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眼睛的目擊者(下):涉險的德國記者與韓國計程車司機

藍眼睛的目擊者(下):涉險的德國記者與韓國計程車司機
Photo Credit: GaragePlay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歷史」對於人們而言有什麼意義,我想當年的「藍眼睛」辛茲彼得、之後的執政者,和當下的平民老百姓與觀者,心目中都已經有了答案。

藍眼睛的目擊者(上):518光州事件,誰擁有歷史真相?

十餘年來,韓國用心經營大眾傳播,不論韓劇或電影,漸漸在全球掌握到發言權,且韓國當局也時常藉由大眾媒體來喚醒國民歷史感,吸引外人注意到韓國歷史、文化、精神與特性。

前文我們提到「五一八光州事件」的「見證人」全斗煥是一位爭議的人士,且賦予「光州事件」「意義」的影集也越來越多。儘管目前韓國當地之共識,是把「光州事件」定義為民主化運動重要的轉折點,但「光州事件」當年是如何得以讓外人與國外媒體得知的呢?又是誰搶到這條獨家新聞,進而拼湊出,不論是後來親共份子與北韓內外應和所策動的暴動,亦或是2000年5月17日BBC報導的「光州大屠殺」(Kwangju Massacre)此事件呢?

「藍眼睛的目擊者」德國記者尤爾根・辛茲彼得(Jürgen Hinzpeter, 1937-2016),在這歷史關鍵時刻,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辛茲彼得1937年出生於德國,從小他就立下一個心願,希望長大之後能以記者的身份,改變當時所處的西德國家情況;1963年,正值26歲的他也如願以償地先以攝影師身份,進入德國第一國營電視台(ARD-NDR)工作;1955年越戰爆發,這場打了二十年的戰爭,也讓辛茲彼得在1967年,被遠調到香港分部工作,當時香港分部為德國第一國營電視台於東亞地區唯一的支部;隨即,辛茲彼得就投身報導越戰,然而1969年他在進行採訪時,不幸於西貢受傷。

爾後,德國本部斟酌辛茲彼得的受傷情形,把他調到日本東京分社做特派記者。這一份特派記者的身份,也可說是扭轉辛茲彼得生命之職。根據記載,辛茲彼得來到東京分社任職特派記者,從1973年到1989年長達17年之久。其中他的報導代表作,莫過於1980年5月,他以特派記者身份前往韓國光州取材,報導動亂不安的光州「暴民學生」事件。

但其實爆發「光州事件」前,辛茲彼得就已經多次以特派記者身份訪問韓國,甚至也曾與被全斗煥視之為異議份子,軟禁在家裡的金泳三進行過錄音採訪。1980年5月,全斗煥政權宣佈全國戒嚴,也派出大量特戰部隊,一輛輛重裝坦克車、軍裝車與全副武裝真槍實彈的士兵,進入光州血腥鎮壓「暴民」。位於東京分部的辛茲彼得,當下第一時間聽到此消息,毫不考慮地買了張機票就飛往韓國,搶先一步地的想要採訪當地情況。是否這些學生如同當局政權所言,是暴民?是親共份子?是赤色份子呢?——這是辛茲彼得最想要探求的真相。

光州採訪的前後,可說是曲折離奇,事後辛茲彼得回憶當年能順利來到光州採訪,把真相告知給外界知道,是透過一位名叫金四福的計程車司機,冒險載他前往最前線,且之後勇敢地甩開重重包圍的鎮壓軍隊,把他所拍下的十捲膠片順利送出光州。2006年,應邀來到首爾外國記者俱樂部集會的辛茲彼得,提到當年他在前往光州路上的場景:

高速公路入口處的「關閉」標誌,彷彿對我們發出了警告,要我們不要再往光州去了!但金司機視若無睹地駛上高速公路,在人車空蕩的路上,加快油門,駛著車往我們的目的地急速前進。車速很快,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又看到許多要求人車繞行、轉往他地的指示標誌,但金司機還是面無表情,緊握著方向盤——直駛光州。

那時的光州又是怎麼樣的一個情景?為何需要辛茲彼得勞師動眾地深入重鎮採訪?難道韓國沒有電視台、記者了嗎?既使有,眾人也是視光州事件無睹——主因在於全斗煥為了鎮壓「暴民們」,鋪天蓋地地替光州城貼上赤紅標籤、扣上暴動帽子,這也導致當時許多媒體跟著污名化光州民眾抗議事件,或者是跟隨上司心意,忽略報導光州抗議事件。許多氣憤的光州民眾得知此事,有的甚至來到光州MBC縱火,試圖「互相傷害」來引起媒體關注,把這一座即將被國軍「清理」、整頓城市之事告知給外界。

辛茲彼得冒死來到現場,最終拍下且送出封鎖線的十捲膠片,成為記載「光州事件」最重要的文獻記載之一。事後,經歷過這樣的一場報導,他自己坦承,他與韓國締結下的情誼,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然而也因為這段時間的奔波,很少回家看望自己的妻子、多陪陪家人,也成為他一生中感到最後悔的事。

那麼,來到現場的辛茲彼得如何描述他所看到的情景呢?他也只能一句德語來總結當下他所看到的場景:「Es war fürchterlich.」——這真的是太可怕了!

面對廣場一具具的屍體,儘管經過多年,辛茲彼得回想起他來到「光州事件」案發現場所採訪的場景,也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說:「之後我雖然也來到柬埔寨報導越戰,但我從來沒有看過,像光州那時所看到的——許多軍人刻意地把槍瞄準年輕人,一槍斃命地往學生們的腦袋上打去!」

哭聲、叫聲、槍聲、人群、軍隊、淚水、沙塵、血滴、火焰、槍棍、急救隊、自衛隊、鎮壓軍,全被這一位藍眼睛的目擊者記者看到,且藉由他的相機傳給外界知道。

多虧勇敢的金四福司機,辛茲彼得甩開層層戒護的鎮壓軍隊糾纏,護送膠片出城。之後於5月22日,德國第一國營電視台在晚間新聞「今日總覽」,獨家播出「光州事件」,隨後吸引其他外媒跟進,讓此事件在全球曝光。

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 韓國 光州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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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5月28日,「光州事件」鎮壓的最後一天,全斗煥指派的軍隊控制了全光州城,大規模搜索城內異論份子,逮捕扣押幾千名市民,將民主派領袖金大中於九月被判當局宣判死刑(後來改判無期徒刑)。辛茲彼得針對此判決,製作長達45分鐘的「分歧路上的韓國」(기로에 선 한국)為題的紀錄片來報導,引起社會輿論關注。

對辛茲彼得前後長達三十多年的記者生涯而言,「光州事件」是他口中一個印象深刻的關鍵時刻,經歷這次血洗光州城的採訪報導洗鍊,更讓辛茲彼得下定決心,要站在事發現場最前線,把更多第一手資料、鏡頭帶給全世界人們知道。

1986年11月辛茲彼得在首爾光化門採訪示威遊行時,遭到南韓刑警拘留施暴,一棍又一棍、一拳又一拳打在他脖子與脊椎上,之後留下大大小小的後遺症;最終,辛茲彼得於1995年卸下長達三十年的記者生命,返回德國進行長期治療。

儘管辛茲彼得在韓國採訪不幸受傷,但他對韓國的愛,終究被人看見。

2003年韓國KBS1TV以「80年5月,藍色眼睛的目擊者」(80년 5월, 푸른 눈의 목격자)特集,報導辛茲彼得的功績,與展示出當年他在光州所拍到的影像。2005年5月19日,辛茲彼得獲頒韓國放送攝影記者協會(한국방송카메라기자협회)的特別獎。

2013年11月,韓國言論圈人士以辛茲彼得秉持記者良心,誠實地紀錄下518光州事件始末報導,喚起國民民主化運動意識為由,頒予新聞大獎。而辛茲彼得在授獎時,如同過往一般,總是謙虛不居功地表示,他之所以能夠順利拍下光州事件史實影像紀錄,最大的功臣應該是開計程車的那位金四福司機。不知是上天安排,或誤打誤撞地把他載到光州,金司機也充當導遊,讓他能夠順利完成記者的天職,報導第一線任務。事後同樣身為韓國人的金四福,也想把這件事情告知給國民和外界知道,使盡全力順利地帶他脫離險境,運出膠片。

然而,「藍眼睛的目擊者」口中的這一位金四福司機,始終沒有被人找到。

2016年1月25日,辛茲彼得於德國北部拉策堡(Ratzeburg)辭世,享年78歲。而他早在2004年5月,就留下遺言,「死後請把我葬在光州。」這一句話,就有得知他有麼多愛韓國,與韓國又有多麼深的情緣了。

後經辛茲彼得家屬同意,當年5月26日,把他的指甲與頭髮保存於光州望月洞( 망월동)的國立518民主墓園,並製作了一個專屬於彼得的紀念碑。

面對這樣一位被韓國人美稱為「藍眼睛的目擊者」辛茲彼得,他藉由他的藍眼睛,重省韓國民主化運動過程掩蓋不了的真相、韓國歷史上無法抹滅的悲痛,甚至韓國人還將之拍成影片(2017年上映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人們要如何看待呢?是否一如鴕鳥心態或是酸民心態的認為:「他又不是韓國人,憑什麼有權利來講韓國的事、拍韓國的影片?」亦或是虛心地面對他人雙眼所見,重新省思?

就現今筆者所見,韓國當地輿論評價辛茲彼得的功過,肯定言論居多且大表尊敬,諸如「如果沒有辛茲彼得,恐怕我們韓國人還被矇騙在『光州事件『是赤色份子的計謀」、「辛茲彼得揭穿了原來光州事件不是阿共的陰謀」、「這一位是值得所有言論人尊敬的對象」、「我們大韓民國全體國民,應該得感謝這位勇於揭穿真相的德國記者」,與「希望他一路好走,謝謝」等言論,發酵於網路與社會上。

著名西班牙裔美國哲學家與小說家喬治・桑塔亞那(George Santyana, 1863-1952)曾說過,「忽略歷史的人,必然會重蹈歷史覆轍。」

藉由一步步踏往前線的報導、一張張血腥的照片、一段段的紀錄片、一篇篇的報導,到現今製作成電影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歷史」對於人們而言有什麼意義,我想當年的「藍眼睛」辛茲彼得、之後的執政者,和當下的平民老百姓與觀者,心目中都已經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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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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