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支持柯文哲罵「王八蛋」的政治奇蹟,背後反應了什麼樣的焦慮?

群眾支持柯文哲罵「王八蛋」的政治奇蹟,背後反應了什麼樣的焦慮?
Photo Credit: 柯文哲instagram帳號「doctorkowj」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主流群眾所崇尚的價值或許沒那麼進步。但適度的照顧這股廣大的需求,讓他們也願意一起推動其他少數群體的權益,或許會比繼續忽視這樣的焦慮,最後讓這股力量被導去支持破壞性的極端主義要好得多。

這幾天台灣政治最熱門的話題,莫過於台北市長柯文哲親自在臉書上回應有關「誰是王八蛋」的留言。19日晚上的世大運開幕典禮中,反對年金改革的退休軍公教團體進行鬧場,一度打斷了活動的進行。而在20日的維安檢討會議中,柯文哲痛批反年改團體是「王八蛋」。到了21號,某位網友在網路上質疑了世大運的維安漏洞,這則留言最後結尾是「請你告訴全台北市民,誰是王八蛋?」據稱是柯文哲親自在下面留言「你和那些反年改團體」。

而後這則留言被網友讚爆,截自這則留言疑似被網友自行刪掉前,柯文哲留言的按讚數逼近50萬大關。但後續許多意見領袖的觀點,跟多數網友對柯文哲留言的熱情支持呈現了奇妙的反差。

多數意見領袖認為柯文哲以情緒性的言論來面對民眾對其施政的質疑,失去了首都市長應有的格調,認為該網友對世大運維安的質疑屬於合理範圍,柯文哲針對這樣的質疑應該是冷靜地回應,而非直接以情緒性的字眼反擊這名網友。

但有趣的就是,多數網友對柯文哲情緒發言的支持,反而呈現出戲劇化的成長。過去官員如果面對民眾的政策質疑採取情緒性的發言,往往會激起民間非常大的反彈聲浪。但這次柯文哲的發言,反而激起了民眾強烈的支持。

會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某種程度上來自於許多條件奇蹟般的配合。這次鬧場的反年改團體,過去也曾經多次進行抗爭,但多半沒有激起社會大眾廣泛的關注。這也讓反年改議題始終只停留在軍公教群體跟關心國家財政平衡的群體中發酵。這次透過世大運開幕鬧場,反年改團體成功搏得了全國人民的注意,但卻反而激起了全民普遍的反感。

與許多網友一樣,我在第一時間看到柯文哲的情緒發言時,也感到一股熱血上湧,忍不住跟著按讚。事後看到其他意見領袖對柯文哲的批評,雖然也覺得有道理,但心裡總是覺得在看到柯文哲留言當下的那股激情,背後仍是有某些值得探討的東西。因此我試著從自己與身旁其他也在這次事件中支持柯文哲留言朋友的想法為出發點,進行一些推測。

這個情況可能反應了近年來在全球盛行的一種政治趨勢。在過去以「寬容」(Toleration)作為核心價值的自由主義社會,代表的是每個個人、群體都能夠各自關心各自關注的議題,並且自由的表達自身的觀點。我反對你的論點,那我就不要理你,假裝你不存在。「寬容」價值的好處,在於可以讓不同利益與價值觀的群體,能夠在同一個政治共同體中彼此包容合作。

但「寬容」也象徵了我不只可以在特定議題上跟其他人保持不同的立場,更代表我可以「只需要」關心我想關心的議題。代議制政府的功能,就是成為讓不同價值與利益的群體彼此競爭的場域;在政治場域中勝出的群體,便可以依據自身的利益跟價值來制定法律或政策。但出了政治的場域,我們每個人都過著奉行自己個人價值跟利益的生活。我們不會管鄰居對某件議題的立場是什麼,甚至我們也不知道其他人是否關注我所關心的議題。

RTX336I0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但這樣的政治生態,也讓社會許多少數群體的權益容易受到忽視。因此少數群體為了爭取大眾的重視,往往會採取一些手段製造注意。除了常見的抗議、陳情,有時甚至會去干擾公眾的日常生活、製造一些不便讓大眾注意到這個議題。而這樣的策略是一個雙面刃,雖然能夠吸引公眾的注意,但反過來說,也容易引起公眾的反感。

加上近年來網路與社群的興起,每個人都可以快速的獲得資訊,並且快速的發表自己的見解。因此過往只有小眾關注的議題,透過製造公眾注意的事件,迅速就能夠成為大眾關注的焦點。然而這樣的關注也會動員大量的一般群眾去評價這個事件。小眾或是少數群體主張的正當性立刻就會受到大眾的嚴格檢視,這時小眾群體的正當性能不能支撐這樣的檢視,就會成為這種動員成敗的焦點。

例如在這次世大運鬧場事件發生後,也有人舉出2012年關廠工人霸佔台北車站月台,阻塞交通的例子來對照。無論是反年改的世大運鬧場,或是關廠工人霸占北車,第一時間都會引起被妨礙的一般大眾強烈的譴責。但在被譴責的同時,大眾也會開始關心這些小眾的訴求。

例如當年關廠工人癱瘓北車,一開始大眾也譴責這樣的行為不理性。但基於好奇,某些人就會開始搜尋關廠工人的相關資訊,並且透過網路社群分享出去。而在知他們抗爭的前因後果之後,大眾就會開始思考他們的不理性行動,是否源自於壓迫下的不得不為。其中某些人就會從譴責轉為理解或是同情的立場。這股民意日後也成為了關廠工人面對政府壓力的後盾。

過去我們已經談過年金改革的問題,所以我們在這裡先不談年金改革實際上的是非,只談反年改的策略問題。這次的反年改,在激起大眾對這件事情的關注後,李來希雖然嘗試以批評政府的「低薪政策影響景氣」來塑造反年改的正當性:

丟臉的是長期的低薪政策、付不起房價、經濟蕭條、工商業出走。本來台灣人常出國旅遊,但為何現在台灣人出國要被揶揄、出國只能選擇廉價團,不敢買東西?

但對照過去李來希對勞工的抨擊,透過批評勞工來建立公務員「菁英」形象的策略:「你不滿意,你來做我的工作看看,我的公文他看得懂嗎?」反年改這時試圖建立的正當性,在大眾眼中反而像是既得利益份子得了便宜又賣乖的託辭。這使得反年改團體這次在世大運鬧場博得大眾的重視後,反而一面倒的形成了飽受抨擊的箭靶。

而在柯文哲的罵人爭議上面,當初柯文哲罵反年改團體「王八蛋」的場合,是在鬧場隔日的維安記者會上。放在那場會議的脈絡中,柯文哲罵人是對於「反年改團體己嚴重違法,主張已喪失正當性,北市府予以最嚴厲譴責,警方會重新檢討場館的陳抗事件,提高防護,比賽期間如果民眾企圖影響賽事或威脅到選手安全,警方必定嚴格執法,絕不寬貸。」這項政策轉變的政治性表態。因此在許多民眾看起來,柯文哲罵人正是反應了在事件發生後北市府警備態度趨嚴的宣示。

因此當隔日有網友拿世大運警備問題,來質疑柯文哲罵反年改團體的正當性時,在其他網友眼中會認為這根本不是關心世大運的警備,而是借題發揮的找碴。

但在這些比較明顯的情緒脈絡下,似乎還有一層潛藏的伏流。

前面提到在過去的政治生態中,每個人只關心他們想要關心的議題。這一方面造成了小眾議題多半不會受到關注,另一方面也代表了公眾所關注的多半是經濟、國防、外交之類的「重大」議題。這些議題之所以會被歸類為重大,原因在於他所影響的群體範圍最大,因此也是大眾關心範圍的「最大公約數」。這也導致對多數人而言,除非出現了經濟、國防、外交之類的「大事」,這個社會看起來就是沒什麼爭議的太平世界。

但在近幾年各個小眾群體都發動抗爭躍上社會舞台,加上社群與媒體的推波助瀾,社會大眾發現他們開始被「動員」起來在過去他們所不關心的議題上表達立場。就算他們還是不想介入,但各種網路社群跟傳媒,還是會將種種原本只有小眾關心的爭議呈現在他們眼前。而爭議中的正反兩方也都會嘗試用各種方式動員大眾的民意支持。各種爭議從政治場域「溢出」到公民社會生態的變化,也讓很多習慣過去生態的人覺得社會充滿了「對立」、「空轉」跟「撕裂」。

這種觀感在關懷小眾跟少數群體權益的人眼中,會覺得無法理解。因為這些爭議其實從過去到現在都存在,過去只是主流社會選擇忽視,而現在透過公民社會的生態變化,這些爭議只是回到公眾的眼前。而且在公眾的參與下,近年來這些少數群體的權益都有緩慢的提升,問題也都有逐步地解決(雖然有些人可能覺得還不夠快)。因此整體來說,社會並沒有在空轉,反而是逐年進步。

但對於在過去就屬於社會主流大眾的群眾來說,各種小眾的社會議題躍上檯面,在他們的眼中不但代表爭議變多,看起來沒完沒了;也代表了那些在過去被視為「重大」議題的經濟、國防、外交事務,所能得到的討論跟資源反而被無止盡的爭議給擠壓了。這也不由得讓他們形成一種焦慮,覺得我們花了比過去更多的時間在關心公共事務,但我們真正在乎的事情反而一點進展都沒有。

過去無論是勞工議題、性別議題、土地正義、環保議題、國家認同乃至其他各種議題,受限於少數群體訴求的正當性,主流大眾雖然乘載了這種焦慮,但不一定會爆發出來。但這次反年改團體選擇在世大運鬧場,而世大運作為近幾年少數算是相對成功圓滿,在價值上也沒有爭議的政府政績,卻被一群正當性並不穩固的少數團體鬧場,就使得大眾的焦慮一口氣找到了完美的宣洩對象。

這也讓這次柯文哲的情緒發言,反而奇蹟式地成為了公眾大力支持的標的。

無獨有偶,在太平洋另一端的美國,最近讓川普(Donald Trump)陷入嚴重政治危機的維吉尼亞州李將軍銅像事件,也反映了類似的現象。但與台灣不一樣的,是這次鬧出危機的美國右翼,背後代表的正是過去的社會主流,也就是中產階級白人的焦慮。在他們看起來,自由派所關注的各種人權議題,讓美國的政治討論拘泥在可有可無的小事上。所以川普的口號「讓美國再次強大」讓他們覺得川普會讓政治的焦點重新回歸到重要的議題上。

但川普上台後,一連串「通俄門」以及白宮幕僚內鬥的醜聞,反而讓政治討論更偏離這群人心目中的正軌,而川普將這些混亂歸咎於自由派與媒體的蓄意挑撥。雖然說這樣的焦慮可以理解,但這群人中的某些人,選擇了最差的策略來反映他們的焦慮。某些人採取了跟「白人至上主義」「新納粹」等少數群體合流反對自由派來宣洩他們的焦慮。而最終其中的極端份子,甚至以開車衝撞左派遊行隊伍,這種近似恐攻的方法來宣洩不滿。

夏洛特鎮種族衝突事件後,美國政壇迅速形成兩個風暴

RTS1BJPU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這最後讓整件事情變成一場政治災難,川普一開始不願意表態譴責這些立場極端的群眾,反而令他成為民主、共和兩黨砲轟的重心。因為無論這群白人焦慮的來源有多麽正當,當他們採取這種策略來表達他們的不滿時,所有的正當性全都付諸東流。

台灣現在雖然不存在訴諸極端的右翼團體,但從社會瀰漫著許多對近幾年台灣陷入空轉、撕裂的抱怨聲中,其實可以看到一樣的焦慮。對長期關注少數群體權益的朋友來說,可能會認為主流大眾這樣的焦慮沒什麼道理。畢竟過去有非常長的一段時間,社會是以這些「主流」所關注的焦點在運作,而少數群體的權益則是長期遭到漠視。近幾年的轉向不過是讓失衡的天平稍微恢復均衡。

但不可否認,這些過去的主流群眾仍然佔有社會相對多數的位置。而從柯文哲僅僅是把世大運辦到一個政府應有的水準,就能召喚出這麼巨大的支持能量來看,這批主流群眾仍然是不可忽視的政治力量。在理想的狀況下,應該是讓少數群體的權益可以跟主流群眾關心的議題並進;或是交錯佔據公眾的視線,讓政治社群中的每個人都能覺得自己得到照顧,自己關心的議題受人重視。

過去的失衡來自政治社群只關心主流群眾關心的議題,讓少數群體的權益受到漠視。而近幾年的現象則演變成許多少數群體的權益輪番佔據公眾討論的版面,讓主流群眾產生國家空轉的焦慮。這並不是說我們應該停止關心少數群體的權益,回頭去只關心所謂「重大」的經濟、外交、國防議題。但我們從美國的例子來看,或許應該在某些極端主義者開始去利用中產階級的焦慮,製造無謂的對立之前,去建構一個讓社會每一個群體都覺得得到照顧的政治生態。

主流群眾所崇尚的價值或許沒那麼進步,只是希望看到經濟發展、社會穩定、清廉簡約。但適度的照顧這股廣大的需求,讓他們也願意一起推動其他少數群體的權益,或許會比繼續忽視這樣的焦慮,最後讓這股力量被導去支持破壞性的極端主義要好得多。

至於應該怎麼去做,讓進步的價值可以跟相對保守的價值找到攜手並進的方法,我也尚未想出答案。但一邊關注少數群體的權益,一邊對世大運辦得好的部分給予肯定,或許會是一個好的開始。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