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8年級原住民的自白:在台北與部落的夾縫,到哪都是「邊緣人」

三位8年級原住民的自白:在台北與部落的夾縫,到哪都是「邊緣人」
Photo credit: 王凱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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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原住民藝能班後,對部落的想法很無力:覺得好像要做些什麼,但又不知道從何做起。」原住民藝能班的畢業生嚴毅昇無奈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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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Google搜尋引擎打上「原住民」,隨之而來的關鍵字是「原住民語言」「原住民文化」,好像原住民天生就該跟這些關乎傳統的字詞連在一塊。

之前採訪新北市樹林高中原住民藝能班的過程中,的確有一位回鄉傳遞文化的阿美族青年Mayaw Siyo,第一屆畢業的他,考上了東華大學民族學系,曾加入著名原住民舞團「原舞者」,後來又回到樹林高中教樂舞,目前在花蓮縣春日(Ceroh)部落的國小擔任老師,想將阿美族文化向下紮根。

然而這個勵志的故事,究竟是常態還是個案?

更多的學生,就算經歷過三年族服課、樂舞課的「傳統薰陶」,卻仍無法回鄉。有的人每天在FB分享族群議題的文章,這樣的熱忱回到現實卻無用武之地;也有的人部落逐漸發展起來,童年的夢魘卻阻止她踏上回鄉的旅程;更有的同學,自己的爺爺就是耆老,他卻寧願在都市落地生根。

關鍵評論網訪問了三位,從新北市樹林高中「原住民藝能班」畢業的學生,到底為什麼,他們的回鄉之旅如此艱難。

嚴毅昇:回部落也沒有人教我,不知道怎麼辦

嚴毅昇是新北市樹林高中原住民藝能班第一屆的學生,他的臉書上,三天兩頭就一則關於族群議題的貼文,也加入了不少原住民社團,然而,他的滿腔熱忱,到了線下,卻總被冷冰冰的現實澆熄。

嚴毅昇的母親是阿美族,但父親是漢人,所以家中沒有說族語的習慣,毅昇媽媽也不太常說阿美族的事,關於文化的一切,都是進入原住民藝能班才開始慢慢了解。但當他開始想要認識自己的部落,卻發現,部落已經看不到傳統的影子。

嚴毅昇母親的故鄉在台東縣長濱鄉的上田組(Sadidaan)部落,那裡雖然住著阿美族人,但幾乎已不辦祭典,信仰也以天主教為主,而嚴毅昇的母親,則是跟著漢人朋友一起信仰道教。談到自己的部落,嚴毅昇說,「我們的部落比較沒有組織性,對舊時文化的了解、實踐比較少。」

唯一能證明這裡曾是阿美族部落的,大概只剩風燭殘年的阿美族語。上小學後,嚴毅昇雖然碰過「鄉土課」,但他說那時「老師會拿去上別的課」。放長假時,媽媽帶他們回娘家,長輩問他們會不會講族語,就算他與妹妹支吾的搖頭,長輩也是一臉「不意外」

這樣的文化匱乏,或多或少影響他在原住民藝能班的學習,嚴毅昇說,「有時候老師會要你回去認識你的部落,我認識不多,一開始滿受挫的,跟同學的話題也比較少。」

嚴毅昇無奈的說,「進原住民藝能班後,對部落的想法很無力:覺得好像要做些什麼,但又不知道從何做起。」

我問他會不會想試著集結一些年齡相仿的部落年輕人,當恢復Sadidaan部落文化的先鋒,他無力的說,「回去也不一定碰得到什麼青年。那邊沒什麼觀光,工作機會太少,又沒什麼娛樂。像我已經離開部落那麼久,就算想起頭,回去也沒有人可以問那些事務該怎麼做,找不到有參考價值的人,就算有,也不知道在哪裡。 」

身為原住民,在外界眼中,嚴毅昇背負著傳承文化的使命,但回頭看自己的部落,傳統卻早被侵蝕到他無從下手。常常有人問嚴毅昇部落的文化是什麼,希望能聽到想像中的祭典樂舞、祖靈信仰。他坦承,每次遇到都壓力很大,因為「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賀美青:在台北人跟部落人的夾縫間,到哪都是邊緣

相較於嚴毅昇冷清的部落,魯凱族的賀美青部落熱絡多了,但卻沒有成功吸引她回到故鄉。

賀美青雖然屬於人口比較稀少的魯凱族,但她位在屏東三地門的故鄉青葉(Talamakau)部落,「文化能量」還算足夠,「大概從兩三年前, 有一群74、75年次的年輕人會固定在部落聚集,村子裡常常辦活動,把魯凱族的繪畫、圖騰,用馬賽克的方式拼貼在圍牆上,希望人口不要外流。」

即便如此,賀美青大學所選的科系卻是心理系,現在的工作也是跟文化毫不相關的業務。賀美青並非討厭高中的原住民文化課程,甚至是我訪問的畢業生當中,最喜歡原住民樂舞課的一位。

但是賀美青國小的遭遇,卻曾經讓她對自己的身分深惡痛絕。賀美青曾經因為原住民身分而被同學霸凌,因此,小時候的她很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原住民。每當爸爸要帶她回部落參加祭典或婚禮,她都心不甘情不願。

然而,在都市飽受欺凌,不代表她在部落就能成為核心。賀美青的媽媽是漢人,她魯凱族的爸爸是部落「出走的一代」,從小就在北部長大的她,每次回部落,總覺得格格不入。每當長輩考她族語,只要答不出來,老人家就會小念幾句:「你們這個都不懂,你們都是台北人。」

提到目前在青葉部落做文化工作的那些人,賀美青說,「他們都是在那邊長大的,有時候他們不見得會那麼接納我們這些邊緣人。」

這樣的狀況在賀美青上了原住民藝能班後,或許稍微好轉,但再加上都市交通便利的優勢,部落文化還是完全落敗,她說,「不想回去,是因為太偏遠了,資源是真的非常匱乏,光是要在那裡找到一份工作,上班可能就要一兩個小時。」

其實賀美青也曾考慮,去協會或族群文化館,擔任編織課程的老師,傳承魯凱族的編織工藝,「但是我學得不夠,也不知道誰可以教我。」雖然待過原住民藝能班,但族服老師礙於一週只有兩節的課程時間,很多縫紉細節是直接買現成的電繡,讓學生縫上去。

我問心理系的賀美青,「如果小時候沒有被霸凌,妳會不會更想接近魯凱族的文化?甚至回去工作?」賀美青思考了一陣子後回答,「我覺得應該會。小孩子都喜歡被注視,如果沒有那麼多惡意,原住民身分就會讓你會覺得自己很特別。」只可惜,童年的賀美青,遇到的注視都充滿惡意。

朱子甄:我不想那麼早回部落「養老」

朱子甄跟賀美青有幾乎相同的經驗:人數極為稀少的賽夏族、小時候曾被霸凌、部落裡也有恢復傳統的能量,而且她的爸爸就在進行文化傳承的工作。但對現在已經有一個小孩的朱子甄來說,回部落,似乎暫時不在她的人生藍圖內。

朱子甄的父親是賽夏族,媽媽屬於太魯閣族,父親來自新竹縣五峰鄉朱家莊部落。從小,她就常常參加朱家莊部落的矮靈祭,直到現在,她對矮靈祭的禁忌、狀況、來由也都還能如數家珍。

雖然當地的矮靈祭時常有不良少年械鬥鬧事,但也顯現出朱家莊部落的凝聚與團結,為了避免鬧事群眾影響到祭典,朱家莊青年甚至會共組「護城組」巡邏,阻擋外人。

此外,朱子甄的祖父還是五峰鄉重要的耆老,她的父親為了「繼承父業」,與母親雙雙搬回山上,目前正努力考「母語教師執照」。而朱子甄的母親,也曾在老家附近的文化館,進行賽夏族文化的導覽。

然而,這樣「舉家參與」的文化工作,並沒有打動朱子甄。大學,朱子甄選擇了與文化毫無關聯的「運輸管理系」,出社會後的幾份工作也與文化傳承無關。

朱子甄說,祖父的確一直想找「文化接班人」,也不斷觀察家中幾個孩子,「他老人家對於我妹跟我弟比較有(期許),對於我沒有。」但因為弟妹都還沒畢業,目前族中的事情,仍然都先交給父親處理。

朱子甄不願回鄉,有一部份原因,可能是他並沒有被爺爺「欽點」。但即使被欽點,朱子甄回部落的意願也不太高,她說:「其實,講白一點就是沒有想要那麼早回山上,可能老了、不工作了會想要回山上養老吧。」

提到剛出生不久的孩子,朱子甄也說,「希望小孩子留在都市,競爭力比較大。」都市的競爭力、工作機會如磁鐵牢牢的吸住她與孩子,這或許也是朱子甄「回不去」的原因。

或許很多人會對原住民抱持「文化期許」,認為「你們應該努力保存文化,才是個『好的』原住民」。

但綜觀這群80年代出生的原住民,他們的父母很多已經是「離鄉的一代」,部落已經不是這群孩子的故鄉,族語也並非他們的母語,有的上了族群課、被文化深深吸引,決定回頭尋根,但這一走,也等於放棄了他熟悉的環境、便利的生活與工作機會,他們於是成為回不了部落的一群原住民。

對許多人來說,原住民或許就該跟「傳統」畫上等號。但是,在現實生活裡,真的就該如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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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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