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人類】視他者為人,而視人非人:觀看「非典人類」

【非典人類】視他者為人,而視人非人:觀看「非典人類」
Photo Credit:㗊機體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非典人類」展覽中的弔詭之處在於,意識到此一視界的學徒與術士,試圖以此觀點作為方法,進一步嘗試擴張與演繹該視角所可能投射出的世界樣貌時,又容易因其敘事與形式不被當代科學知識體系的分類下所容納,使得自身被推擠到研究領域的邊緣地帶。

文:張顥馨

由年輕藝術家團隊㗊機體所舉辦的展覽「非典人類」,若循著中英文展題,「atypical」意味著「非常態的、非正常的」,而這代表其並非符合一族群或集合的常態,甚或違反社會常情與風俗之等。對應著中文的非典(型),非典(範),以及其所討論的對象「人類」,三個詞語與作品一同延伸出多種層面的閱讀方式:

  • 非典身分:學科的跨界

跨領域作為藝術策展與創作的一種形式,在台灣可溯及2002年的新樂園跨領域藝術節。而今15年後,對於跨領域藝術的研究則發展出多樣的分支與類別,然而展題中有意識地強調跨領域,則引發進一步的思考:若說此一跨領域的轉向,是藝術操作由美學轉移到格式的探討上【1】,格式又是以何為對象呢?這其中可就不同線索進行推敲,如創作者的身分-操作連結差異性:雖非藝術或美術學科專業,但皆兼具兩種以上其他領域背景,卻選擇以藝術作為表達場域,或是其內容與展示的跨域性,即創作所關注與研究對象並非藝術領域常見主題的內容跨域性。

  • 非典操作:設計作為形式

展覽中的作品展現操作方法上具有高度的同質性:多位藝術家的作品中,皆以類似科幻小說的虛構(fiction)為操作方法,即就現實中的各種客觀條件,組合以推演出未來可能發生的某種情境或問題,並轉化藝術家為設計師的身分,提出概念上可行,卻不會真的在現實中處裡問題的解決方案。其中從客觀現實過渡到虛構世界的技術,則是將科技知識作為敘事的基礎,並作為「尚未可行」,但概念上可能的觀念黑盒子,作品論述方得以成立。也因此展出形式也一反數位藝術與新媒體藝術,以科學技術作為感知經驗創新工具的慣常操作,轉以文件為主。

此一將設計轉為操作形式的方法,所解決的或在於思維上的問題,即以「展示作為實驗」,提出一種不同於現實的敘事或方案,並透過不同形式的呈現媒介,建立溝通管道,嘗試突破現有思維的囿限。這一思辨的(speculative)企圖,亦與藝術作為介入社會的媒介方式有所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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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城,《呼吸抑制》,2016,呼吸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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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保睿,《樹懶效應NO.1, 腋下的雨林》,2016,數位輸出、棉質服飾。
  • 非典主題:關係的重設

若將展覽中不同藝術家處理的題目與對象,分別與人類此一中心點連結,則可劃出疾病 / 動物 / 人體共生菌 / 同性戀與人類的連結。在展覽作品中所展現的是不同的方案,擾動並模糊此一連線的兩端,轉換原先的對立關係。

這一提問,部分可說是回應科學技術當下造成如人類世(anthropocene)所描述的現象與景況,然而除卻生物與人的對立,是否有其他不同類型,或更早發生的對立關係?此外,當下的對立關係,在歷史上是否並非一直存在的結構?為何展覽內容集中於科學、技術與大他者生物的主題與內容,並展現一致性與同質性?

一種可能的推測是:生物科學(Bio-science),尤其是以所有生命現象作為研究對象的生命科學(Life Science)中,便是抱持著達爾文式物種起源為同源的哲學,以及James WatsonFrancis CrickMaurice WilkinsRosalind Franklin所發現的生命基本語言(即DNA),建構一本質同一的觀點。如是從此一知識體系中所養成的世界觀,勢必將先驗地認同人類與其他物種或客體之間具有可交換性,而人類是自然系統中的客體之一。這即如同生態學實踐者所抱持的倫理或情懷。

在「非典人類」展覽中的弔詭之處在於,意識到此一視界的學徒與術士【2】,試圖以此觀點作為方法,進一步嘗試擴張與演繹該視角所可能投射出的世界樣貌時,又容易因其敘事與形式不被當代科學知識體系的分類下所容納,使得自身被推擠到研究領域的邊緣地帶。藝術所具有的開放性與實驗自由度,遂成為了眾學科領域外的漫遊者(flâneur)之歸宿,令此一敘事取徑於無須原先體制支持,便具有成立、發展的基礎合理性。科學技術的權力是從現實與物體中展現,藝術性操作則是從想像與思維的範疇,反身檢視並翻轉此一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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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逸云,《病著唄》,2015,數位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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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谷川愛,《不可能的小孩》,2015,數位輸出、單頻道錄像。

亞洲作為一追隨現代化而發展的地區,並未有歐美一般穩固的現代性基礎,而發展科學技術則是實現追求想像的其中一種方式。「非典人類」展覽中各個抱有亞洲成長背景為經驗的藝術家,在面對「大寫」西方文化時,必須思索其中的差別、研究動機,思考西方宗教體系對於生命與身體倫理觀造成的影響,以及自身觀點的差異。這亦暗示著作為現代化後進地區,創作者在檢視相對現代的客體外,自身仍可能受到更強烈的現代化動機影響。

是故,展覽叩問著研究視野下的客題,同時亦嘗試建立自身的科學技術知識正統典範,與自我作為獨立思考之個體之間,對此幽微而難言的關係提出辯證與迴思。這又或帶來古典精神分析下的情結遐想,即透過不同形式,對自我所屬的學科典範,展示叛逆與批判;或期待原生體系的醒悟、邀請與接納。因而在探究客題與重建人與各種他者的關係網絡之外,也可能視為嘗試以空想或虛構等方式,挖掘自身潛意識中科學的知識性與技術性權威的結構關係。

在此一多重實驗與探索中唯須注意的,是此一透過模擬的事實與產物,其意圖雖不如Jean Baudrillard所認為的擬仿物取代現實般嚴重,但作為科學技術媒介化的一種形式,是否能夠在進行上述操作的同時,仍意識並且避免其中可能造成的「科學奇觀」(spectacle),將是藝術家操作上須仔細考量處,亦是此類操作格式的關鍵所在。

【1】見林宏璋,《界線內外:跨領域藝術在台灣》研究報告,2004,國藝會委託計畫。
【2】煉金術士英文為alchemist,化學家(chemist)與此詞語係出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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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