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者的性、愛、慾

残疾者的性、愛、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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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文透過兩位身障受訪者的生命經驗,試圖勾勒隱身在「強迫性身心健全」背後的親密預設與社會排除,說明個人如何因為障礙而被判親密失格,並體現社會對障礙身體的污名想像。

即便Angel擔心自己結婚後會成為對方的負擔,Brian卻堅定地指出結婚是兩個人對未來的共同期待,但當被問到是否有懷孕的規劃,男方則變得相對保留,認為是個「兩難」的抉擇。Angel進一步解釋因自己的身體可能讓她在生產過程中面臨「要留媽媽或孩子」的危險處境,自己堅持「一定要留小孩,可是他 (Brian) 跟我說他堅決不會留小孩」。

當被問到如果真的懷孕,最焦慮的事情,Angel回答:「我全部都焦慮呀!」,包括擔心自己會一直漏尿,「肚子這邊有一根管子,只要平常脹氣太嚴重就會漏尿,那如果懷孕肚子要撐那麼大,那管子怎麼辦?你去詢問醫生,他們會告訴你說他們也沒有遇過我這一種狀況的」,還有也因脊損讓身體有時會張力很強,「就是突然肌肉在放電,像是反射作用沒辦法控制,然後我肚子這一塊會很僵,會弓起來很硬……如果有寶寶不就會受傷?」,加上下半身失去知覺,一旦「宮縮,或者是你要生Baby羊水破了什麼你都不知道,或是你身體發生任何狀況你都不知道……」,就像自己脊損的朋友懷孕生小孩時,「說什麼每五分鐘,頭痛一次,她就覺得很奇怪怎麼一直頭痛,後來想說去醫院好了,才發現原來她宮縮、要生了,她都不知道,羊水已經破了」。

就算幸運順利生產,煩惱依舊存在,擔心自己無法帶小孩,「如果他要往窗邊跑的時候你沒辦法救他,你只能拼命大喊,快一點、快一點,誰來一下,就等他們大人趕快來救,我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小孩往窗邊爬,你沒辦法救他,對那種焦慮感就會很重」,當然,這些焦慮都還不包括「生活中柴、米、油、鹽與養小孩的經濟考量」。

從身障者的性、愛、慾,反思社會正義途徑

障礙研究對社會學者而言並非新議題,但,障礙知識生產通常聚焦批判公領域對障礙者的社會排除,較少涉及障礙者私領域的需求,至於身障者的性、愛、慾常缺席在學者的分析視野中。透過障礙倡議雖讓障礙者的權利被正視,也讓障礙族群享有更平等的社會參與,然而障礙運動常認為公領域的議題在倡議排序上應先於私領域,「終結貧窮與社會排除,應先於爭取個人對性的擁有」[5],以至於忽視公領域以外的需求。

女性身障作家Cheryl Wade[6] 認為如果障礙運動只聚焦公領域發聲,「為了坐上公車而抗爭,反而忽略許多人不但無法下床、甚至連基本照顧都沒有」,漠視對不少日常生活需要他人協助的重度身障者而言,他們的身體沒有隱私,所謂的私領域乃是一種奢求。Anne Finger指出看見障礙者的情慾有其必要性,因為「性,常是(障礙者)最深層的壓迫來源,也是最難以啟齒的痛。」

透過上述文中兩位脊損受訪者的生命經驗,一方面讓我們看見障礙身體的創造性感知,如何跨越強迫性身心健全設下的親密藩籬,也說明個人如何因為障礙而被判親密失格,並體現隱身在「強迫性身心健全」背後的親密關係預設與社會排除。因此,身障者的性,不只關乎個人情慾,更涉及與他人親密連結的能力,包括伴侶關係、婚姻家庭、親職實作,以及擁有身為人的基本尊嚴。

透過理解身障者的性、愛、慾則讓我們進一步思考: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應該提供哪些資源連結、管道協助、與環境打造,讓身障者發展與他人親密連結的能力, 就如同Charles提醒我為了維持自立生活每月基本開銷一萬元(包括住宿、外勞以及其他生活花費),「如果今天有一個屏東的小兒麻痺的朋友,你叫他怎麼自由自在地跑到台北來坐在這邊跟你聊,他出來一趟你知道要花多少成本、多少精力!這些東西都在阻撓他,更不要說情愛」。親密關係的維繫常需要物質基礎的支持,只是在現實生活中,最需要支持的族群,常是最缺乏資源的一群人,不但沒錢、沒時間,也不知道去哪找資源。

即便當身障者願意發展與他人親密連結的能力,自身的情慾不但容易遭受到社會的質疑 ,也常需面臨國家福利體制的不支持,因為「『慢飛天使』(對障礙者的委婉用詞)容易找錢(獲得政府民間更多資源挹注),可是 『天使要性』 就找不到錢 」。 至於身障者對自身親密實作的焦慮,則反映社福體制對障礙族群性、愛、慾的漠視 : 「從來沒有人告訴我要如何坐輪椅當爸爸」,「……政府都說要協助我們結婚生育,但當我真的當爸爸了,才發現有問題根本不知道要找誰?」,「如果身障男性像我用(情慾)輔具(如,自慰套),誰來幫我清洗?如果請外勞或看護幫忙清洗,我會不會被申訴告性騷擾?」(David異性戀男性,肌萎輪椅族)。

雖然近年來因性/別倡議組織的發聲與創意發想(如:手天使),台灣社會逐漸看見身障者的性權,但身障者的性尊嚴不該只是性/別倡議組職的工作,而是國家政府應負起的職責,富有創意的社會倡議組織,只是反映貧瘠的國家福利體制。因此,身障者的性、愛、慾不該只是「個人的問題」,而是社會所須正視的「公眾議題」,也唯有看見身障者的情慾,才能跳脫對其「去情慾化」(悲劇英雄)或 「過度性化」(危險淫蟲)的不公想像,不讓身障者的性,成為社福體制缺失的代罪羔羊。

再者,透過理解身障者的親密實作與情慾,幫助我們把障礙者私領域的需求帶回公領域的討論,讓我們由下而上思考社會正義如何具體落實,並從障礙者的日常經驗出發,反思社福體制應如何規劃,協助位處弱勢的身障者發展與他人親密連結的能力,就如同在訪談接近尾聲時,我問Angel如果她是我(研究者),她最想問其他身障者的問題是什麼:「……就是當媽媽,我會好奇生小孩的過程,可是不是正常人的角度,是身障者的立場……因為我可以參考的東西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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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沉默呼聲》:會不會有一天,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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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時,沈默也是一種謊言」從導演李雲翔的角度來看,這些越不被關注的話題,越應該花時間去了解,從他執導紀錄片《活摘》、《求救信》到這部真人真事改編的《沉默呼聲》,都一再挑戰許多人不敢觸碰的敏感神經。

「自由就像空氣,你只會在窒息時,才會察覺到它的存在。」對於身處臺灣的我們,尤其是對1990年後出生的人來說,透過選舉投票、上街遊行、訴諸法律來維護個人權利,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其實民主、自由、人權並非一蹴可幾,而是好幾個世代努力爭取來的甜美果實。由李雲翔執導的《沈默呼聲》,便是一部試圖讓觀眾重新省思自由與人權如何得來不易的電影。

由真人真事改編,甫於2021年獲得奧斯汀影展觀眾選擇獎的《沉默呼聲》劇情敘述1999年夏天,兩對清華大學的學生情侶因為信仰法輪功,讓他們原本無憂無慮的生活在一夕之間全變了調。謊言、栽贓、囚禁、凌遲,這些血淋淋的真實修羅場,無聲無息地染紅了中國的土地。由於這段恐怖的經歷,也讓他們與美國記者丹尼爾產生了交集,是為真相帶來一道曙光,或是一切都仍是未完待續?

雙重敘事線展開各自的掙扎與共鳴

《沉默呼聲》有兩條主要的敘事線,一條是男主角王博宇的學生線,另一條則是丹尼爾的記者線。王博宇是一名清華大學電子工程專業的博士研究生,他所信仰的法輪功被中國政府視為「眼中釘」,當掌權者開始迫害法輪功的學員,無法沉默的他藉由發傳單、拉布條、氣球飄書等機智手法,為自己的信仰與真相奮鬥,但這個看似再平凡不過的訴求,卻為他與身邊的人招來一連串的苦難,讓他感到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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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漂流木制作

另一部分,美國芝加哥郵報記者丹尼爾,過去曾經撰寫過六四天安門事件的相關報導而遭到中國驅逐。當他好不容易再度踏上中國土地時,又碰到了法輪功事件,讓他開始感到動搖,直到後來目睹男主角一行人試圖揭穿謊言的行動,加上事件越來越甚囂塵上,讓他重燃記者魂,決定為受害者發聲,將這些極力被掩蓋的真實公諸於世,兩條敘事線也終於產生交集和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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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漂流木制作

無聲是種無奈,亦是種被消音的選擇

不少人可能都有在路邊看過法輪功的學員在宣揚他們所信仰的理念,但若要進一步討論法輪功的理念時,有多少人能講出貼近事實的認知?根據統計,1999年時,中國有七千萬人習練法輪功,而這樣的「勢力」被視為威脅到中國政權的穩固,所以促使中國政府採取一連串的打壓、迫害與抹黑行動,「被消音」的情況導致許多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真偽,這也是《沉默呼聲》導演李雲翔為什麼拍攝這部片的原因之一。

導演李雲翔在接受採訪時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為什麼沒有更多的人來拍這些故事?」他認為現今的影視產業,為了不想要放棄中國市場,都會先自我審查電影題材,甚至主動迎合中國政府「批准」的故事內容。但從他的角度來看,這些越不能被關注的話題,越是應該花時間去了解,所以從執導紀錄片《活摘》、《求救信》到這部真人真事改編的劇情片《沉默呼聲》,都一再挑戰許多人不敢觸碰的敏感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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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漂流木制作

現實比電影更加風聲鶴唳

由於題材相當敏感,所以《沉默呼聲》劇組選擇在台灣跟加拿大兩地取景,即便拍攝場地不在中國,拍攝過程中還是面臨到不少困難,像在選角、租借場地時都遇到很多挑戰,更不用說要在台灣上院線時的阻礙連連。然而,正是這樣的困境,更讓我們看見這群新生代演員令人印象深刻的演技。尤其是當王博宇走過監獄長廊時那五味雜陳的神情,包含著對家人的思念、以及屹立不搖的堅持,光是這段畫面就值得再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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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漂流木制作

「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德國牧師馬丁尼莫拉曾經寫過這樣的詩文:「起初,納粹抓共產黨人的時候,我沉默,因為我不是共產黨人……當他們抓猶太人的時候,我沉默,因為我不是猶太人。最後當他們來抓我時,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身處在自由社會的我們,當然可以繼續做沉默的大眾,選擇忽視旁人的不公不義,但誰又能保證眼前的歲月靜好,不會一夜翻盤?或許歷史紀錄是生冷的,但電影藝術是溫熱的,請一起走進戲院感受《沉默呼聲》帶來的省思及啟發吧!

《沉默呼聲》
上映日期:2022.8.12
上映地點:全台戲院同步上映
購票資訊詳見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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