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歐洲每個城市都有雄偉的教堂,有些還要蓋兩三個世紀?

為什麼歐洲每個城市都有雄偉的教堂,有些還要蓋兩三個世紀?
Photo Credit: Mark Fosh@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天主教就是用「超額設備」(excess capacity)的手法,蓋一座比實際需要還大很多的教堂,來阻擋其他宗教進入與競爭。

文:賴建誠、蘇鵬元

為什麼歐洲的教堂要蓋得這麼大、這麼久?

「沒關係,我的客戶(即上帝)不趕時間。」——聖家堂設計師 高第(Antoni Gaudí i Cornet)

歐洲的宗教氣氛很重,每到個大地方,就會看到歷史悠久的重要教堂,簡單說五個。一是巴黎聖母院,終年訪客不斷,其實它的高度與面積只能算中等。但走上屋頂逛一圈,便會對中世紀教堂的設計與建築能力大為嘆服。雨果的小說《鐘樓怪人》就是以此為背景,更讓遊客非來不可。

第二個印象深刻的,是德國科隆河畔尖聳入雲的大教堂,內部高度155英呎。有好幾張大照片顯示,二次大戰期間科隆被夷為平地,但美軍轟炸時完全沒損傷教堂,因為他們知道這是重要文化財,炸下去就會結下民族深仇。走入這個哥德式教堂的內部,會有一種震撼的感覺,因為這建築實在蓋得既雄偉又藝術。

第三是倫敦的聖保羅大教堂,黛安娜王妃與查理王儲的婚禮就在這裡,內部高度103英呎。我記得是隆冬時去的,有個管理員要我這個不懂禮貌的訪客,進教堂後要脫帽。

第四是羅馬的梵蒂岡教堂(即聖伯多祿大教堂),參觀後才了解什麼叫做教廷。我參觀過梵蒂岡兩次,它是全世界最漂亮、最雄偉、最豐富、最權威的教堂。走入大廳後,就有嘆為觀止的米開朗基羅作品,天花板上的壁畫,讓人有天使正在升空的感覺。走到教堂頂端的圓屋頂,有個金碧輝煌的馬賽克鑲嵌細工圖畫,漂亮得令人目瞪口呆。在中段的寬廣陽台有12尊聖像,各自約有兩層樓高,不知建築時如何搬上去的。教堂內的電梯寬大,電梯裡有保養良好的木板,主要供教會的大老當座椅。附設的雕刻館、美術、圖書館,收藏豐富,令人興奮不已。

Photo Credit: Jean-Pol GRANDMONT@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聖伯多祿大教堂

第五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法國香檳地區的蘭斯主教大教堂,是13世紀蓋的,有許多漂亮的石雕作品。大門的圓形彩色窗上頭,寫了三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拉丁字:Deo Optimo Maximo。在Google查了一下,有兩種譯法,一是To God, best and greatest;二是To God, most good, most great。但好像都沒有譯出內涵,但也知道這三個字不容易翻譯,需要略作解說。

Deo就是上帝或是神,很清楚。Optimo是數學上「最適」的意思,Maximo是「極大」的意思。這三個字合起來就是:上帝是最大的,同時也是最適的。能同時具備「最大」和「最適」這兩項條件的,大概也必須尊稱為上帝了。

聽說台灣某禪寺的建造費用了30億台幣,在有大型卡車運輸、有吊車施工、有電腦模擬設計的條件下,還需要這麼龐大的經費。我有理由相信,建造梵蒂岡教堂的總經費,以現代的幣值和現代的施工技術,300億或甚至3,000億也蓋不起來(藝術品要算在內)。

蓋一座大教堂的技術困難很多,有一項肉眼看不到而難度又很高的,是內部空間與音響聲學的設計。在沒有麥克風擴音器的時代,如何讓講道者的聲音傳遍教堂,又不會有迴音干擾,要做好這一點非常不容易,有些教堂就很以聲響的傑出效果為榮。

回到本文的主題:為什麼歐洲每個城市都有雄偉的教堂,有些還要蓋兩三個世紀?以法國史特拉斯堡的教堂為例,蓋了不知幾百年,至今還有一邊(我記得是右邊)的大柱子頂端尚未完成。為什麼要用這麼長的時間蓋得這麼大?先來看看不同城市的主教座堂資料。(見表14-1)

各城市大教堂面積
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有三位經濟學者:布利吉塔・貝爾卡(Brighita Bercea)、羅伯特・艾克隆德(Robert Ekelund)、羅伯特・托利森(Robert Tollison)曾合寫一篇短文,說明歐洲各地用幾百年的時間,花費這麼大的人力與財力,來蓋超大型的教堂,其實符合經濟學上的競爭策略。他們用產業競爭的角度,來看各地競相建築大教堂的動機。故事的主軸很簡單,摘述如下。

中世紀的經濟尚未起飛,以封建領主的莊園為重心,每年能剩餘累積的部份不多。當時最能掌控經濟、影響政治的是宗教界,教會擁有城市土地、農莊、捐獻,這是其他團體無法比擬的資源。為了維護教會的獨占特權,最好的策略就是以幾百年的時間,建築超大型教堂,把該地區的剩餘資源大幅投入教堂,這有兩點好處:

  1. 經濟資源與勞動市場都在教會的掌控下,教會的政治、經濟、宗教實力穩居第一。
  2. 其他宗教若想進入此地區,就很不容易搶到所需的資源,來蓋自己的教堂。

簡單地說,天主教就是用「超額設備」(excess capacity)的手法,蓋一座比實際需要還大很多的教堂,來阻擋其他宗教進入與競爭。換言之,天主教先搶光對手的可能生存空間,讓自己獨自壯大,然後又以這麼雄偉的教堂(好像是孔雀的漂亮大型尾扇)來炫耀,一方面吸取更多的資源(磁吸效應),二方面嚇阻潛在的競爭威脅者。

教會搶奪資源的常見手法,是以政治和宗教力量占據有最具價值的土地,然後在各種市集與交易場所課稅。接著要求商人捐獻報效,用這些錢來蓋教堂,進行軍事活動(宗教戰爭)。教會是宗教團體,但對資源搶奪卻是精明的獨占者;商人若想要發展大生意或包工程,教會是必須攀結的機構。

教堂更是多重功能的聚會所:政治、宗教的中心,民間生(受洗)死(葬儀)的必經場所,也是利益交換、磋商、賄賂、糾紛仲裁、節慶活動的中心。反過來說,中世紀的經濟尚未起飛,哥倫布尚未發現新大陸,如果不興建超大型的教堂,地方經濟怎會繁榮?勞動市場怎會活絡?政治與工商業的協調、磋商、調解由誰來做?

簡言之,作者認為中世紀教堂要蓋這麼大這麼久的原因很簡單:教會先掌控地方的政治與經濟資源,然後用超額設備的手法,以幾世紀的時間蓋超大型教堂,產生一種孔雀開屏效應(grandeur effect)。這麼做有三項好處:一方面鞏固自己的地盤;二方面向潛在的競爭者與威脅者炫耀,阻擋他們進入;三方面透過這種大型公共建設,繁榮地方經濟,活絡就業市場。

相關書摘 ▶韋伯說近代資本主義是基督新教的貢獻,這恐怕是缺乏史實的誤解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教堂經濟學:宗教史上的競爭策略》,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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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賴建誠、蘇鵬元

世界上鮮少有組織可維持百年,但基督宗教已存在兩千多年,究竟有多少競爭,有哪些策略帶領他們突破重圍?清華大學經濟系榮譽教授賴建誠、資深編輯蘇鵬元,將帶領讀者以經濟學之眼,理解宗教的另一面向,重新檢視宗教的社會角色。

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曾說教會組織應當用市場機制去理解。不過,宗教真的可以用經濟去理解嗎?它是一種非理性行為還是理性選擇呢?它有否摒除偏見和客觀討論的可能?在台灣,如果計算宗教活動的經濟規模,宗教幾乎可以說是排名前十大的產業。經濟與宗教的關係值得我們理解與討論。而本書的視角,或許可以讓我們在偏見與護航之間,尋找出另一種相對理性的可能。

教堂經濟學
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