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屋》的童話心理學:物質性過度保護背後,潛藏著人類愛的欠缺

《糖果屋》的童話心理學:物質性過度保護背後,潛藏著人類愛的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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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事實上有許多母親都表示「為了孩子好」或「為了孩子著想」,想將孩子送去某處不錯的機構。這究竟是極端的一體感?還是完全的放手?不僅如此,更有不少母親表示:「我想跟這孩子一起死。」而地母神就住在死亡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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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河合隼雄(Hayao Kawai)

「糖果屋」的孩子們

據說地母神與食物有著切也切不斷的關係。

例如,與特魯德夫人同樣被視為地母神之一的〈荷勒太太〉故事中,在前往荷勒太太家的途中,曾出現麵包塞滿烤爐,大喊著:「快把我拉出去,我快被烤死了」的景象;也曾出現蘋果掛滿枝頭,高喊著:「快把我摘下來,大家都已經熟透了」的景象。除此之外,前去拜訪荷勒太太的少女也是「每天都盡吃著美味佳餚,快樂過日子」。

〈漢賽爾與葛麗特〉中的糖果屋,是壞魔女為了引誘孩子們而蓋的。父親家的飢餓狀態,以及魔女家的豐富食物,是個明顯的對比。魔女所準備的豐盛甜點,可讓人聯想到母親的過度保護。過度保護會妨礙孩子們的獨立。漢賽爾與葛麗特在短時間內先後體驗了極端的拒絕(被丟棄在森林裡)和過度保護。說起來,拒絕和過度保護是同一類的。

因為筆者是臨床心理師,常有機會跟患有懼學症的孩子或其父母親談話。在當下,總會覺得〈漢賽爾與葛麗特〉並非是古老的故事。當然,懼學症的情形有很多種,無法一概而論;不過,典型的父母不外乎是如下所述的組合。

母親很認真看待孩子的事。只要是為孩子好,不管是什麼事都會為他做,哪怕是蓋出一間糖果屋也不成問題。而相對於母親強勢到足以震懾整個家的態度——或者是說,因為這個緣故——父親就顯得軟弱。父親多半只會照母親所說的去做,因此,為了掩飾父親的軟弱,母親多少必須兼任父親的角色(先前已指出了漢賽爾母親的父親性的性格)。於是,一心為孩子好的母親,開始扮演起父親的角色,要求孩子得更用功或取得好成績。

如此一來,由於母親身兼可比擬潛意識之地母神的保護職責,以及父親的強勢角色,屬於人性的母親角色便越發薄弱,既無法溫柔地對待孩子,也無法察覺到孩子的心情。雖然軟弱的父親有注意到這個現象,覺得孩子們「很可憐」,卻還是如同漢賽爾他們的父親那樣,到頭來還是辯不過母親的論調。

孩子們一方面體驗到過度保護,另一方面則因欠缺與人接觸,而體驗到了強烈的拒絕。當然,這類的母親並不會像漢賽爾與葛麗特的母親那般,將患有懼學症的孩子帶到森林裡丟棄。不過,事實上有許多母親都表示「為了孩子好」或「為了孩子著想」,想將孩子送去某處不錯的機構。這究竟是極端的一體感?還是完全的放手?不僅如此,更有不少母親表示:「我想跟這孩子一起死。」而地母神就住在死亡國度。

既然話題已偏離,就容我再多說一句。在這般情況下,大多數的人都會針對母親行動的部分表現,勸說:「過度保護是不好的,要試著對孩子多放手。」然而,這並不是一種好的方式。物質性過度保護的背後,往往潛藏著人類愛的欠缺。若沒注意到這一點,只是單純叫母親對孩子放手,也無濟於事。欲克服這道障礙,不是叫母親別再過度保護這麼簡單,而是得讓她親身經歷如同爐火燒身般的痛苦,以及死亡與重生的過程。

題外話已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篇,有關過度保護的論述就先到此為止,我們再回到原先的話題。當孩子們正為了糖果屋感到開心不已時,魔女隨即露出了真面目。

故事中寫道:「所謂的魔女,一般都是紅眼且視力不佳,但擁有如野獸般的靈敏嗅覺,只要一有人類靠近就會知道。」看來,這個魔女的眼睛也很不好呢。

西洋的弒母,東洋的盲母

有「視覺動物」之稱的人類十分重視視覺。對人類而言,「看見」甚至可說是「知道」的先決條件。當然,也有人是屬於聽覺型的,但相較於視覺型,人數相當稀少。

魔女的視力不佳、嗅覺發達,這顯示了她的動物性。她雖然無法藉由「看見」來知道,卻擁有敏銳的直覺。誠如「盲目的愛」一詞,表明知道欠缺根據的盲目,一般都是被視為負面的。若說有哪則故事是從母與子的關係來描寫「知道」的悲劇,並會讓人去思考盲眼含意的,就是著名的伊底帕斯(Oedipus)了。

伊底帕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了父親,並且娶了母親,大家都曉得這個悲劇,我想在此沒有重述之必要。伊底帕斯不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執意要追查出一切真相,結果一位盲眼先知泰瑞色斯現身於眼前,自言自語道:「啊!『知道』是件多麼可怕的事啊!」拒絕向伊底帕斯揭露祕密。

盲眼智者的意象,清楚表明了盲眼的雙重含意。這也就是說,因眼盲而朝內在開啟的眼睛,遠比明眼人看得更多也知道得更多。再者,他的這番話也表明了沒看見(不知道)比看見(知道)來得幸福。但是,盲眼智者的願望還是落空了。當伊底帕斯知道了一切真相,就刺瞎了自己的雙眼。

佛洛伊德引用伊底帕斯的悲劇,認為這故事是在描述孩子與父母親之間永遠的糾葛,而創造出了伊底帕斯情結(Oedipus complex,也稱「戀母情結」)一詞。相對於此,榮格則認為,這類問題並非僅侷限在家族之間的人際關係,反倒是與個人集體潛意識中的父親原型、母親原型有關連。

孩子自出生以來,便受到母親的保護及照顧,透過這段期間與母親的接觸,有了與母親原型相關的體驗。換言之,這是接納孩子所有的一切,並給予自己所有一切的母親意象。不過,當孩子逐漸長大,就會認識到母親原型的負面,亦即阻礙獨立的力量,而不得不與之分離。

於是,作為成長階段之一的弒母主題就此產生。這便是漢賽爾與葛麗特擊退魔女的行動。當然,這只會在孩子的內心進行,並不是針對現實中的母親。即便如此,這場內心劇依舊血腥,如同先前所提到的〈杜松子樹〉,母親砍斷孩子的頭,拿他煮湯,而化身成鳥兒的孩子靈魂,則以石臼砸死了母親。

於自我確立的過程中不可欠缺的弒母主題,是西方社會的一大特色,卻不易在東方社會發展。在此舉一個可以看出東方社會特色的夢境。這是筆者曾分析過的某位獨身東方男性所做的夢。

「我正愛撫著美國人女友時,母親突然闖了進來。我發現母親瞎了眼,不禁悲從中來。擔心她是否有察覺到我跟女性在一起。」

這個夢讓當事者聯想到自己家鄉的民間故事。想結婚的年輕男女遲遲結不了婚,最後好不容易結了婚,母親卻成了盲人。男性結婚或有了情人,都是獨立的明顯表現,且多半會與弒母主題連結。不過,在這個夢境中,則是藉由母親自然瞎了眼,從「知道」的危險中脫身,來謀求共存之道。因此,當事者所感受到的「強烈悲傷」,正是為逃避弒母所需付出的代價。

夢境中盲眼母親的可憐模樣,會讓我們聯想到另一名盲眼母親,那就是〈安壽與廚子王丸〉中的母親。這瞎了眼,只能強忍對孩子的思念,不斷趕著麻雀——在此也出現母親被鳥群包圍的景象——的可憐模樣,著實打動了我們的心。但這不也正是廚子王丸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所必須歷經的嗎?

盲眼母親衍生不出弒母的主題。話雖如此,在廚子王丸成長的背後卻有著安壽的死。個人的成長經常是死亡與重生的輪迴。若以這觀點來看,在廚子王丸的成長過程裡,或許無法避免死亡的產生。至於安壽的死,我們該如何看待?由於這是個大問題,所以這次先不作任何討論,將之留作今後的課題。

不過,在此我想稍微提一下小川未明的〈到港的黑人〉 。因為這篇故事不僅跟安壽之死的問題有關,也與到目前為止我們所談到的姊弟、鳥兒,以及盲眼等主題相連。

這是個有關盲眼吹笛男子與其姊姊的故事。這名男子很會吹笛子,姊姊便隨他的笛聲跳舞,來賺得金錢。「他們姊弟倆沒了父母,無所依靠;在這寬廣的世界中,相依為命的兩個人歷經了種種艱難困苦」,堪稱是世上難得一見的姊弟情深。

然而某日,一名自稱是受大財主差遣而來的陌生男子現身眼前,希望姊姊能撥出一個鐘頭前去見大財主。於是,姊姊吩咐弟弟在原地等她一個鐘頭後,就跟著陌生男子離去。由於姊姊並沒有在說好的時間內回來,弟弟便透過吹笛來傾訴思念之苦。

在那當下,正好有隻在北方大海歷經喪子之痛的白鳥飛過。牠被弟弟的笛聲深深打動,情不自禁地飛了下來。白鳥十分同情弟弟的遭遇,將他變成了一隻白鳥。兩隻白鳥就這樣一同飛往南方的國度。不久後,姊姊回來了。她得知弟弟失蹤的消息,慌得四處找尋,卻怎麼也找不著。

有一天,有艘來自外國的船到港。在登陸的人群中,有「一名身材如同矮人般短小的陌生黑人」。他一見到姊姊,便告訴她一件出人意外的事。黑人表示,他曾在南方的島嶼看到一名長得很像姊姊的女子,伴著一名盲眼男子的笛聲歌唱舞蹈。姊姊不禁悲從中來,後悔萬分地說:「想不到這世上還有另一個我。我想她肯定比我還親切良善吧?就是她帶走弟弟的。」姊姊向黑人詢問了島嶼的位置,黑人答說,島嶼遠在好幾千里之外,「不是那麼容易到得了的」。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故事,但已經沒有足夠頁數來撰寫庸俗的「解釋」了。期待讀者們能自行以姊弟、鳥兒,以及盲眼等主題的觀點來稍作思考。只不過,故事中並沒有母親登場。這是因為母性的負面,並非以擬人化(如化為魔女之姿等)的方式顯現,而是以極其殘酷的命運形式迫臨在姊弟倆身上。再者,這篇故事也不像〈漢賽爾與葛麗特〉那般,出現與魔女相鬥的主題,而是由貫通故事整體的「哀傷」情感所構成。這與方才所舉的夢境一例中的「強烈悲傷」是共通的。

相關書摘 ▶《三個懶人》的童話心理學:對懶惰的渴望,是人們潛意識中的願望?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童話心理學:從榮格心理學看格林童話裡的真實人性》,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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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河合隼雄(Hayao Kawai)
譯者:林仁惠

跳脫出童話的幻想框架,河合隼雄以榮格心理學帶領讀者走進人性裡的真實,直視靈魂深處。以格林童話為題,深入淺出介紹榮格心理學,帶領你探索潛意識,得以自我實現。

靈魂深處暗藏著什麼樣的「自己」?看似怪誕荒謬的童話,角色互動之中隱藏的細節,充滿了許多耐人尋味的議題:生與死、親與子、父性與母性、男人與女人……在在暗藏著潛意識的運作。本書在某程度上,依序顯示了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的過程,並透過童話思考人的生存方式,提引出就連你自己也從未見過的「自己」。

童話心理學
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