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許這樣了」,或許是最有力的一句爵士樂箴言

「再也不許這樣了」,或許是最有力的一句爵士樂箴言
Photo Credit:Joe Henderso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學音樂的那些年,注意到一點:假如我在聽某樂手演奏前就先認識他,往往可以預測他即興演奏的方式。他們在台下與人互動時流露的個性,會化為他們獨奏的風格。

文:泰德・喬亞(Ted Gioia)

個性(Personality)

這本書的目的是帶你深入音樂,你或許以為這代表要很懂樂理的技術層面,但我認為,音樂中絕大多數的關鍵元素,不必受過進階訓練也能理解,連貌似難懂的爵士樂也一樣。當然本書會提到技術層面——要討論某些主題,少不了得提到技術元素,如爵士和聲、作曲結構等等。不過就算我們碰上棘手的技術問題,還是可以用隱喻和比喻,解釋給音樂圈外人聽。重點是:只要你有耐心,敞開雙耳,就能走進爵士樂的天地。

其實,爵士樂最深層的面向,和樂理一點關係都沒有。沒有,真的沒有。即興演奏的基礎,是心理學,或者說樂手自己的個性,這幾乎可說超出音樂學的範疇。音樂背後的數學比例,對每位樂手來說都一樣,只是每人處理獨奏的方式不同,對功力高強的樂手來說尤其如此,技術問題對他們不再是阻礙——他們有一身好功夫,才得以專注於表現自我。評量這種等級的樂手,可以說,就像近身解讀他們的個性與心靈。

很久以前,我對爵士樂手有個結論,有人覺得頗具爭議,有人則說這不言自明。我是認為這結論為欣賞爵士樂提供了很實用的角度,只是從沒聽誰提過,所以姑且在此分享之。我學音樂的那些年,注意到一點:假如我在聽某樂手演奏前就先認識他,往往可以預測他即興演奏的方式。他們在台下與人互動時流露的個性,會化為他們獨奏的風格。個性活潑自信的人,上了舞台氣勢十足,動作也比較誇張;沉靜理性型的人,音樂則如其人;愛講笑話的樂手,演奏中總透出些許幽默;敏感憂鬱型的樂手,則多半會選展現同樣特質的曲子。爵士樂的即興演奏,其實可說是種個性研究,或像羅夏克心理測驗(Rorschach test)。由於百發百中,屢試不爽,我甚至能想像自己身邊的非音樂人(朋友、家人、同事等等),萬一哪天演奏爵士樂,會怎麼個即興法。

即興演奏有強烈的個人特質,又能反映樂手心理,這或許是爵士樂最迷人的一面。音樂除去所有偽裝,揭露心底真相,樂手傾心訴說,在場聽眾為證,那是何等的喜悅!我對爵士樂這般透明的本質,有無比的信心,與其要我相信某人生平事蹟,我寧願相信他的曲子。就說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吧,從各種傳聞軼事看來,他顯然是個難搞的傢伙,脾氣往往很衝,舉止粗魯,行為乖張,甚至會對人動粗。可是音樂為我形容的是另一個戴維斯,我不否認他黑暗的那一面,卻也清楚這些說法不能代表完整的真相。倘若他在最最深層的內裡,沒有一點溫柔與脆弱,不可能寫出那樣質地的音樂。或許粗魯是為了掩飾脆弱,那是他的防護罩。除了戴維斯的音樂,我拿不出別的證據支持這個論點,但我相信他的音樂自有真誠,有種真實性,一如傳記或回憶錄可信。

同理,我無法接受根據彼得.謝佛(Peter Shaffer)劇作改編的奧斯卡得獎影片《阿瑪迪斯》(Amadeus),把莫札特設定成幼稚怪咖,卻又是曠世奇才。作家威廉.福爾曼(William T. Vollmann)在《歐洲中央》(Europe Central)這本小說中,也是這樣描寫作曲家蕭士塔高維奇(Dmitri Shostakovich),說這位俄國大師冷靜嚴謹的音樂,是源於個性的不成熟,甚至可能到譁眾取寵的地步。把人物寫成這樣,固然有娛樂效果,卻沒什麼說服力,一看就覺得不是真的。我無法把聽到的音樂,和銀幕上、小說裡的那個人對起來。我們可以光明正大說,音樂本身就是有說服力的證據,有時甚至不容反駁。音樂就像某種測謊器,讓我們對創作者有更深入、完整的見解,無論趣聞傳言或事後諸葛,都無法撼動音樂這項證據的效力。

或許我們聽音樂,都是在尋求這種親密的交心。我在這裡特地花了些篇幅,因為我極力推薦剛開始聽爵士樂的人,把它反映樂手心聲的特質,當作一張進入爵士樂世界的請帖。你甚至在理解複雜的技術面之前,就聽得到樂手是在展現自我。我稱讚查爾斯.明格斯(Charles Mingus)、萊斯特.楊(Lester Young)、比爾.艾文斯(Bill Evans)的精湛技藝時,大多是因為他們的音樂,引領我建立與他們之間的某種關係。我從未見過這幾位音樂家,卻自覺認識他們——而且我很篤定,某種程度來說,這就是爵士音樂家的偉大之處。我敢說,很多爵士樂迷都覺得和音樂家之間有這種情感連結,而且和我一樣,堅信這不僅是樂迷的主觀反應,也是對音樂所含深意的真實共鳴。這裡非提一點不可:我相處過的幾位爵士樂壇重量級人物,像迪吉.葛拉斯彼(Dizzy Gillespie)、戴夫.布魯貝克(Dave Brubeck)等,都證實了我前面說的觀點。這些人完全就是我聽他們作品而想像出的模樣。

基於同樣的理由,有時我聽到某些樂手的演出,只略略顯露(或根本顯不出)自己的個性與特質,不禁覺得這是個警訊。我可以假設很多原因,來解釋何以音樂與演奏人的創作魂之間隔著一堵牆。樂手何以無法在演奏中流露真性情?最顯而易見的理由是技術限制——他們就是做不到舉重若輕,但這正是展現自我的必要條件。他們獨奏時,已窮於應付曲子的要求,遑論把樂曲轉為抒發個人意念的平台。不過話說回來,我也碰過正好相反的極端,就是樂手太擅長模仿不同的風格與曲風,反而找不到自己的聲音。這種樂手或許在樂壇很成功,畢竟此等模仿功力少有,想在洛杉磯、納許維爾、紐約、倫敦等音樂活動薈萃之地討生活,絕對不是難事。只是這樣的人在爵士樂史上,稱不上「偉大」。爵士樂這種藝術形式,不僅讓個人有表達自我的空間,更「要求」樂手表達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