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與自閉症:人們相信「陰謀論」,是讓他們的困境有具體譴責對象

疫苗與自閉症:人們相信「陰謀論」,是讓他們的困境有具體譴責對象
Photo Credit: CHRISTOPHER DOMBRES @ Flickr CC0 1.0 Universal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人會說,相信陰謀論是人們在面對複雜議題時,一種合乎邏輯的反應。但很重要的是,社會上大多數脆弱的人非常可能受到陰謀論的影響。而我們的大腦天生亦對強烈的情感訴求和鮮明的解釋更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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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莎拉・高曼(Sara E. Gorman)、傑克・高曼(Jack M. Gorma)

利用最脆弱的人

馬力納.阿巴拉金那.帕普(Marina Abalakina-Paap)在新墨西哥州大學時,和同事發表了一個研究,其中並無證據顯示「人們之所以相信陰謀論,是因為陰謀論為複雜事件提供了簡化的解釋」。傾向接受「讓人恐慌的想法」,可能也是人們接受陰謀論的原因之一。但是,汙名化相信陰謀論的人,把他們看成是相信幻覺的神經病,這種做法不僅不正確,還會招致反效果。相反地,我們在許多場合上都會看到,那些有無力感、低自尊以及低信任感的人,是最容易被陰謀論者利用的對象。當我們在設計一些策略反制陰謀論時,有些很重要的考量必須銘記在心。自尊感低落的人之所以抗拒科學論證,是因為那些論證隱含了一個訊息:「我們是科學家,你不是。如果你不夠聰明,無法了解我們和你說的話,你直接相信我們就對了。」

這裡的重點不只提供了人們可以理解的解釋,還說明了人們需要覺得自己有控制權。誠如羅格斯大學的泰德.格澤(Ted Goertzel)在他出色的文章〈科學裡的陰謀論〉說的:「相信陰謀論,讓人們對他們意識到的困境有個具體的譴責對象,而不用怪罪到一個非人格或抽象的社會力量上。」多年來,有人告訴家有腦性麻痺孩子的父母說,他們的孩子之所以罹患這種神經中樞系統相關疾病,是因為在母親分娩過程中缺氧所致。侵權法律師則認為,產科醫生必須為此負責,而這些律師又會幫客戶爭取金額龐大的業務過失賠償金。家有腦性麻痺的孩子確實是件讓人心碎又負擔沉重的事,因此,把問題歸咎於接生的醫生身上,顯然可以讓父母得到一些安慰。

此外,這種解釋似乎也比較單純:脆弱的新生兒大腦在生產時得到的氧氣太少,導致複雜的神經細胞受損,產生永久性的神經和發展異常。然而,在大多數情況下,生產過程發生的事並不是導致腦性麻痺的原因。那麼,到底是什麼導致的?這答案和許多牽涉腦部的疾病一樣,那就是沒人知道確切原因為何,但因素似乎很多,有些則和基因有關。就像我們將在第四章討論到的,人類天生很難接受未知,所以我們會傾向幫自己找一個可信原因。當陪審團不斷看到情緒激動的父母把身障孩子帶出來展示時,婦產科醫生就會因為他們完全無法掌控之事而被責備,並被控業務過失而喪失數百萬元。

把一個悲劇性的結果怪罪在一個人身上,會比「有許多不同因素造成該疾病」這種不確定的說法,要來得容易接受。再一次地,做父母的未必真的沒能力了解比較複雜且精確的解釋,而是怪罪一個具體的人,讓他們覺得對於自己的處境比較有控制權。如此一來,這些父母現在有事可做了:他們可以生醫生的氣,可以對他們提告。這就是為什麼相信陰謀論的人會有共同的情緒特徵,以及為什麼只是不斷把更多資訊塞給人們是沒有用的。

操縱我們的情緒

在討論陰謀論如何形成時,我們還看到丹尼爾.康納曼、保羅.斯洛維克以及其他人所說的情意捷思(affect heuristic)。比起枯燥的事實和統計分析,我們的大腦天生對強烈的情感訴求和鮮明的解釋更有反應。

當有人問我們對核能有什麼看法時,我們的腦海裡很容易會出現原子彈的蘑菇雲以及核電場熔毀的畫面。核能把我們嚇壞了。要我們去看為了生產不同能源而實際造成風險的資料,那就更難了。但如果我們真的去看了,就會發現驚人的結果:來自煤炭、石油的能源會造成更多疾病和死亡,因為它們製造出的空氣汙染比核能多上許多。事實上,燃燒煤炭比起核能意外引發的死亡高出十五倍之多。世界衛生組織的資料顯示,目前全世界每八個死亡人口中,就有一人是因為空汙而死;據估計,二〇一二年總共有七百萬人因空汙而死。還有,燃燒化石燃料會導致全球暖化,而核能不會。

但我們得稍微深入挖掘一下事實並多思考一點,才能了解這些。我們必須有能力了解,燃燒化石燃料會把汙染物質釋放到空氣中,因而增加像氣喘這種呼吸道疾病的風險和嚴重性。我們必須有能力了解,氣喘是種致命性疾病。同時,我們必須要有檢視資料的能力,這些資料顯示核電廠的災難性事故鮮少發生,即使發生了,實際上造成的健康問題和死亡都比預估的少。當然,這樣說並不表示核能是個萬靈丹,因為應該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方法儲存核廢料是個讓人苦惱的議題,而且還有其他安全和保安上的風險需要我們關注。

更重要的是,建造新核能反應器的成本貴得讓人卻步,所以我們一定要採取在經濟上可行的辦法。我們有可能解決這些議題,但需要非常謹慎的科學和環境科學、政治態度以及大眾的理解。對人們來說,忽視燃燒煤炭、石油和天然瓦斯的危害,直接關閉核能廠,比去思考這所有數字和方程式要來得容易太多。

當我們面對一個困難問題,且這問題困難到只有慢慢花時間專心思考才能得到答案時,我們便容易掉入情緒性批判中。換言之,我們會動用情意捷思。康納曼寫道,「藉由創造出一個比現實更黑白對立的世界,情意捷思把我們的生命簡化。在我們想像的世界中,好科技的成本不高,壞科技則毫無益處,所以一切決策都很簡單。然而在真實的世界裡,我們往往會面臨痛苦的妥協和成本取捨問題。」

就像我們在本書討論過的其他要點一樣,簡單、清楚又情緒化的訊息,尤其當它能引起像恐懼、厭惡這類不愉快感受時,就會刺激人類大腦較原始的區域,同時抑制較理性和思考性的區域。這些原始區域包括像依核、杏仁體和腦島等結構,它們的反應比較迅速也比較容易進入,所以人類會有這種傾向是可以理解的。這些結構讓我們在有危險的環境下立即採取行動,好比當你走進一間煙霧瀰漫的房間時,此時弄清楚煙從哪裡來、煙有多大、擴散速度為何,以及吸入後引發窒息的生物性原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趕快離開房間!我們對核能的反應,就好比進入一間到處都是煙霧的房間,我們認為這個技術對生命具有潛在威脅,因此我們的反應就是「關閉核能廠」。

一切都在你的大腦

在一般情況下,人類大腦演化較多的部分——前額葉皮質(PFC)——更能被發揮理性而非情緒的反應,儘管這需要一些努力。安托尼歐.大馬士革(Antonio Damascio)曾針對大腦功能對情感和行為的影響做過突破性研究,他觀察到位於大腦前方朝下中間位置的前額葉皮質腹內側區域若有損傷,將無法對實際發生的結果產生情感和情緒的連結。一些像是極端恐懼這種很強烈的情緒反應,也會抑制大腦這個區域,如此一來人們將無法控制情緒衝動。反科學的陰謀論有個特徵,就是會有許多誇張又帶情緒化的內容。陰謀論將一切用煽動性言語和措辭來呈現,例如大腦受損、武裝入侵者、輻射疾病、富有的企業巨頭等等。

如果把陰謀論者說服人們如何看待事情的能力視為一種社會影響力,我們就能從最近的大腦研究了解社會現象。以色列魏茨曼科學研究所神經生物學系的米該亞.埃德爾森(Micah G. Edelson)和他來自英國和紐約的同事,發表了一個實驗結果:

參與實驗的人看了一部電影後,研究人員要他們回答和電影相關的問題。接著,他們再次詢問受試者問題,但這次會先給受試者錯誤的答案,而這些答案據說是其他受試者提供的。給了答案之後,研究人員才開始問問題。這時,研究人員同時對他們進行大腦影像繪圖。之後,研究人員告訴受試者,那些據說是他們同儕提供的答案其實是騙他們的,所以受試者有機會把答案改回原本的答案。

實驗結束後,研究人員表示,在他們還沒告知受試者答案是錯誤的之前,受試者會改變自己的答案來順應同儕的想法;此時受試者的杏仁體(這是大腦中相對原始的區域,和情緒記憶有關)會出現強烈的活動。後來,即使受試者知道同儕提供的答案其實是騙他們的時候,也不太會把答案改回來。杏仁體出現強烈活動和海馬體有關。海馬體是一個與大腦相連的結構,它會儲存記憶,但和前額葉皮質的活動呈逆相關。

因此,難怪陰謀論者不會一開始就告訴聽眾說:「我打算平靜而有條理地帶你看過一系列的科學事實,然後得到結論。」相反地,他們會在說辭裡放進情緒訴求,希望能大量刺激杏仁體-海馬體記憶系統,抑制聽眾的前額葉皮質,以確保他們的訊息能在將來對抗理性的否證。

此外,先遇到哪種情緒訴求對人來說也很重要。保羅.斯洛維克和其他人都表示,一旦我們第一個決定是受到情緒訴求所影響,那麼後續的訴求便無法擺脫第一印象,即使後續訴求也是情緒性的。我們幾乎不可能改變想法,這一點很麻煩,因為許多科學都是透過擺脫先前觀點才得到進展的。

研究顯示,情感會對人的偏好產生強烈影響,不管人們是否意識到這些情感因素。研究還顯示,情感與認知彼此獨立,這表示情感或情緒的出現不一定需要認知上的評估。

因為內心有恐懼出現而相信陰謀論,似乎是這種情況。

當新的陰謀論還在醞釀時,科學家之所以應該「率先挺身而出」,很重要的原因是一旦人們的觀念成形便很難改變。舉例來說,布萊恩.胡克最近的研究被出版該文的編輯撤下後——裡面宣稱麻疹、腮腺炎、德國麻疹混合疫苗,會導致非裔美籍孩童罹患自閉症——網路上立刻爆出一堆部落格和文章,指責美國CDC「掩飾真相」。莎拉注意到,在這篇文章出現後,若要用「胡克自閉症文章」當關鍵字在谷歌搜尋,搜尋結果要一直到第十頁以後,才能看到真正的科學回應。科學家落後陰謀論人士太多,我們很難相信誰會一路往下看所有結果,然後找到真正的科學資訊。

在發展陰謀論上,情感的另一個重要角色與人們對陰謀論的記憶有關。如果我們在情緒被挑起時知道一些資訊,那麼該資訊就會和當下一起出現的情緒狀態,一起儲存在我們的大腦裡。當之後一樣的情緒狀態又出現時,相關「事實」也會被從記憶裡提取出來而成為意識。甚至當有人暗示這個「事實」時,當時的情緒狀態也會自動出現。因此,當陰謀論人士告訴我們一個「事實」時,他還挑起了我們生氣的情緒,之後他只要能再挑起我們生氣的情緒,就能成功讓我們想起他之前所說的事。

當有人告訴我們經基因改造處理過的食物會對我們產生不良影響,會讓我們罹患癌症和其他致命疾病時,我們的憤怒和恐懼就會被挑起,最後,恐懼的記憶和那些「事實」會一起儲存在我們的腦海裡。之後,每次只要任何人提起基改議題,我們就會自動覺得生氣和害怕,因為「基改會導致癌症」的想法馬上會出現在腦海裡。在那樣的心神狀態下,幾乎沒有人可以成功勸戒我們不要相信那觀念,因為我們正處在原始的恐懼狀態裡。密西根大學社會研究院的諾伯.舒瓦茲(Norbert Schwarz)解釋說:

當大腦學到新內容,這內容會和擅長學習的節點連在一起。據此,人們在特定情緒下得到的內容也會和特定的情緒節點連在一起。之後,當他又有一樣的情緒時,來自該情緒節點的活化作用會沿著路徑擴散,增加其他節點的活化作用,以呈現相關內容。當活化作用超過一定的閾值,所呈現的內容就會出現在意識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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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拒絕真相的人:人們為何不相信科學?》,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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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莎拉・高曼(Sara E. Gorman)、傑克・高曼(Jack M. Gorma)
譯者:周群英

《拒絕真相的人》一書,探討人們抗拒健康相關的科學背後的心理機制,以及演化上的原因。簡單來說,人類這物種一旦形成認知就很難改變想法,是演化的結果,有其演化上的優勢。但弔詭的是,現代科學總是透過擺脫先前觀點來取得進展。這麼一來,面對科學推陳出新,人類既有認知該如何融入科學新發現,是個大問題了!尤其是面對醫療、安全和健康等與生命攸關的重大議題,人們更容易固執己見。該如何突破演化限制,讓人們聽進科學家中肯的建言,對於科學家來說,是個重要的挑戰。

本書舉出幾個人們常常反對科學的例子,來說明人們最常拒絕正確知識的情況,包括:父母拒絕讓孩子接種疫苗、明明家裡擁有槍枝死亡率會增加、基改食物的安全性啟人疑竇等等,並提出了六個可能導致人們抗拒科學知識的關鍵因素:

  1. 這一切背後都有陰謀嗎?
  2. 魅力領袖訴諸人的情緒腦
  3. 一旦觀念已經成形,想要改變就很困難
  4. 人們害怕面對不確定性,總想填滿未知空白
  5. 人們天生會被簡單的說法給吸引
  6. 人腦傾向高估小風險、低估大風險
拒絕真相的人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