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視《藝術很有事》告訴我們,台灣還是有能力與眼界製作高品質節目

公視《藝術很有事》告訴我們,台灣還是有能力與眼界製作高品質節目
Photo Credit:藝術很有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藝術很有事》每次以一個政治社會議題為框架,再去談創作的故事,然後帶出社會反思。節目把創作放在一個寬廣的時代脈絡中,而並非囉嗦地談什麼匠心獨具、作品偉大。

在今天的網路時代,電視還有什麼可看?看電視還有什麼意義?

在當下的台灣社會,藝術的力量是什麼?是令文青自我感覺良好,還是在如此世道時局中有推動變革的力量?

公共電視剛剛啟播的節目《藝術很有事》為以上問題提供了答案。這並非一般的藝文節目,它絕對不是在象牙塔附庸風雅一番、然後把藝術家與作品神化。這個節目名稱,其實已經點出製作人的野心與視野:藝術不光是周末的消閒小事,不光是在影展與美術館發生的事;藝術「很有事」,那牽涉的是大事,一些社會事、政治事、關於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的種種事。(不過,英文名叫Inside the Arts與中文名強調藝術的外向性格背道而馳,就弱得多了。)

難以相信這是台灣節目

首先,這個節目在技術上的用心簡直令人難以相信看的是台灣電視。台灣少有藝文類的電視節目,就算有,也是台灣節目的一貫作風,就是省時省力的訪談,在棚內錄製,沒有外景、沒有資料整理,聊聊聊就是一個小時。這種形式,偶爾還會出現主持人問蠢問題,內容言不及義的情況。節目如果偶爾在訪談中穿插一些相關資料畫面,已算「用心」。

但《藝術很有事》示範了一個藝文節目應有的製作規模,片頭既是精心製作,每集二十多分鐘的內容無論是剪接、運鏡、音樂都不馬虎。以第一集講電玩遊戲《返校》為例,導演先以一個鏡頭利用走廊的空間一次過讓創作團隊的幾個人露面,然後鏡頭落在走廊一旁的一幅畫,畫中女生就是故事主角。這個鏡頭的黑白效果配合音樂,把觀眾帶進《返校》那個陰暗的白色恐怖校園,然後,節目再以創作人的訪談、遊戲實況主的說話、遊戲的畫面、創作人平時工作的情形、相關剪報等,去探究這個以白色恐怖為主題的電玩的創作過程及背後意義。這樣的製作,不知要比棚內訪談節目花上多少倍的人力物力。

當然,更重要的是內容。這個節目的野心在於它並非以藝術為起點、以藝術為終點——這種「從藝術談藝術」的取向永遠只可以吸引藝術愛好者。《藝術很有事》每次以一個政治社會議題為框架,再去談創作的故事,然後帶出社會反思。節目把創作放在一個寬廣的時代脈絡中,而並非囉嗦地談什麼匠心獨具、作品偉大。這種製作取向還原了藝術該有的政治社會性格,也大大拓大了這個節目的潛在觀眾群:很多人不是藝文咖,但卻很可能因為某個社會文化議題而收看。

第一集的主題是二二八事件七十周年,節目先介紹了《返校》用電玩方式重現白色恐怖時代的故事:一個女生愛上老師,並因此向學校舉報有情敵在內的一個思想進步的讀書會。然後,節目安排兩個來賓邱誌勇及梁世佑對談電玩與影像藝術的關係。節目的第三部分,再介紹藝術家高俊宏如何走進曾經囚禁政治犯的廢墟監獄進行創作。三個單元,遊走於新媒體、政治議題與藝術創作之間。至於剛播出的第二集的主題則是解嚴三十年。

讓藝術不再與世隔絕

《藝術很有事》的眼界在於不把藝術放在一個孤高、與世隔絕的位置,相反,節目努力地找出藝術與社會政治的動態關係。而且,節目不只談狹義的創作,亦關心作品產製流程跟政治局勢的密切關係。第二集有個非常精彩的環節,就是師大翻譯所教授賴慈芸的「翻譯偵探事務所」。原來在戒嚴時期,很多在台灣出版的外國文學的譯者都被當局視為敏感人士,他們的名字在書中不是被隱去就是要改名換姓。

這位賴教授明查暗訪,從台灣到上海,孜孜不倦地尋找隱性埋名的眾多譯者,至今為三百多位譯者正名。這不是狹義的文學研究,但她的研究卻是文學研究非常重要的部分:她著眼的不是我們看到什麼,而是我們看不到什麼;她探究的不是作品有多精彩,而是出版物的產製過程背後的政治。

她的研究,是轉型正義的重要環節。這既是一位學者努力還原真相的執著,也提醒我們在戒嚴時代出版一部跟台灣好像沒有關係的《咆哮山莊》都可以觸碰政治禁區;政治無處不在,從來不只是法律、規章、判刑、獄牢。在今天的兩岸局勢中,這種封殺事件又悄悄回來了,賴教授的故事訴說的不只是過去,而是對當下有警示作用。

另外,這個節目對藝術的開放心胸亦非常難得。長期以來,台灣不少藝術愛好者及研究者都有種菁英主義的傾向,會「放下身段」去欣賞及研究表面上藝術性不高的作品的人不多,對於被籠統地納入大眾文化範疇的東西更是不屑一顧。例如在電影範疇,研究楊德昌、侯孝賢的總是汗牛充棟,但會去深究《我的少女時代》如何建構台灣人的流行文化集體回憶與文化身份、又或是以彭于晏作為一個跨地域的明星文本(Star text)去嚴肅討論其中的國族與本土張力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藝術很有事》第一集聚焦的卻是電玩,罕有地大談電玩的美學、社會意義與思考價值。當很多人覺得不必對電玩嚴肅,節目告訴我們《返校》如何以文字去重構一個活在白色恐怖的少女的心事(這是它的文學性),如何以影像經營那個時代一個壓抑的校園的氛圍(這是它的視覺藝術),如何以台灣本土的樂器與聲音去建立一種地方特色(這是它的音樂性),而外國的電玩又原來早就已經「電影化」,西方評論界亦已把它當作一種藝術創業。這一個單元介紹了一個電玩遊戲之餘,也拓充了我們對藝術的想像。

台灣電視製作人的能力與眼界

近年,台灣的電視製作陷入令人搖頭的低潮,觀眾看不到創意與誠意,只看到濫竽充數。而另一方面,網路世界幾乎已是要什麼有什麼,觀眾又何必浪費時間在電視上,被當作白痴?《藝術很有事》當然只是個例外,公視以這樣的資源製作一個藝文節目,也不容易被其他電視台仿傚。但這個節目至少告訴我們:台灣的電視製作人是有能力與眼界去製作高品質的節目,而觀乎坊間的反對,知音者亦大不乏人。

當下的世界,政治暴力、經濟強權、保守文化都張牙舞爪;至於在過去半個世紀成功脫貧的兩岸社會,亦面對新一輪的種種來勢洶洶的政經問題。我們也許未必把推動變革的希望投放在藝術上,但最起碼,在這時代用不一樣的目光重新審視藝術,卻是肯定必須的。

翻譯偵探事務所》書摘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