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人戴起穆斯林罩紗,她的頭突然間被當作引發情慾的地標

當女人戴起穆斯林罩紗,她的頭突然間被當作引發情慾的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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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長久以來,一個穆斯林國家的女人遮蔽或不遮蔽的程度,就好像某種該國和西方世界關係的石蕊試紙。對中東獨裁者而言,要求婦女脫下罩紗,是證明你正轉向西式「發展」的便宜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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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卡拉・鮑爾(Carla Power)

主動戴上面紗

世上少有服裝能媲美穆斯林罩紗(veil)所能掀起的激烈爭辯。毛拉們針對正確遮蔽性、長度和風格高談闊論。部分穆斯林和西方國家政府則把它當作政策制定的綱要。即便使用「罩紗」一詞都能引發爭議,因為它可能引發誘人後宮女子的東方主義式幻想。儘管如此,我選擇在本章使用「罩紗」,不是想要延續神秘東方的形象,而是因為在形容穆斯林女人遮蓋身體的概念時,它是我所能想到最廣義的用語,足以涵蓋薄如蟬翼的頭巾乃至全身式包裹的蒙面罩袍。

穆斯林本身對《古蘭經》是否明確指示女人必須遮蓋頭部眾說紛紜。支持遮蔽論述者最常引用的經文,出現在〈光明章〉(Nur):

你對信士們說,叫他們降低視線,遮蔽下身,
這對於他們是更純潔的。真主確是徹知他們的行為的。
你對信女們說,叫她們降低視線,遮蔽下身,莫露出首飾,除非自然露出的,叫她們用罩紗遮住胸膛。(二十四章:三十一節)

經文的措辭非常模糊,罩紗支持者及其反對者,都能從中找到有利證據。阿卡蘭和許多古典法學家相信,允許女人展現「自然露出的」首飾的詩句,暗示女人得以展露她們的面貌和雙手。其他人認為這句經文純粹鼓勵女人衣著端莊。還有人甚至將這句經文解讀為一單純的警告,反對異性之間開具有暗示性的玩笑,史學家說這類玩笑普遍存在前伊斯蘭時期的阿拉伯半島。在部分保守派眼中,這句經文便是規定女人穿蒙面罩袍的依據。某位具爭議性的《古蘭經》譯者,甚至把這句經文翻作女人只能露出手掌,以及「一隻或一雙眼睛,因人有看路之必須」。

一如往常,阿卡蘭(Mohammad Akram Nadwi,印度裔伊斯蘭學者)知道各種不同的解讀,並且尊重每種解讀。「有一派看法認為以面紗遮蔽面容是強制義務,每個女人都應照著做。」他得體地回應提問。「可是,」他接著說,「從一則關於阿伊夏的故事中,我們得知先知的妻子們通常不會把臉遮住。」某次,其他妻子們聽說一名美女主動向先知提親,於是催促阿伊夏去探查這名女子的魅力。為了不被識破,阿伊夏穿上面紗。

有趣的是,先知妻子們對身體的遮蔽勝過同時期的其他穆斯林女人。在有時會被稱為「頭巾詩句」(The Verse of Hijab)的一段經文中,《古蘭經》也如此命令。根據一早期記載,這段經文降示於穆罕默德某次婚禮之後。當慶祝活動停止,部分賓客繼續逗留在新娘房裡,這有違禮儀。一段經文從天而降:

信道的人們啊!你們不要進入先知的家,除非邀請你們去吃飯的時候;你們不要進去等飯熟,
當邀請你們去的時候才進去;
既吃之後就當告退,不要留戀閒話,
因為那會使先知感到為難,他不好意思辭退你們。
真主是不恥於揭示真理的。
你們向先知的妻子們索取任何物品的時候,應當在帷幕外索取,
那對於你們的心和她們的心是更清白的。(三十三章:五十三節)

關於「在帷幕外」和先知妻子們互動的部分,說明了穆罕默德家中的情況。他在穆斯林社群的聲望意味著家裡門庭若市,來見先知的人愈多,愈是有必要想辦法為先知的妻子們提供隱私。

經文中提到的帷幕就是這個作用。在先知生活的時代,「唯有他的妻子們才遵守類似隔離的遮蔽。」史學家蕾拉.艾哈邁德寫道。罩紗在穆斯林社群的普及是後來的事。艾哈邁德推測,罩紗蔚為風尚,一部分可能要歸因於對先知妻子們的仿效,抑或是拜伊斯蘭傳播到貴族有遮蔽身首之習俗的區域所賜,譬如敘利亞和巴勒斯坦。後來,中世紀學者將習俗化為律法。

謝赫相信,婦女不該受迫遮蔽她們的頭部。一如虔誠,端莊謙恭亦當發自內心,而非外加。「法律不使人虔誠,」他說,「它們保護人所展現的虔信。」政府不能透過立法將公民變得恭順:伊朗和沙烏地阿拉伯就是證據。就像強制執行伊斯蘭法,不會把人們變成好的穆斯林,強迫穿頭巾,也不會自動賦予女人謙恭。他解釋,若不敬畏真主並發自內心地順服祂,這些外在的伊斯蘭認同展示不過是對身分的炫耀,無關信仰。「遵守伊斯蘭法的人,不一定是信徒,」他說,「有些人即便不遮蔽身體,卻很虔誠。」他說。

遮蔽頭部的舉動一定要是發自內心,才有意義。「人不因穿著而虔誠,」他告訴學生們,「若你是虔誠的,頭巾罩袍會保護你。但試圖強迫女人足不出戶,或強迫穿戴頭巾,並不會讓她們變得虔誠。」世人亦無法評判任何女人穿戴頭罩的用意。缺乏真誠的伊斯蘭信仰,罩紗不過是伊斯蘭信仰的公共展示之一,毫無實際意義。對謝赫而言,頭巾議題和更尖銳的虔信相比,其實不那麼重要。在這點上,他和另一位截然不同的穆斯林思想家看法一致,我說的是非裔美國女性主義者阿米娜.瓦杜德,她曾說:「你以為天堂和地獄就差四十五英寸嗎,準備失望吧你。」她引用《古蘭經》的主張,稱「具備虔信精神的衣服,是最好的衣服」。

深知虔信精神無法強加於人,謝赫讓女兒們自行決定穿著打扮。年紀較小的幾個女兒進入青春期後,也就是許多穆斯林女子開始穿罩袍(jilbab)的年紀,她們想知道是否非穿這寬鬆的長袖袍子不可,「我不會強迫你穿它,」蘇麥雅記得阿卡蘭只是溫和地回說,「我認為你應該穿,但你自己決定。」

「因為他沒有強迫我們,」她聳肩說,「所以罩袍沒被排斥。」

也因此有了她對謙恭的投入。蘇麥雅對謙恭的內涵,每天都有不同見解。她不是被遮蔽的女人,而是選擇如何遮蔽自己的女人。有些時候,她選擇戴面紗,決定通常是根據她所在的地理位置而來。當她和先生搬到目前位於東倫敦的社區,她感受到「非常反伊斯蘭」的氣氛。社區倒不是公然反對伊斯蘭,但她不禁注意到許多小事:鄰居們冷淡的點頭致意,或在門口留簡短字條,提醒他們夫婦倆修剪草坪。她和先生最早搬來時,有人向地方當局投訴抱怨他們把家具放在人行道上。「我們正在搬家,」蘇麥雅嘆氣道,「家具當然放在室外!」

不管她的鄰居是恐伊斯蘭或只是無禮,蘇麥雅決定放棄在自家社區一帶戴面紗,改穿比較簡單的頭巾。若是去倫敦比較友善穆斯林的區域,她依然會戴面紗。我們談論這個話題的那天,她還在思考到研究所上課時要不要戴面紗。她自大學起就不再戴面紗上課,離開大學後,又繼續戴面紗(當她想穿的時候)。「比起沒戴它的時候,」她說,「戴它讓我覺得比較自在。」

罩紗的多元意義

某日,謝赫的禮儀研討課進行到一半,我抬頭看見一個穿戴面紗的女人,小心地推著嬰兒車姍姍來遲。我對她點頭微笑,把我的背包從座位騰空,讓她入座,然後繼續專心聽講。她輕推我,耳語道「嗨,卡拉」——根據那雙溫暖的眼睛,我推測她很可能正對著我笑。蘇麥雅現在化為一股聲音,以及一個和長相無關的存在。後來在午餐休息時間,我看到她的兒子阿席姆撥弄面紗。「他習慣了,」她說,「他喜歡和它玩躲貓貓。」

千百年來,男性領袖也一直在玩罩紗躲貓貓。只不過他們的遊戲和衣著無關,而是關於權力。「近幾十年來穆斯林面對的問題,大抵不脫界限問題。」摩洛哥女性主義作家法蒂瑪.莫妮茜(Fatima Mernissi)寫道。過去兩百年,伊斯蘭世界受到最嚴重破壞的界限是領土疆界,亦即西方帝國主義的侵略。但這些侵占穆斯林土地的行為,往往引發對其他更私密界限的爭執:和女人有關的爭執,還有關於她們該不該遮蓋身體的爭執。從十九世紀在阿爾及利亞的法國人,到二十一世紀在阿富汗的美國人,西方世界對伊斯蘭國家的軍事侵略,始終伴隨將穆斯林婦女從頭巾之禁錮解放出來的政治宣傳。

「現代化」或征服一個國家,意味著揭開該國女人的神秘面紗。「阿拉伯人躲著我們,」一八四〇年代阿爾及利亞的法國總督比若元帥(General Bugeaud)指出,「因為他們把他們的女人藏起來,不讓我們看見。」九一一事件後,在美國轟炸阿富汗的準備期間,政治人物和學者權威把阿富汗擺脫塔利班統治,和婦女擺脫蒙面罩袍連結在一起。塔利班政權垮臺後的前幾個月,西方媒體趕緊捕捉女人脫去面紗的畫面。就好像從被蒙面罩袍罩住的人變成女人的轉變,是二十一世紀的《賣花女》(Pygmalion)神話:阿富汗民眾終於變成活生生的人了。

長久以來,一個穆斯林國家的女人遮蔽或不遮蔽的程度,就好像某種該國和西方世界關係的石蕊試紙。對中東獨裁者而言,要求婦女脫下罩紗,是證明你正轉向西式「發展」的便宜之計。當伊朗獨裁者禮薩.汗(Reza Shah),也是伊朗最後一位國王的父親,為推動其現代化改革於一九三六年對伊朗罩袍頒布禁令,警察被要求若見到還穿著罩袍的婦女,便扯掉她們頭部的遮蓋。這道命令迅速掀起某種地區性罩紗波浪舞。從阿富汗到土耳其,統治者紛紛鼓勵女人露出她們的頭。傳統主義者予以反擊,有些選擇在清真寺和街頭,有些選擇透過議會。命令女人脫下罩頭,標誌有自信的西化、世俗化。命令穿戴罩紗,則傳達一相反訊息,透露對傳統主義的承諾,以及不受西方控制。

這場英勇奮鬥持續至今,且不局限在以穆斯林人口為主的國家,也蔓延至歐洲。女人和國家,因穿戴頭巾與否的決定遭受接二連三的批評。頭巾往往被賦予明確且沒有模糊空間的意義,彷彿電源非開即關、二進位碼非一即零。穆斯林女人若穿頭巾就是「傳統的」,反之則是「現代的」。穿就是「被壓迫的」,反之則是「思想開放的」。包頭巾的是「狂熱派」;不包頭巾的是「溫和派」,又或者是「世俗派」。這樣的自負心態,就像我試圖以美國式的左右派光譜辨識謝赫的屬性,注定失敗。在她自願穿戴的面紗底下,我可以感受到蘇麥雅的自信——而且確實比沒穿面紗時,更有自信。

在塔利班控制的喀布爾,罩紗不是選擇、而是恭順的展現。在塔利班統治下,每當除惡揚善小隊(Vice and Virtue squads)的紅色豐田卡車經過,女人都嚇得縮到牆角。一九九八年在喀布爾,為隱藏我們以外國人身分偷溜到阿富汗民宅之情事,我和攝影師尼娜都穿上只能透過紗網向外看的全蒙面式罩袍(burqa)。但蒙面罩袍藏不住尼娜的Nikon相機和鏡頭,也無法限制她的步伐。即便有蒙面罩袍的覆蓋,她看起來仍是原來的自己:匆忙的曼哈頓女子。「小步走!」我躲在蒙面罩袍底下低聲提醒她,「別忘了,你是被壓迫的!」

在女人能決定自己穿著的社會裡,頭巾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意義。它顯示一名女子和真主的關係,或承受同儕壓力。它標誌女人對政府或對自己的服從,或單純是髮型不好看。開羅的通勤族,也許會為了避免在人擠人的公車上受到騷擾而戴頭巾。黎巴嫩村民也許藉著戴頭巾傳達她是穆斯林而非基督徒的訊息。某位美國女性主義穆斯林戴頭巾,展示對消費者文化的反抗。另一方面,她的姐妹卻戴著有Nike勾勾標誌的頭巾,擁抱消費者文化。蘇麥雅認為她大概是為了預防性誘惑而戴面紗,但另一名女子告訴我,她覺得當自己戴飾有紅白花朵圖樣的面紗時,像個「超正的火辣壞女人」。

西方人公開求愛、私下禱告,穆斯林剛好相反

五歲時,雙親在伊朗替我買了生平第一條罩袍,我還記得每次穿它,內心油然而生的興奮之情。柔軟的聚酯纖維成分使它異常保暖且有彈性。戴上它,就像被埋進軟綿綿、過分親暱的懷裡:舒服但膩人,好像姑婆熱情的擁抱。我和母親在德黑蘭大市集一間五彩繽紛的攤子上千挑萬選,在從淺鴿灰到火紅橘、由地板疊到天花板的數百列布料當中,終於相中一塊孔雀綠的旋轉佩斯利花紋布(paisley)。我依然記得攤商用裁縫刀剪布料的聲音。我愉悅地欣賞他將布料摺成柔軟的一捆布,然後包進棕色包裝紙裡。即便當時,我已知道不是每塊布都僅僅是一塊布。我瞭解罩紗是特別的布,是某種關於成年人及成年之危險的強烈標誌。

對一個有餘裕選擇穿戴與否的孩子而言,伊朗罩袍象徵著權力,而非順服。使人一舉手一投足散發誘惑和激情。我看過《睡美人》,我知道什麼是十足的女性特質:首先要穿輕飄飄的衣服,然後儘管未陷入昏睡,仍要軟言細語,保持少女的矜持。當我和朋友塔拉(Tara)穿著罩袍、搖晃懷裡的嬰兒娃娃,玩起「伊朗女士」的午後遊戲時,我們心照不宣地同意相較於我們的美國媽媽,扮演穿罩袍的婦女更有戲劇張力。美國女人穿牛仔褲,拋頭露面,缺乏穿戴罩袍的婦女所擁有的女性特質力場。一九七二年,當我們的女性主義母親拋棄高跟鞋和口紅,穿罩袍的伊朗女人,成為一個五歲女孩心目中的理想女人。

我當時是個孩子,現在的我早已擺脫幼稚。可是談到西方世界對罩紗的迷戀,許多人還沒擺脫幼稚心態。頭巾令非穆斯林神魂顛倒的原因何在? 穆斯林男性應蓄鬍,但他們遮蔽下巴和臉頰之舉,卻鮮少被描繪成對人權的侵犯。在塔利班統治下,喀布爾的男人會神經兮兮地拉扯鬍子,試圖把鬍子弄得蓬鬆,深怕他們的鬍子沒有達到除惡揚善小隊規定的「一個半拳頭」標準。

但全部焦點都集中在罩紗上,引起諸如宗教狂熱分子和西方媒體評論員某種近乎戀物癖的關注。在法國人以強硬世俗主義標準通過舉世譁然的法律,以及塔利班等宗教狂熱分子的推波助瀾下,罩紗當然會成為頭條新聞。可是從更根本的角度來看,罩紗嚴重破壞了私人和公共的標準世俗概念。當女人戴起罩紗,她的頭突然間被當作引發情慾的地標。世俗社會認為屬於公開的事物,如今變成私密的。而她的宗教信仰——在許多西方社會裡被認為是個人的私事——卻公諸於世。摩洛哥女性主義者莫妮茜認為,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間的現代摩擦,終歸是在於界限不同。

任職牛津伊斯蘭研究中心時期,我曾冷不防撞見巴基斯坦同事伊夫提哈爾正在進行禮拜。我窘迫地迅速轉身離開,並把門帶上。後來他表示我其實不須道歉。「那就是我們之間的差異,」他說,不以為意地揮揮手,「你們西方人公開求愛、私下禱告。我們穆斯林剛好完全相反。」

相關書摘 ▶一位西方無神論女性,向虔誠伊斯蘭學者研習《古蘭經》的一年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古蘭似海:用生活見證伊斯蘭聖典的真諦》,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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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拉・鮑爾(Carla Power)
譯者:葉品岑

西方與伊斯蘭世界衝突愈演愈烈之際,各式各樣關於「伊斯蘭」的報導充斥著媒體版面。狂妄暴力的極端分子成為關注焦點,深化主流輿論對伊斯蘭的抨擊與偏見,同時,為伊斯蘭平反之聲也日益顯著……美國記者卡拉・鮑爾兒時曾隨父親旅行伊朗和阿富汗,在她心中留下對伊斯蘭的親近之情。面臨現今西方與伊斯蘭世界撕裂衝突的局面,她決定展開行動:當瞭解伊斯蘭成為必要,為什麼沒有人願意討論《古蘭經》呢?

為此,鮑爾開始和以挖掘歷史上四千名重要的女性穆斯林而聞名全球的印度裔伊斯蘭學者阿卡蘭(Mohammad Akram Nadwi)共同研讀這本神聖經典,站上跨文明對話的最前線,找尋對話的可能。長達一年的學習旅程,兩人走過牛津的咖啡館和印度小村莊的穆斯林學校,在茶與咖啡之間,咀嚼引發熱議的《古蘭經》經文。鮑爾聆聽阿卡蘭述說先知穆罕默德的故事與言行,還原經文脈絡,企圖接近伊斯蘭的真義。

古蘭似海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