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闋女性集體悲劇交響曲:《紅樓夢》人花互喻與象徵寓意

一闋女性集體悲劇交響曲:《紅樓夢》人花互喻與象徵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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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曹雪芹以兩種方式傳神寫照,加強各個人物的特點,促進了畫龍點睛的效果:其一是以具體的代表花給予美感造型與生命形象,甚至將人物的人生遭遇具象化,達到人、花合一的境界。其二則是以抽象的概念給予指引,透過一字定評傳示人物的心靈特質與精神核心,具有蓋棺論定的意味。

文:歐麗娟

如果《金瓶梅》的做法是「於一個人心中,討出一個人的情理,則一個人的傳得矣」,《水滸傳》的人物刻畫也堪稱「寫一百八個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樣。若別一部書,任他寫一千個人,也只是一樣,便只寫得兩個人,也只是一樣」,則後來居上的《紅樓夢》更為爐火純青,書中所描繪的眾多人物個個活色生香,呼之欲出。對這些各式各樣的殊異之士,除在情節鋪陳中細膩描繪之外,曹雪芹更以兩種方式傳神寫照,加強各個人物的特點,促進了畫龍點睛的效果:

其一是以具體的代表花給予美感造型與生命形象,甚至將人物的人生遭遇具象化,達到人、花合一的境界。

其二則是以抽象的概念給予指引,透過一字定評傳示人物的心靈特質與精神核心,具有蓋棺論定的意味。

這兩種方式可以整合而系統地呈現,有如總綱般,讓讀者一覽之下具有整體的、簡要的把握,故闢專章以說明之。

一、人/花互喻與象徵寓意

花與女性之比配關涉,是中國抒情傳統中一種顯要的表現手法,自從《詩經.國風.桃夭篇》以睹物起興的方式,透過「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的敘寫而將新嫁娘類比於春天盛麗之桃花,已然初步奠定其間形神皆似之聯繫關係;直到唐代,更可謂洋洋大觀地蔚為詩歌創作的普遍風氣,因此宋人才會指出:「前輩作花詩,多用美女比其狀。」而由詩歌旁及小說,諸如《鏡花緣》、《聊齋誌異》等作品亦都可見花與美人互喻為說之現象,可見女性(尤其是美人)與花朵相提並論的孿生現象已牢不可破。到了《紅樓夢》一書,其中所刻畫的諸多女性,也在這樣悠久的抒情傳統下被納入到「人花一體」的表述系統中。

然而,花與女性的關係乃隨著文學家觀物擬人的心態與角度而出現迥然的差異,一般男性作家往往將花與女性框定為審美對象,兩者的比擬關係源於男性的視覺快感;但《紅樓夢》作為一部以女性為主體的小說,所謂「人花一體」獲得了真正屬於女性自身的寓託關係,而不再只是「用美女比其狀」的外貌牽附而已。其次,對人花如此一體之「花文本」,「詩化」甚深的《紅樓夢》又作了更進一步的發展與擴延:

一方面它與其他小說不同,讓「女兒-花-水」進一步連結成一組同義相關的複合意象結構群,在彼此交涉互滲的情況下,其中的每一個組成單元都取得更多的表意內容,因此於大觀園這座女兒王國中各處脈脈流動的,便是名為「沁芳溪」的小河,其所謂「沁芳」也者,乃綰結「水」與「花」而綜合為言,取意於清澄之水氣沁潤著香美之花朵,而芬芳之花香也薰染了潔淨之流水,兩者融合為一而相依相存,正是女兒之美的最高呈現;則「花」與「水」皆為女兒的代名詞,取花之美麗與水之潔淨,將書中蘊含的少女崇拜意識進行象喻的表達。

同樣地,當女兒面臨悲劇命運時,也是由花的凋零與水的汙染作為象徵,如黛玉之所以選擇葬花,而不像寶玉將落花撂入水中隨波流去,理由正是因為「撂在水裏不好。你看這裏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遭塌了」(第二十三回)。既然《紅樓夢》是一闋女性集體悲劇交響曲,花的凋零與水的汙染便勢在必然,因此,「沁芳」的真正意涵乃是黛玉所悲慟的「水流花謝兩無情」、「流水落花春去也」、「花落水流紅」(第二十三回),並體現於女兒們的各種不幸遭遇上。可見水、花、女兒已複合為三位一體的生命同構,共同享有園裡聖潔、園外俗濁的不同命運。

另一方面,《紅樓夢》對人花一體之「花文本」所作的發展與擴延,則表現在女兒與花一體映襯的緊密關係上,讓各個金釵皆就其性格特點、遭際命運、最終結局,而類同於一種花品取得各自的代表,達到《華嚴經》所云:「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葉一如來」的境界。就此,《紅樓夢》中首先是數度以「花神」、「花魂」二詞作為暗示。

(一)花神、花魂的整體概念

少女與花相結合,花又隨著大自然的四時遷轉而盛衰生滅,也根植於各地不同的溫度土壤孕育賦形,與月令季候息息相關;一旦與超現實的想像聯結,將支配花卉開落的力量神格化,便會出現種種花卉神話。早在晚唐時期,詩歌中就已經出現「花神」一詞,陸龜蒙〈和襲美揚州看辛夷花次韻〉道:「柳疏梅墮少春叢,天遣花神別致功。」(《全唐詩》卷624)此後花神的想像便逐漸普遍起來,到了傳統民俗中,還發展出一年十二個月各有其代表花與花神,是為季節風候與神話想像結合的產物,連帶產生了形形色色的民俗活動,如:「吳俗以六月二十四為荷花生日,士女出游。」尤其是花被擬人化、神格化以後,又更與少女的形象相契合,《紅樓夢》中便數度以文學史中先後產生的「花神」、「花魂」這兩個詞彙作為暗示。

其一,「花神」者,花之神靈也。小說中出現的「花神」一詞共有四處,首先是第二十七回寫到「餞祭花神」的閨中風俗: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然閨中更興這件風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線繫了。每一顆樹上,每一枝花上,都繫了這些物事。滿園裏繡帶飄颻,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可見這是「荷花生日,士女出游」之類的民俗活動的反映,只是閨閣更加熱中,因此成為大觀園中的年度盛事。第二次是第四十二回劉姥姥逛大觀園之後,陪遊的賈母、巧姐兒都生病了,劉姥姥指點可能的原因,道:

「一則風撲了也是有的;二則只怕他身上乾淨,眼睛又淨,或是遇見什麼神了。依我說,給他瞧瞧祟書本子,仔細撞客着了。」一語提醒了鳳姐兒,便叫平兒拿出《玉匣記》着彩明來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東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鳳姐兒笑道:「果然不錯,園子裏頭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着兩個人來,一個與賈母送祟,一個與大姐兒送祟。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

第三次則是第五十八回寫藕官在園裡燒紙錢,觸犯了禁忌,寶玉為了救她,便向捉住把柄的婆子說道:

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掛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這白錢,巴巴兒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贊。原不許一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來,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還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意來冲神祇,保祐我早死。

由此威逼對方,才為藕官解危。最後一次是第七十八回寫小丫頭胡謅晴雯臨死前說:

「你們還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寶玉忙道:「你不識字看書,所以不知道。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個神,一樣花有一位神之外還有總花神。但他不知是作總花神去了,還是單管一樣花的神?」這丫頭聽了,一時謅不出來。恰好這是八月時節,園中池上芙蓉正開,這丫頭便見景生情,忙答道:「⋯⋯他就告訴我說,他就是專管這芙蓉花的。」寶玉聽了這話,不但不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須得這樣一個人去司掌。」

隨後寶玉被賈政喚去,作完〈姽嫿詞〉後,「一心淒楚,回至園中,猛然見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說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覺又喜歡起來,乃看着芙蓉嗟嘆了一會。」接著不拘凡禮,別出心裁地寫出悼祭晴雯的〈芙蓉女兒誄〉。

其二,「花魂」者,花之精魂也,是一個比「花神」更新穎警人的詞彙。從目前的文獻考察可知,最早是出現於宋代的詩詞中,諸如:

  • 花魂入詩韻,屬和愧非才。(胡寅〈和信仲酴醿〉)
  • 花魂未歇,似追惜、芳消豔滅。(蔣捷〈瑞鶴仙.紅葉〉)
  • 一自昭君向北遷,花魂千載却南旋。(李石〈蠻王妻俗呼縣君來黎州錦領烏氊自跨馬而至〉)
  • 綵扇何人,妙筆丹青,招得花魂住。歌聲暮。夢入錦江,香裡歸路。(李宏模〈慶清朝.木芙蓉〉)

至明朝,葉紹袁的《午夢堂集》中更出現了「葬花魂」一詞,到了清代,與曹雪芹約略同時的當代知名書法家張文敏,其〈春鶯囀〉一詩中有云:

綢壓香筒墜宿雲,花魂愁殺月如銀。獨聽魚鑰西風冷,又是深秋一夜人。

可見雖然神、魂都是抽象的、看不見的超現實存在,但比起「花神」一詞比較著重於神聖的、生機盎然的,展現麗花盛開的芳豔,「花魂」一詞到了明代以後則傾向於幽冥的、死亡氣息濃厚的,是秋花枯萎後的幽靈。這種區別也適用於《紅樓夢》,其中出現「花魂」一詞的情節共三處,包括:第二十六回的心情描寫「花魂默默無情緒,鳥夢痴痴何處驚」,第二十七回林黛玉〈葬花吟〉中的「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以及第七十六回湘、黛聯句時,黛玉為了力敵湘雲的「寒塘渡鶴影」而對以「冷月葬花魂」,湘雲拍手贊道:「果然好極!非此不能對。好個『葬花魂』!」因又嘆道:「詩固新奇,只是太頹喪了些。你現病 ,不該作此過於清奇詭譎之語。」

由上述的七段情節,還可以注意到幾個特點:其一,就如同民俗傳說中的花神可男可女,不完全都是女神而可以是男神,《紅樓夢》中所提到的「花神」、「花魂」也大多並沒有明確的性別,因而所謂的「總花神」由寶玉來擔任,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但因為女性的性別特質,包括美麗、柔弱等,本就更容易與自然界的剎那芳華產生密切的聯想,由小丫頭所謅的晴雯死後昇天作了司管芙蓉的花神,即反映出這一點。因此民俗文化中的各種花神也以女神為多,這也為個別女性角色的「人/花比配」奠立了基礎。

其二,全部的「花神」與「花魂」都出現在大觀園裡,更是明顯地將園中諸釵等同於各色名花,鳳姐所謂的「園子裏頭可不是花神」最為清楚了然。而應注意的是,「花魂」雖為「花神」的同義詞,但若仔細觀察,實則同中有別:「花神」一詞是一般性地涵括女性與花卉的關聯,但三處的「花魂」則都全數與林黛玉有關,或者是周遭環境景物對她的情緒共鳴,或者是她的作品用詞,並且都與縹緲無形的「夢」字、「影」字相對,充滿了虛幻感,可以說是較限定的個人化用法,而這也與黛玉的感傷性格與悲劇氣質十分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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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觀紅樓(正金釵卷)(上)》,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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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歐麗娟

如果沒有金釵,就不會有《紅樓夢》的誕生,這部以女性為主體的小說,少女在其中展示了各色人生。本書完整呈現歐麗娟教授多年研究成果,重回紅樓心靈現場,在歌頌青春價值之外,觀照人性最深刻的實相。

眾金釵作為《紅樓夢》最重要的部分,處處散發著女兒們的芳香。尤其是太虛幻境中的正冊女子:林黛玉、薛寶釵、賈探春、賈迎春、賈惜春、史湘雲、王熙鳳、李紈、妙玉、秦可卿,以波瀾壯闊的複調曲式共同交織了《紅樓夢》種種可歌可泣的故事,由此煥發出不同的心靈光影、人格風景。

歐麗娟教授藉由豐富的西方文學批評、中國文化大傳統以及清代典章制度等,試圖更客觀、也更基於文本的脈絡,重新詮釋每一位金釵的人物內涵;同時透過尋繹作者創作理念、筆法,以及文本中的種種暗示、明示,輪廓出金釵們的完整風貌。正是這些金釵穿梭於《紅樓夢》世界中,引領我們一起歡笑、傷心、哀嘆、悲絕,隨著她們走過有情世界,體會、品味種種人生光影,進而回眸自身的悲欣交集。

大觀紅樓_正金釵卷
Photo Credit: 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