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碰觸了身體就是性騷擾嗎?」關鍵不是性慾,是不對等的權力關係

「只要碰觸了身體就是性騷擾嗎?」關鍵不是性慾,是不對等的權力關係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性騷擾的定義不只是「對他人實施違反其意願而與性或性別有關之行為」,還有更多條件──簡單來說,就是「利益交換」或「敵意環境」。

前幾天(編按:原文發表日期為2016年11月1日)發生了兩起性騷擾相關事件:一是八歲男童觸摸女同學大腿,經校園性平會調查判定為性騷擾,要求男童須接受教育輔導;另一起發生在台鐵南下列車中,因人潮擁擠,一名男乘客拍肩商請自備板凳的女乘客改坐為站,卻被對方斥責性騷擾。在後續討論裡,可以看到某些迷思仍然存在(例如:「男童還那麼小,連性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可以說他性騷擾呢?」),或者對法律不理解而產生的錯誤想像(例如以為一進校園性平就必然會留下刑事案底)……當中我們最想討論的,則是男性的「誣告焦慮」。

誣告焦慮:如果真的是誤會,怎麼辦?

目前看來,誣告焦慮大概有「法律」及「社會壓力」兩個層面可談。在法律層面上,許多焦慮其實來自誤解,像是誤以為性騷擾判定只考慮主觀感受,「我覺得不舒服就能告你,而且還一定能告成」,而不知台灣目前其實採用主客觀並陳,與《嫌豬手事件簿》中描繪的濫訴現象仍有差距。若以前述台鐵事件為例,由於「拍肩」被認定是一般社交行為,除非情境特殊,否則實務上不太可能僅因拍肩就構成性騷擾。

另外,也有將實務考量錯解為性別偏見的狀況。例如曾有質疑,既然誣告是公訴罪,為什麼女方告男方性侵害不起訴後,檢察官不主動追究女方誣告?這是因為,不起訴不等於誣告,可能是證據不足或用錯法條,除非真的憑空捏造(但要舉證也不容易),否則誣告罪很難成立。

固然,確有檢察官挾帶偏見,認定「既然真的上過床,男生不就賺到了嗎?何必得了便宜還賣乖反控誣告」的例子,但不能因此以偏概全地認定所有相關情形都是基於司法的性別偏見。今年五月發生的四男一女未成年性侵新聞中,也有類似現象:問題明明出在法律攻防,但在媒體的簡化報導下,部分輿論誤以為法律歧視男性。

不過,就算在「法律」層面進行再多釐清,仍無法緩解「社會壓力」層面的焦慮——就這一點來說,我們認為誣告焦慮確實對性別倡議提出了重要針砭:過去,性暴力防治側重「教導人們不要受害」,卻因此掉進譴責受害者的陷阱中;在察覺這層問題後,防治重點開始逐漸轉向「教導人們不要加害」。與此同時,由於強暴文化依舊根深柢固,導致許多受害者面臨騷擾或侵害時,往往仍先檢討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是不是想太多了、是不是誤會對方了,進而選擇啞忍不語,因此「鼓勵(人們站出來支持)受害者勇敢反抗」,也成為性暴力防治教育的重點之一。

只是,如此部署雖有邏輯,仍有未竟之處:如果被誤會了怎麼辦?如果誤會別人了又該怎麼辦?這部分的深入討論,仍相對付之闕如。曾有同性戀男性因為在大眾運輸工具上被女性誤會性騷擾,而當眾出櫃以示清白——這個事例,其實敲響了警鐘。遺憾的是,人們對此的討論重點滑向苛責該名女性「想太多」或「自以為是」,而無法針對相關議題,諸如女性為什麼更常戰戰兢兢地擔憂被騷擾?男性若無辜被誤會時該如何澄清自處?如果發現自己誤會對方該如何道歉……等方面進行更多對話,反而強化了「如果誤會別人性騷擾,可能招致批評」的擔憂,因而不但無法緩解誣告焦慮,還間接鞏固了「受害者最好不要公開反抗」的既有氛圍。

關鍵不是性慾,是權力

「以出櫃澄清自己並非色狼」的經驗,一方面反映出面對誣告焦慮,社會對於「被誤會時該如何應對」及相關制度缺失的探討猶仍不足。另一方面,它也顯示了社會對於性騷擾的某種扁平化誤解:事實上,同性戀男性一樣可能性騷擾女性——更精確地說,任何性別或性傾向的人,都可能是加害者或被害者;因此,性別或性傾向,並不是豁免性暴力的有效辯詞,亦不是推論性暴力成立與否的直接關鍵。

無論男性「必須」或者「能夠」藉由出櫃,來澄清自己沒有性騷擾女性的意圖,「性傾向」成為駁斥性騷擾控訴的當然否證,都說明了社會的性騷擾想像,恐怕已經陷進危險僵局——「同性戀男性不可能性騷擾女性」的潛台詞,即是「構成性騷擾的前提在於『性慾』」,亦即「我是同性戀男性,我對女性沒有性慾望或性意圖,因此我不可能性騷擾她們」;同樣地,前述八歲男童性騷擾案中,主張「男童不懂性是什麼,因此不算性騷擾」的說法,背後概念也如出一轍:小孩子沒有性慾望或性意圖,所以不可能/不能算是性騷擾;而台鐵事件中,某些諷刺女性當事人「大概用肩膀來做愛吧」的說法,其實也隱含著相同邏輯。

問題是,將「性慾望」或「性意圖」當成性騷擾的關鍵,恰恰與女性主義批判性騷擾的重點背道而馳:重點根本不在加害者是否為了滿足性慾而遂行騷擾,重點在於加害者透過性騷擾來「遂行權力」。反過來說,如果性騷擾的重點真的是性慾,那麼性別騷擾——諸如嘲笑陰柔男性是娘娘腔、以高齡未婚作為質疑單身女性的藉口、暗諷女性最終都要嫁人何必唸書——這些與性慾望或性意圖不必然有關的行為,又為什麼會算是性騷擾的一種呢?

性騷擾 Sexual harassment at workplace. Manager is touching knee of his secre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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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以為「只要碰觸身體就是性騷擾」,這其實是一種誤解。性騷擾的定義不只是「對他人實施違反其意願而與性或性別有關之行為」,還有更多條件——簡單來說,就是「利益交換」或「敵意環境」。前者係指以性作為賄賂或脅迫的手段,例如告訴對方跟自己上床的話就能升遷,或者威脅對方若不共進晚餐可能會無法畢業;後者則指騷擾行為塑造了不友善的環境氛圍,致使被騷擾者感到恐懼不安,甚或對其工作、教育及日常生活造成負面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