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屬原住民的「音樂班」(下):10年的熱情,換一堂400元的鐘點費

專屬原住民的「音樂班」(下):10年的熱情,換一堂400元的鐘點費
Photo Credit: 王凱弘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一般人想像中,原住民文化傳承最大的問題可能是師資不足。但樹林高中行政老師王凱弘說,最大的不足,是學校想擠也擠不出來的正職員額。

新北市的樹林高中和金山高中,每個年級各有一個特殊的「原住民藝能班」,他們不像一般高中生一樣只有「音樂」「美術」之類的藝術課,而是與他們原住民身分相符的「傳統樂舞課」與「傳統族服課」。許多原住民學生,就是從高中藝能班,開始認識自己的文化。

全台灣,有10所像樹林高中或金山高中這樣的原住民藝能班,負擔著「文化啟蒙」的責任。然而,這個被安排在漢人升學體制裡的特殊班級,經費、師資、員額等,都還是常常跟強硬的體制互相衝突。

任教10年,領的仍然是一堂課400元的鐘點費

關鍵評論網訪問到樹林高中剛創立原住民藝能班時,負責過兩年行政工作的老師王凱弘。聊到帶領原住民藝能班最困難的是什麼?王凱弘不假思索的回答:「找錢。」原來,高中原住民藝能班的活動,都沒有專款補助。

無論是文化講座、原住民博物館參訪,或是最讓學生印象深刻的部落踏查,這些經費,都是王凱弘一個個從中央或地方補助計畫中,想盡辦法湊出來的,王凱弘說,當時最常申請的就是教育部高中優質化計畫新北市高中職旗艦計畫,如果計畫經費仍然不夠,還得想辦法請家長會幫忙。

而這樣的漏洞,也反映在原住民藝能課教師的制度。

王凱弘說,「原則上一間學校多增加一個班,就可以加一個專任教師的名額」,樹林高中增加高一到高三共三個原住民藝能班,應該可以多聘請三名專職的原住民藝術老師。

但樹林高中的最特別的兩堂課,「族服課」和「樂舞課」的老師,卻都無法成為拿月薪、有退休俸的專任教師,只能屬於學校約聘人員,拿每堂課400元的鐘點費。原因竟出在教育部規定的「高中教師上課時數」。

根據教育部《高級中等學校教師每週教學節數標準》,像族服課或樂舞課這類的「藝術才能班」,每個專任老師每週必須上16節課,而兼任導師每週必須上12節課,才能達到正職老師的標準。

每週基本教學節數
「藝術才能班」的專任老師每週必須上16節課;兼任導師每週必須上12節課。 圖片來源:截圖自高級中等學校教師每週教學節數標準

但樹林高中的原住民藝能班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以族服課為例,一個年級每週只有2節課,一位老師一週也只有6節課,根本無法達到16節課的標準。就算讓族服老師擔任導師,加上「班會課」跟「週會課」,也還是湊不到一週12節課。

王凱弘不是沒有想過變通方法,「本來想說跟金山高中一起聯合聘僱,但金山到樹林也很遠 ,交通上老師未必願意金山樹林來回跑。」王凱弘說。因此原本該屬於原住民藝能班的三個教師員額,最後通通只能拿來聘請一般「國英數自社」的科任老師。

王凱弘說,最近教育部推動「高中特色選修課」,校方於是替普通班學生開設族服課跟樂舞課的選修,特色課程雖然讓老師達到12堂課的門檻,但是這個「特色選修課」來得太晚。王凱弘無奈的說,「特色選修課出來後,職缺已經沒有了。」當時三名老師的員額已經用來聘僱一般課程老師,現在只能等其他老師退休,才有可能聘僱原住民老師。

現在,原住民學生是體制內的學生,但教導這些學生的老師,卻被狠狠的排除再受保護的體制外。

或許是因為這樣,樹林高中的樂舞課老師其實每兩三年就換一次人選。而在樹林高中任教10年、在原民文化圈名聲響亮的樂舞老師犁百・辛系・拉拉庫斯,則是燃燒熱情在做。王凱弘無奈的說,「犁百老師是因為已經年紀大了,沒有家累。」否則一堂400元的薪水,對一個需要養家活口的年輕人來說,根本吃不消。

在一般人想像中,原住民文化傳承最大的問題可能是師資不足。但王凱弘說,「如果你開正職,我相信一定有人願意來教。」現實如此艱困。王凱弘也只能想盡辦法幫這些兼課老師申請其他計畫經費,比如一場800元的校內講座,讓他們多做一點、多賺一點,至少可以餬口。

照顧原住民專班,就像開一間小型學校

這樣的負擔,除了榨乾原住民老師熱情,也容易燒光行政老師的熱情。不論是樹林高中還是金山高中,原住民藝能班都沒有專職的行政單位,而是被分到「圖書館」轄下,「因為圖書館被認為工作量最輕啊,是個用來養老等退休的地方。」王凱弘開玩笑的說。

然而,王凱弘說,帶領原住民藝能班就像經營一個小型學校,他必須身兼教務處、學務處、總務處,身為行政老師的他必須想辦法找師資、處理學生狀況、甚至舞蹈教室漏水,也由他來處理。

加上申請補助等繁雜瑣事,王凱弘也是常常加班到九點、十點。照顧原住民藝能班的兩年來,王凱弘看得很開,「做這塊的行政自己要理解,得有些額外的時間來做。」

原住民藝能班資料
僅僅兩年,王凱弘帶領樹林高中原住民藝能班的資料就堆滿了整個紙箱。Photo Credit: 李修慧
帶領原住民班最重要的核心:以原住民學生為主體

帶領原住民藝能班兩年,王凱弘也整理出一些經驗,他認為最重要的,就是想清楚「活動的主體是誰?」重點是完成這項工作?還是要讓學生學到什麼?

有一年,原住民藝能班的一場表演邀約,讓王凱弘深刻的反思「主體」的意義。當時,新北市政府原住民族行政局想舉辦一場結合西方音樂舞蹈與原住民傳統樂舞的表演,於是邀請樹林高中原住民藝能班的學生參與演出,他們請來了舞蹈老師、聲樂老師「特別訓練」,並與交響樂團及合唱團合作。

但這個表演,最後卻越來越偏離原住民傳統。當時,學生們演出的曲目是阿美族的樂舞,但主辦單位為了符合「現代的」表演形式,硬生生把阿美族樂舞的「圓形」隊形,拆解成三四個並列的橫排,而聲樂的發聲方式也與原住民傳統的唱歌方法大相逕庭。

這樣「支解傳統」的表演方式,被當時的樂舞老師Tipus知道後,遭到強烈反對。王凱弘無奈的說:「當初只是想幫學生找個舞台,想說又是原民局的活動,應該沒問題。」沒想到會形成傳統與現代間的衝突。

表演過後,族服老師犁百邀請學生們分享這次表演的心得,大部分學生都覺得這次的表演,讓傳統「煥然一新」,但也有少部分學生寫道,「這在傳統中是不行的,會失去原本的東西。」王凱弘後來也說,「的確,最後看到這個表演,主體已經不是我們的原住民學生,而是那些西方的音樂、舞蹈。」

當大學原住民專班林立,高中原住民班成為升學跳板

現在,全台灣除了10所高中原住民專班,還有24個大學原住民專門系所。雖然王凱弘曾為文化傳承感到憂心,覺得這群原住民孩子高中畢業後,上了大學,傳統文化的路就斷了。但現在大學原住民科系林立的狀況,卻讓他升起另一層擔憂。

王凱弘說,對大學原住民專班來說,像樹林高中這樣上過樂舞課、族服課又考過族語認證的原住民學生很搶手,學生只要肯申請,幾乎保證進大學,升學機會多到學生漫不經心。王凱弘甚至聽說有少數原民藝能班的學生,連申請的時程都錯過,他憂心忡忡的說,「用這樣的心態學習,他們大學能畢業嗎?」

曾是樹林高中原住民藝能班畢業生,後來回鍋擔任樂舞老師的Mayaw Siyo也分享,「越來越多孩子用『升大學』的心態進入原住民藝能班,覺得不用努力考學測、基測,這個部分可能需要一點改變。但我們只是約聘,改變還是需要政府跟學校討論,有時候我們下課都會去跟校方聊,他們也希望這幾屆能做調整。」

對於這樣的狀況,樹林高中原住民藝能班畢業生賀美青解釋得更清楚,原住民藝能班跟現在國中技職教育一樣,好處是不強調升學,但壞處也在不強調升學,「你不太會念書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但有的人會藉此逃避讀書。」

「第一屆的我們就是白老鼠,我們這屆收的原住民,基測只要100分就可以上了,學校等於是把名次尾端的我們收進來,我們也是不得已(想念公立學校但念不到)才去的。但後面幾屆,是看到我們第一屆升學很成功才來,報名的初心就不一樣了。」

10所卡在升學體制中的原住民藝能班,不如一所全原住民高中

最後,我詢問每位受訪者,他們心目中最理想的原住民教學環境,Mayaw Siyo和王凱弘不約而同提到了「全原住民學校」。

王凱弘感嘆,把原住民班放在升學主義的現代化體制學校,有點不上不下,他認為最理想的還是全原住民高中,「像紐西蘭毛利大學,整個學校教的就是原住民的文化。」

Mayaw Siyo則說,「目前的原住民教育,有比較完整行政體系的,還是只有幼兒園到小學階段。」在台灣,幼兒園有部落托育中心、小學有原住民實驗小學,但國中高中受到升學體制的影響,原住民教育都很薄弱。

「原住民專班雖然有藝能課程,但是還是鎖定在藝術與人文,但其實文化的區塊有很多的面相,應該一體成形、從國小到大學的建構完整的原住民知識,希望未來,從幼稚園到出社會,都能有完整接觸原住民文化的機會。」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