尋常地暢銷。在這個故事裡,希某人穿越到現代,在柏林醒來,並且藉由媒體和政治之助,擔任煽動家和名嘴,成功開創了事業第二春。這本書諷刺了德國社會的歷史健忘症,但本身也有強勁的後座力,因為他把書中的主角描寫成滑稽爆笑的人物。

希特勒形象在媒體上的扁平化和日益增加的隨意性,一方面和「領袖」這個人物會提高閱聽率息息相關,另一方面則是時間的差距愈來愈大。這段時間「第三帝國」的最後幾個時代見證者已經全部過世了,今天的老人在經歷國家社會主義時還只是個孩子。這種時代集體見證(Zeitzeugenschaft)的終結,意謂著對於國家社會主義的記憶出現斷層。未來的世代只能經由間接的方式了解納粹時代,可能是在學校,可能透過媒體。

所以當務之急,是為這類傳達方式提供一個批判性的角度。因為「領袖」已經從原先納粹德國的歷史背景當中走出來,擁有了自己的生命。希特勒變成一個亡靈,如果沒說錯的話,未來也會繼續在後代子孫的腦袋裡作祟。

以色列的歷史學者索爾.弗里德蘭德(Saul Friedländer)在1998年到2006年之間,對於大屠殺做了一番極大的論述,這份論述同時兼顧加害者與受害者。早在1984年,因為看到過去十年的希特勒風潮,弗里德蘭德提出了一個問題:「要如何評價這類對德國過去的關注呢?只是念舊的緬懷,只是想找尋新奇轟動的東西,還是對於理解孜孜毅毅地努力?」這個問題必須每個人自己回答 [3]。

相關書摘 ▶反猶、反同性戀和賣淫,希特勒的思想就是世紀之交時的主流想法

譯註

[1] 參審法庭亦有人直譯為「陪審制的合意法庭」,原本是仿效法國刑事訴訟法制度而來,但在德國現行法上早已喪失原先的意義,只是地方法院的刑事庭。參審法庭由3位職業法官與2位非職業法官(參審法官)組成,負責審理《德國法院組織法》74條第二項的26種犯罪類型,包括殺人罪和其他造成死亡加重結果的犯罪行為。

[2] 這裡的英文「性交者」(Bonker)同時也是德文「地堡」的諧音。

[3] 本書得以順利翻譯完成,特別感謝陳致宏博士和陶克思教授(Prof. Dr. habil. Christoph honfeld)撥冗斧正,並提供關於德國近現代史的專業意見,讓譯文更加精準正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阿道夫・H:希特勒,一個獨裁者的一生》,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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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托馬斯・桑德庫勒(Thomas Sandkühler)
譯者:林繼谷

本書用七個階段,以「魯蛇」、「新星」、「領袖」、「統帥」、「屠夫」、「地鼠」、「亡靈」為題,將希特勒的一生起伏,穿插在納粹德國的前史與歷史當中介紹。

這不只是一部傳記,更記錄了二十世紀上半葉,德國和奧地利的社會變動和進展,以及戰間期各地發生的重大事件與其影響。作者桑德庫勒的文字縝密精鍊,帶點歷史嘲諷,每一句解釋的背後都是大量的資訊,所有當前最新研究的結果皆消化在敘述之中,毫無模糊不清的分析。書中更包含了多達六、七十張媒體上少見或根本不曾看過的圖片,期望能為讀者開啟一個不同的視野。

阿道夫.H:希特勒,一個獨裁者的一生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