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讀經典古文:從美女是不是刑法上的「人」談起

為什麼要讀經典古文:從美女是不是刑法上的「人」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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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則經典故事與當代司法的對話,就激盪出兩大文明體系過去的衝突、調適,以及未來路線的思考,經典與當代的碰撞,一觸即發,捲起千堆雪,如何可廢除文言經典?

文:許惠琪(大學兼任助理教授、臺大中文所博士、東吳大學法律系碩士班)

刑法專家李茂生教授說,林奕含案件是「勉強動用司法資源,只為平息眾怒。」此語引來不少批評,輿論方向多是朝美女作家羞憤自殺,惡徒逍遙法外。但「美女」與「惡徒」是當今刑法評價的對象嗎?

包青天文化下,法律要「鐵面無私辨忠奸」,法律評價的對象是「整體人格」上的「忠、奸 」、「善、惡」;但是代表西方司法的正義女神,之所以矇眼,非但無視貴賤,甚至不問「忠、奸」,因為法律評價的對象是「個別行為」是否侵害法益。至於行為人是渣男或高富帥;被害人是金陵世家的紅粉少女或路邊老胖醜,只要能夠「獨立呼吸」、具有責任能力,都同屬刑法上的「人」,法律評價並無不同。

近日經南檢調查,陳、林性交之時,女方已滿16歲,不構成刑法227條「與幼年男女性交及猥褻罪」,大眾討論最多的,是228條「利用權勢性交猥褻罪」:「對於因親屬、監護、教養、教育、訓練、救濟、醫療、公務、業務或其他相類關係受自己監督、扶助、照護之人,利用權勢或機會為性交者,處六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在文義解釋上,若過度擴充,則所有師生戀、長官部屬的曖昧,都會入罪,違反「刑法謙抑原則」。在事實的認定上,雙方性交當時的心理狀態,有無處於權勢壓迫下而屈從,如無從查證,也只能遵守「罪疑唯輕原則」,採取對行為人有利的認定。

但大眾接受這些原則嗎?我們不妨做一個有趣的對照:在林案發生的同時,桃園產業工會秘書長疑似性侵女同事,如果最後桃檢認為不構成「利用權勢性交猥褻罪」,輿情應不會如此激憤,因為這並沒有營造傳統公案小說裡「美女為惡徒所欺」的道德情節。

但只要可能的被害人是刑法上「受自己監督、扶助、照護之人」,不管該人美醜,也不論加害人素行如何,在認事用法上,都不應有所不同。可見大眾無法把法律和人品、才情脫鉤,陷入以法律作為人品評價的思維。

法律的功用為何?我們是要全盤接納繼受西方的法律,或是在中西調和中擇取中庸之道?這必須回顧傳統經典的人文價值,人生朝露,如果不藉助經典,無法在浩瀚的歷史星空下,找到當前的定位,擬定未來的方向。

這又連結到近日另一個野火燎原的議題:中文學界從院士到研究生,針對十二年國教課綱爭議發起的「國語文是我們的屋宇:呼籲審慎審議課綱」,反對大幅刪減文言經典,第三點聲明指出:文化經典融入當代社會,可培養學子宏觀視野,成為具文化素養的現代公民。文言經典所傳遞的價值,與當代社會的對話,是我們思考政治、法律等社會各層面的重要參照。

舉例而言,高中國文各家版本都選宋代歐陽修〈醉翁亭記〉,介紹作者時,必提到歐陽修、宋祁合撰《新唐書》,《新唐書・盧承慶傳》正反映中華法系的精神,與當代司法形成強烈對比。盧承慶乃唐太宗、高宗年間人,擔任公務員考績主管長官時,某日一官吏負責督運,因風大糧米落水,盧氏考核其績效為「中下」,該人容止自若,無所怨言,盧氏看重其雅量,改考績為「中中」,該人亦不喜形於色,盧氏推崇其寵辱不驚,又考其為「中上」。就現代法的觀點來看,法律評價的重心是「督運失糧」這個個別行為,而非行為人「寵辱不驚」的整體人格。但當時人看來,法官超出法條之外,另作考評,乃美事一樁。

通過經典,我們可以思考,假使擴大法官、檢察官的權力,使其凌駕法條之上,以符合社會對正義的期待,那麼法官究竟會如虎添翼,游刃有餘?或者藉勢藉端,濫權追訴?這涉及擁有權力的執法者(例如:司法官、行政官員)之心,是善還是惡?這仍是要回到經典脈絡。西方法律背後的倫理學預設是「性惡論」,阿克頓爵士(Acton)說:「大人物幾乎都是壞人」,人性本惡,基督教本有原罪觀念,擁有權力的人(例如:作為執法者的司法官),惡性很可能比一般人重大。因此,執法者的權力必須受到法律的制衡,不能在法律之外,另作考量。這就是海耶克(Hayek)所說:「法治的基本點是清楚的:賜給了執掌強制權力的執行機構的行為自由,應當減少到最低限度。」。

反觀中華法系的指導精神,便是中國哲學,以性善論為主流的中國哲學(荀子最終還是「性善論」,與西方人所謂的「性惡」仍有歧異)發展出「有治人,無治法」的根本觀念,強調法律的基礎,在執法者的良知,與其懷疑執法者,而以法律束縛其權力,不如信賴執法者的良知給予極大揮灑空間。這就是包青天聖人文化產生的哲學背景。傳統的法文化,有何利弊得失?對當代法文化,有何可借鑑處?這必須回溯傳統經典。

生年不滿百,捨棄經典,我們不知自己站在歷史的哪一個定位點?若能把時空放遠,從經典中理解當下,更能展望未來,這不是白話文可全盤取代的。非中文系學生的經典教育,來自六年的中學國文,及大一國文,雖然學生程度尚淺,教師引導經典與當代社會對話的議題,必須深入淺出,但只要在心中種下經典的根苗,假以時日蔚然成蔭。捨棄負載文化脈絡的經典,不知過去,夏蟲語冰,何去何從?

刑法上的「人」不分美女與惡徒,但作為中華法系上位精神的中國哲學,卻是以「為善去惡」為最高目標,一則經典故事與當代司法的對話,就激盪出兩大文明體系過去的衝突、調適,以及未來路線的思考,經典與當代的碰撞,一觸即發,捲起千堆雪,如何可廢除文言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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