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造同伴還是製造奴隸:倫敦科博館梳理機械人史

製造同伴還是製造奴隸:倫敦科博館梳理機械人史
Photo Credit: London Science Museum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把機械人看做是當代的產物,是一件自然不過的事,然而,追溯起機械人的歷史,如果宏觀地將視野拉得更遠,抹除如「文藝復興」、「科學革命」、「工業革命」的時間軸標籤,我們就能更清明地窺見在不同時代裡運轉的「機械」和「輪軸」。

今年春天,由倫敦科學博物館(Science Museum)策劃的機械人大展「Robots」是英國境內近年規劃最盛大的機器人展覽,即將至曼徹斯特、紐卡斯爾及愛丁堡的科學博物館展出,並接著於2021年國際巡迴。從16世紀以來含有機器概念的「文物」,展品超過了上百件,策展規劃了五個大子題,依著編年排序分別為「神話」(Marvel)、「服從」(Obey)、「造夢」(Dream)、「建造」(Build)以及「想像」(Imagine)。

把機械人看做是當代的產物,是一件自然不過的事,然而,追溯起機械人的歷史,如果宏觀地將視野拉得更遠,抹除如「文藝復興」、「科學革命」、「工業革命」的時間軸標籤,我們就能更清明地窺見在不同時代裡運轉的「機械」和「輪軸」。它可以被理解為科學的新發明,同時,也可以視為人類社會活動中應運而生的產物,亦反映著不同時代,人類理解世界的哲學觀。對已逝時代作分類或許能對歷史斷代下註解;另一方面,也可能隱蔽了存留時間裡的線索,這些線索擔綱著「濾鏡」的功能。

在只信仰上帝的時代,人類製作的「機械」創造物已然存在,它的功能是投射人類對天堂運轉的想像,隨著時間推移,人們的關注從天堂挪移至「人自身」,透過關注人體構造,機械功能輔助了對身體的認識;接著下來,工業興起使機械成為現代社會的奴隸,人類發起「永動機」的大夢;又或者,奢華的貴族將機械裝置作為社交娛樂,精密的機械和裝飾性工藝無縫地黏合在一起,在當時,是想像力驅動著創造力。這檔「Robots」展覽,核心在於不將科學獨立為專門知識,而用文化與哲思觀看這個從機械膨脹而成的宇宙。

機械的起源

20世紀「Robot」一詞發明前,最早的機械創作是來自於宗教的啟發、對於未知領域如天堂的「系統」、「運轉規律」的想像,這些因信仰而生產物成為最古老的機械人。它們未必一開始就有「人」的形象,反倒是將信仰的概念「機械化」,並著手打造臨摹世界運轉樣態的「模型」。展覽以「神話 」作為圓心開啟討論,在此區域中展出了與信仰相關的機械創作。一件目前所知最早期的西班牙自動機械修士(Automaton Monk),製作於1560年,他能夠沿著平面走動,手持十字架祝禱的手勢,以及作十字聖號最後以親吻手指作為動作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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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ondon Science Museum
展覽現場展示的1560年代製造的,西班牙自動機械修士(Automaton Monk)。

中世紀時教會委託製作的機械是西方世紀最古老的「自動機械」,一幅約1450年的畫作《The Clock of Wisdom》中,兩座機械鐘台展示著世界(天堂)運行的規則-人類被賦予的時間;以及運用發條呈現上帝運轉萬物的「景觀」(Spectacle),教會希望在機械裡示現的宇宙能讓人們更理解天堂。從14世紀起,歐洲的鐘錶師將天文儀制加入了機械鐘的設計中,增厚了鐘台的複雜度和視覺美感,座座鐘台是雜揉了一個時代對所有已知最複雜知識的工藝品,描繪當時的人們如何使用機械,運轉一套對當前世界最極致的理解。例如,亨利八世當時請了能人巧匠為他打造一座最奢華的天文鐘台,代表君權神授,將手上的皇權連通至天堂,此舉在當時激起世界各地貴族仿效的風潮。

除了天文鐘這種對外在世界的探索,人們也燃起了對人類內部的好奇心,自羅馬時期被禁止的身體解剖研究,研究者透過機械構成思考人體狀態:身體內部是否也有一套精密零件組成,自動運轉的系統?16世紀解剖學教授Fabricius製作的《Surgical Works》,是一尊高僅30公分、由鉚釘和螺絲、無自動發條的人形機械模具,為了展示人體的構造,試著以模型說明人體內造空間的平衡與連動性。隨著機械的製作愈發精良,人類不斷挑戰工藝與科技的極致平衡,到了18世紀,歐陸貴族間吹起人造發條機械及動物發條機械的潮流。這些發條機械與早期宗教機械不同,它們昭示為純粹的娛樂目的而製作,技術純熟的鐘錶師競相創造出「場景式」的機械裝置以拉抬自身的生意,也讓表演行的自動化工藝達到了顛峰。

在展覽中,倫敦科學博物館向各地博物館借來了各式自動機械機,包括來自美國費城富蘭克林研究所(Franklin Institute in Philadelphia, US)的《製圖男孩》(The Draughtsman-Writer)以及蘇格蘭博斯博物館(The Bowes Museum)珍藏的《梅林天鵝》(Merlin Swan)。

  • 18世紀製造的《梅林天鵝》由銀所打造,包含了栩栩如生的原尺寸天鵝以及音樂和功能,天鵝基底的「池塘」水面會流動,甚至可以見到魚在水中游動。

製圖男孩出生自19世紀,他的機械設定能夠畫出4種圖畫、寫出3手不同的詩,然而製圖男孩的身世不明,究竟是哪位鐘錶匠所製造至今未明,直到20世紀出土被送到研究所修復時,具體的功能已經損壞大半,沒有任何解碼的線索。經過研究人員費時耗工的修復,男孩的齒輪終於恢復運轉,製圖男孩終於把第三首詩寫畢,末尾簽下了鐘錶師的大名「Maillardet」。人類將故事交由自動機械儲存,凸輪的的字母理論上能夠重複設定,男孩能夠書寫英文及法文兩種語言,這座機器人小祖先甚至實踐了前沿又古老的「電腦」概念。

我們或許能從這些高度藝術性、精細、擬人,同時具有「程式設計」的自動機械(Automaton),理解當代機器人的初始點。人類文明對機器人的想像從來不是平面的,一方面人們希望機器人比真實更為巧緻;又希望他們為人類所支配,尤其是後者的慾望更為強烈,在工業急遽膨脹的時代下,製造出一具具為人類工作的機械。

奴役與造夢的矛盾

從「神話」展區往下走,接攘的命題來到了英國工業革命-「服從」展廳,現場展示了一座19世紀末的諾斯洛普織布機原型(Northrop Loom),紡織機的歷史早已存在千年,這台紡織機卻是首台緯線能自動補給的機械,當年諾斯洛普織布機被複製了高達70萬台,奠定了紡織工廠化的基礎。由古老零件組成的機械脫下了精緻奢華的外殼,體積越趨龐大,抹除掉了自動機械客製化的「臉譜」,取而代之的是為了因應高速工業發展創造出的一批精良、效率的「機械奴隸」,呼應了1920年捷克科幻作家恰佩克(Karel Čapek)於《羅梭的萬能工人》一書提出的「robota」,即是意指奴隸制底下,為地主工作的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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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ondon Science Museum
展覽現場展示的動力織布機。

自16世紀以來,人類活動的轉變,使機器人隨著時代變換面貌,從信仰至研究、從研究至工藝,乃至於富含娛樂性、被奴役。又跨一個時代,人類對機器人的想像更貪心,在奴役之於重新賦予他們性格,於是,屬於自動機器人、仿生人、賽伯格等「機器人」在科幻的世界中膨脹。在「造夢」的展區中,陳列1920年至2009年間經典的科幻電影檔案,以及數座電影原型機器人,同時,也展出了倫敦科學博物館鉅資重建的一座機器人-Eric,他是英國首位機器人,Eric曾在1928年造成轟動,卻在1930年代消聲匿跡,博物館耗時5個月,參照當時遺留下來有限的新聞剪報,重現了Eric這具四肢靈活,在舞台上行走自如、口噴藍色火光,甚至能對語音指令做出相應反應的智能機器人。

建造與想像間的哲思

最後一區的「建造」以及「想像」展出了1940年至今的機器人,各自演示當代科技如何輔助、改善人體構造,開拓人類身體的可能性,同時也展示了近期機器人開發團隊的研發案例,有些的機器人被設計作為社交用途,或是安慰現代人情感的陪伴物,亦或是個人化的仿生人秘書,現場更有數座機器人提供觀眾現場互動。

神話與科技、舊與新的世界,我們總能在這些分界之間尋到「機器人」如何反映歷史與人性交集,隨著科技知識日趨專業,機械從最初的為信仰而生演變成為人類所用,人類對機器人的認識已飛過一座又一座的里程碑,它的定義,也早已從自動化機械(Automaton)的時代來到了現代觀念中的人造生命體,如人形機器人(Humanoid)、仿生人(Android)、賽伯格(Cyborg)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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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ondon Science Museum
「Robots」展覽中除了古老的機器人文物之外,也展出了21世紀的機器人作品,由左至又分別是:l-r Harry、RoboThespian、ASIMO、Kodomoroid。

「Robots」一展梳理近現代的機器人簡史的文化脈絡,利用文化的視角接合科技和其他科目斷裂的空隙,這種策展敘事恰好呼應了法國哲學家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對「現代」的理解,意即打破二元對立的主客體是極其關鍵的;挪用至機器人的例子,人類和機器之間似乎隱隱暗示著主體與客體,控制與被控制的關係,但是在人與機器之間、物與非物之間卻存在絕對且真實的空間-即他著名的「準客體」概念。準客體的理解在於各種集合的的交雜,並無明顯主客、強弱之分,反之,這些要素互相影響、彼此互為主體,同時也互為客體。二元(人機)理解已經無法為下一階段的機器人時代做出導引及想像,以此視野觀看科學,便能窺得更寬容、多元的史觀,也符合當代專業科目各自的複雜本質。

幾百年來,我們一面以人類的模樣畫出機器人型,一面希望機器人能被控制、利用;我們既希望機器人像人,又不希望他們像人,甚至害怕他們像人,自此創造機器人的概念,在客體(自然界)和主體(社會)間遊走。人類對機器的想像在兩造間篇一,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文明進程,對世界的理解也不斷重新校準,用「文化」探討歷史中科學的角色,這些零件的百年輪迴,難道不就是每一個時代,人性、社會及權力場的綜合產物嗎?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