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廚師》小說選摘:拿著祖母食譜當搖籃曲長大的我,好歹也能勝任食勤兵吧

《戰場上的廚師》小說選摘:拿著祖母食譜當搖籃曲長大的我,好歹也能勝任食勤兵吧
Photo Credit: Mark El Rayes@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晚上,我在營房的行軍床上寫信給祖母,說明我考慮當食勤兵。幾天後收到的回信簡單明瞭:「這份工作比你想像的更要辛苦,但非常有成就感。伙食也是戰事的重要關鍵。」

文:深綠野分

美國和歐洲不同,本土並未遭受攻擊,而且也有強大的聲浪主張不該被別國事務牽著鼻子走。傳入耳中的新聞、孩子們的遊戲變成打倒德軍或日軍的戰爭遊戲、看到店頭商品由於原料短缺而改變,這些是可以感受到外頭的世界似乎極不平靜,卻毫無真實感。

然而如果戰況變得激烈,職業軍人和志願兵不足的話,或許不論願不願意,都會被強制徵兵。而且糟糕的是,據說軸心國的軍隊,尤其是強大工業國德國的軍隊非常難纏。德國原本就是個富饒的工業國家,擁有最新型的戰車、火器和優秀的士兵,並對希特勒總統忠心耿耿,團結一致。據說納粹意圖建立由日耳曼民族統治的大帝國,令其他民族隸屬其下,甚至瞧不起基督教,將聖誕頌歌〈平安夜〉(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裡的救主之名改為希特勒。

我在家人都入睡以後的三更半夜醒來,悄悄溜出房間,打開客廳的收音機。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主動將調頻轉到新聞頻道。

播音員以沉靜的嗓音說明除了三個中立國以外,現在東西歐已全數落入軸心國勢力。薩克斯風與單簧管的間奏之後是廣告:「美國國軍正在招募勇敢的年輕人。為了自由與正義而戰吧!軍方將保證食衣住與薪資,並有獎金。」我關掉電源。因為沒穿襪子,腳尖冰冷極了。

我並非沒有愛國熱忱。義大利和北非、東亞已經有許多美軍弟兄在作戰,我想要貢獻一己之力。決定入伍的人當中,有人興沖沖地說「打垮獨裁者的野望、拯救世界的英雄就是我」,也有人是為了正義或名譽而從軍。更粗俗的一些人,純粹只是想要發洩精力而加入軍隊。我也碰過一些刺耳地痛罵敵國的傢伙:「死德國佬、死日本鬼子!」

然而對許許多多的年輕人來說,打動他們志願從軍的最大理由還是錢。

雖說經濟已出現復甦的徵兆,但距離完全恢復仍十分遙遠,對飢餓的恐懼也還沒有消失。但只要加入軍隊,就能領到穩定的薪水,即使戰死沙場,家人也能得到一筆撫恤金。再說,橫豎都得從軍的話,比起被強制徵兵,自己舉手加入的志願兵,可以多拿五十美元的獎金。

然後,當汽車修理工的兒子、以秀才聞名的那個小瘦子志願從軍的消息傳出,鎮上的男人之間開始彌漫起一股必須抓緊時機、免得落後的氛圍。在酒吧、街角或加油站碰上熟人,見面沒兩句話就是這個話題。比方說:

「你不加入軍隊嗎?不快點去,還沒踢到鬼子的屁股,戰爭就要結束囉。」

「你問我是否尊敬這勇敢的義舉?哼,礙難同意。真不曉得那些急著送死的人在想些什麼。咦?你說那傢伙也志願了嗎?這樣啊……這下可教人為難了。」

總而言之,在女友或家人目送下,又或是無人送行,隻身一人,扛著小小的行囊,搭上前往基地的巴士的年輕人一天比一天多了。打開廣播,每個節目都在談論戰況,播放著輕快的曲子:「這是你的戰爭,這是我的戰爭,這是每個人的戰爭,贏得勝利吧!」

同一年,一九四二年的晚春,我決定志願從軍。

「爸,我想請你在這上面簽名。」

我對父親亮出同意書,不出所料,全家都激烈反對。父親極不願意,說他教我店裡的事務,就是要我繼承家裡,母親則是為我的性命擔憂。姊姊辛西亞笑我只是想要耍帥,小我三歲的妹妹凱蒂只罵了一句「笨蛋」,就甩著辮子衝進二樓臥房了。

「戰爭很悲慘?只要是稍有想像力的人都知道啊。得在槍林彈雨中衝鋒陷陣,渾身是傷,目睹同袍在眼前死去對吧?不過那不是滿酷的嗎?」

不知何時開始和當地朋友這麼談論的我,半是負氣地借用了聽來的說詞傾訴:「這不是別人家的事,這是我們的戰爭。」

討論不出個結果,最後由祖母來做決定。自從祖父肺炎過世以後,家庭會議就由祖母擔任議長。

祖母把我叫去廚房,默默地煮水泡了紅茶。然後用和我一樣的淡褐色眼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不可以退縮,得先聲奪人才行。

「奶奶,我要去打仗。放心,我保證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已經長得比爸還要高了。」

事實上我體格傲人。寬度和肌肉還沒有趕上,但身高是同齡男孩之中數一數二的。只要經過一番鍛鍊,肯定能成為相當傑出的士兵。我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從軍。我要離開家人的保護,和弟兄吃同一鍋飯,交個獨一無二的死黨,承受艱難的訓練,上戰場打倒敵人,被視為英雄稱頌。我幻想著這樣的自己。

這是一場冒險。我能夠經歷一場真正的冒險。相較之下,我最愛的食譜、散發出食物溫柔香味的熟悉廚房,畢竟都只是扮家家酒遊戲。我毫不留戀。

祖母注視了我的眼睛片刻,招手說:「過來這裡。」我依言上前,祖母忽然緊緊一把抱住了我。有一股香草的溫柔香氣。

「去吧。可是你絕不能死。達成使命以後,一定要回來。」

就這樣,我的從軍成了定局。

我拿了一本祖母的食譜當做護身符,坐上了火車。

然而,我本來以為立刻就會被送上戰場,結果並非如此。

我先是被送到喬治亞州的塔科亞營接受空降步槍兵的訓練。得知自己加入了《生活》(LIFE)雜誌中報導的傘兵部隊,我興奮極了,但也只有一開始的時候而已。日復一日的嚴格訓練,讓許多人承受不了而退出。

單槓加上深蹲,一天要跑上好幾哩路,長跑到附近的酷拉利山,半夜也會被叫起來行軍。我們進行嚴格的體力訓練、一天到晚射擊演練、揹著武器匍匐前進、刺槍突擊、格鬥演習。教室課以別的意義來說也是一種拷問,必須坐在桌子前,與強烈的睡意搏鬥。從判讀地圖開始的戰事課程,要一直訓練到能夠以手勢信號合作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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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oldiersmediacenter@Flickr CC BY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