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德軍誤判,讓參加「市場花園行動」的101空降師看見地獄

Photo Credit: U.S. federal government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市場花園行動很可惜,完全都沒有依照計畫進行。我們必須在兩天進軍到北邊,然而都已經過了五天,我們卻甚至仍無法挺進到中間地點的奈梅亨。德軍只剩下老弱殘兵,可以不必放在眼裡?開什麼玩笑。指揮部的評估錯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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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深綠野分

「接下來我要說明這次作戰的攻略地點。公路途中有許多橋樑。河川也是,不只有最終目標的萊茵河而已。荷蘭海拔很低,是個濕地、河川、運河極多的國家。紀錄中,中世紀的時候,荷蘭人甚至故意打開水門,讓領土淹水,以阻擋敵軍進犯。當然公路也不例外。途中應該會遇上許多橋樑。換句話說,左右本次行動的關鍵,在於攻占各座橋樑。否則後續的戰車及運輸卡車將無法抵達對岸。」

米哈伊洛夫中尉在地圖上恩荷芬更北邊的位置用指頭畫了個圈。

「降落之後,第一○一空降師的任務是攻占索恩(Son)、菲豪(Veghel)以及貝斯特(Best)這三地的橋樑。我們第五○六團首先要奪下威廉明娜運河(Wilhelmina)上的索恩橋。接著暫時折回南邊,壓制並解放恩荷芬。懂了嗎?細節晚點會通知下去。好好祈禱德國不會重振旗鼓吧。完畢,解散!」

離開連部的帳篷時,我們的表情一定比任何一個連都還要陰沉。但是在陽光底下運動、用餐,與其他弟兄聊天,又漸漸模糊地覺得好像沒什麼問題、不會有事。

「德軍以為他們能永遠抵抗下去?聖誕節以前戰爭就結束啦。絕對錯不了的。」

兩天後的行動當天,九月十七日,上午十點。我們再次揹上降落傘,和三個月前一樣搭乘C47運輸機離陸了。出擊前夕,我在太陽普照的曠野飛行場遇到了迪亞哥。這次作戰,戰鬥是首要任務,應該不會有食勤兵的工作。迪亞哥是第一排,我和登席爾是第二排,愛德是第三排,食勤兵夥伴被拆散了。

迪亞哥又把頭髮理成莫霍克髮型,我一發現,他便咧出白色的牙齒笑。

「這次是去街上的理髮店理的。得特別鄭重其事才行。」

「嗯,要平安回來啊。」

「你也是。咱們去荷蘭喝酒,交個女朋友吧。」

我們這麼說,碰碰彼此的拳頭。

星期天的天空一片晴朗,柔和的藍天上飄著許多白色的捲積雲。幾小時後就會抵達空降地點,這次和諾曼第那時不一樣,是在大白天正大光明地跳下去。戰鬥機與運輸機的數目約有五千架,飛翔的鐵塊宛如候鳥群般列隊前行。

參加市場作戰的傘兵及滑翔機兵合計共有三萬五千人,而執行花園作戰的英國第三○軍,轄有包括禁衛裝甲師在內的大規模裝甲部隊。第八及第十二軍則加入支援。空降兵的數目比諾曼第的登陸日還要多。

因為是第二次,眾人也不怎麼緊張,平靜地度過等待的時間。我們有說有笑,悠哉地打瞌睡。我哼著不久前才剛聽到現場演奏的〈夜光小夜曲〉。那真是一首好曲子。歌聲似乎也感染了坐在旁邊的登席爾,他一邊看書,一邊敲指頭打節拍。

偶爾會有戰鬥機飛來,機體搖晃,但護衛機上前迎擊,把它們擊退了,沒有引起太多混亂。前些日子的悲觀預測就像假的一樣,計畫順利執行,很快就要抵達空降地點了。排長一聲令下,我們同時站起來。

「拿起掛鉤!掛上鋼索!」

我背貼在民宅的黃色牆上,舉起白鐵水壺喝水,感受到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溜進空蕩蕩胃袋的觸感。天空是沉重苦悶的陰天,一早就不見太陽的蹤影。冰冷的雨點偶爾灑下,靜靜待著不動,身體愈來愈冷了。看看手錶,時針指著下午一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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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uncan Jackson @ CC BY-SA 4.0
「市場花園」的作戰計劃

今天是九月二十二日。空降荷蘭後已經過了五天,至於我們現在在哪裡,是荷蘭一處叫菲豪的城鎮。先抵達的第五○一團在這裡防衛德軍的攻擊,已經快要三個小時過去了。

「子彈夠嗎?基德?」

同樣第二班的麥金塔中士高聲踩著靴子進房間來,拍拍我的肩膀。

「嗯,能帶的我全帶來了。」

麥金塔──綽號馬克──是士官,但我們從訓練的時候就認識,新來的補充兵也就罷了,我們這些老鳥沒有人對他用敬語說話。他的父母似乎分別有著天使般的捲髮和長臉,讓他的長相有如一頭栽進金色鳥巢的馬。

明明自己長得才滑稽,馬克看到我卻噗嗤哧一聲笑出來。

「你這小子,瞧瞧你這副邋遢相。」

「謝囉。」

確實,我的嘴巴周圍開始冒出鬍碴來了。我的鬍子並不濃,但五天沒刮,也會變成這副德性。相反地,馬克的屁股下巴有著剛剃過鬍子的一片青。忙成這樣,他什麼時候刮鬍子的?

「拿去,用它打理一下外表吧。你也不想死掉的時候像個遊民吧?」

馬克扔來一面小鏡子,離開房間。馬克算起來屬於醜男一類,卻不知為何極度孤芳自賞,一有空就拿出這面鏡子端詳。

我從玻璃破碎只剩下木框的窗戶偷看底下。寬闊的公路上,美國兵弟兄來來去去,為了迎擊敵軍而奔忙。正在拉炸藥引信的工兵身後,三人合力搬運瓦礫,把道路鋪得凹凸不平。旁邊兩個扛著巴祖卡火箭筒的士兵被堆起的石頭絆得踉蹌,消失在民宅前的遮蔽物後方。

市場花園行動很可惜、非常遺憾地,完全、半點都沒有依照計畫進行。我們必須在兩天、最長也得在四天之內進軍到北邊,然而都已經過了五天,我們卻甚至仍無法挺進到中間地點的奈梅亨,被阻擋在此處。

德軍只剩下老弱殘兵,可以不必放在眼裡?開什麼玩笑。指揮部的評估錯得離譜,敵軍根本沒有撤退──不,暫時是撤退了,但他們重振旗鼓,捲土反擊了。結果米哈伊洛夫中尉指出的疑慮才是對的。

由於敵軍攻擊,公路陷入大混亂。我們的第一目標索恩橋在即將抵達的前一刻被炸毀,我們花了整整一天,才通過工兵熬夜搭好的臨時便橋。

第一○一空降師應該攻占的三座橋,索恩、菲豪、貝斯特當中,輕易攻下的只有菲豪橋。遭爆破的索恩橋雖然暫時用便橋修補了,但貝斯特橋那裡,先遣的第五○二團的H連音訊全無,完全連絡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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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gt. Christie, No 5 Army Film & Photographic Unit @ public domain
美軍的薛曼戰車

應該當天就要會師的英國第三○軍的裝甲部隊,也在剛出發後遭到敵軍伏擊,慢了一天。接下來薛曼戰車也必須像傻子似地筆直經過這條長廊,在各處遭遇側面攻擊。德軍的八八毫米高射砲及豹式戰車、突擊砲等火力,讓公路黑煙四起。每次遭遇攻擊,都必須重整態勢對抗,再前進一小段路,然後戰鬥,已經第五天了。

而且我們還被老天爺拋棄了。連日陰天,大霧彌漫,更糟糕的是,飛行場所在的英國天候似乎更糟,戰鬥機和運輸機都不能起飛,因此無法期待空中支援,也沒有空投補給。不快點前進,大軍都要全軍覆沒了

然而儘管我們傾盡所有的兵力進行反擊,設法擊退了敵人,但這次又接到情報,說敵軍正在朝我們已順利攻占的菲豪橋前來。

「他們打算截斷公路。」

接到無線電指令時,米哈伊洛夫中尉咂了一下舌頭。沃克連長戴著被霧雨沾濕的頭盔,只是用望遠鏡看著公路,然後命令我們依照指令,往菲豪橋方向前進。

公路途中有條運河叫威廉斯運河,經過上頭的菲豪橋以後,就是同名的城鎮菲豪。應該是先有公路,然後周邊出現人家而形成的小鎮。因此只要經過公路,就一定會通過這座小鎮。

所以我們也以為敵軍一定也會循公路前來,但小鎮中央有條小岔路通往東南方,德軍似乎是從這條路進軍而來的。

同一師的第五○一團在黎明前抵達菲豪,與從側面發動攻擊的德軍展開攻防戰。戰鬥持續了一整個上午,敵軍裝甲部隊看似暫時撤退,實際上只是繞到小鎮東側與北側而已。他們應該會再次攻打橋樑,而我方絕對要死守到底。這場仗應該還有得打。

這時我們第五○六團趕來支援,直到現在。

第一○一空降師的麥考利夫准將把自己的砲兵部隊部署在東南方,修築防線,堵住德軍侵入的T字路。戰鬥中,民宅也會變身為要塞。我們依照長官指示躲藏在各個民宅和建築物裡,做好迎接巷戰的準備。

我們第三營負責的區域是市鎮西南區,就在道路出入口旁。再過去就是必須死守的橋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敵軍通過這裡。我們身為最後一道防波堤,得在敵軍離開之前擊垮他們。

幸好我的步槍在上一場戰鬥中用光子彈了。我拉開操作手柄,從上方嵌入八顆子彈一排的彈夾壓進去,聽到螺栓歸位的輕脆聲響,填裝完畢。腰上的彈夾皮帶也插滿了彈夾,還有手槍彈匣和四顆手榴彈。

窗下是公路,對面是一排宛如童話景致的人家。從這裡看去的左邊是城鎮中心,右邊是城鎮盡頭,通往威廉斯運河上的菲豪橋。

樸拙的人家讓我想起小時候聽到的童話故事。色彩柔和的石牆與三角屋頂、木門、附有纖細扶手的白色階梯、被丟棄橫躺的自行車。

雖然也有一些人家全身留下戰鬥的痕跡並崩毀,但如果現在是平時,即使出現會說話的小羊和野狼、帶著酸啤酒的傻兒子也不奇怪。咦,那是德國童話嗎?

我們班待命的這處民宅,剛好位在公路與通往市鎮西邊的道路呈T字相會的轉角處。此區屋舍異樣密集,人家之間間隔狹窄,大人擦身而過時,必須有一方背貼在牆上讓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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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被戰火摧殘後的城鎮

屋主荷蘭人揚森是玩具師傅,臥室各處擺飾著拼木工藝品和木雕玩具。

也許被捲入戰亂以前,他們家境頗為富裕,連鄰屋都是揚森家的。這邊的屋子好像是家人的住處,鄰屋則經營玩具店。聽說工房位在鄰屋地下室。櫥窗破碎,商品全消失了,但屋主說工房還在繼續做玩具。

「這房間有小孩的味道呢。」

在角落盤腿而坐的亨德里克森移動粗壯的手臂排出步槍殘彈,抽動鼻子說。要形容總是吊兒郎當的亨德里克森的表情,「粗野」應該最為合適。論到酸言酸語、態度粗魯,醫護兵史帕克也不遑多讓,但史帕克有種大少爺的菁英氣質,但亨德里克森完全就是身手高強的鄉下流氓。他的下巴有條老舊的刀疤,不曉得是在哪裡打架留下來的。

就像亨德里克森說的,這個房間有股特殊的氣味。就像在太陽底下擺了一陣子的牛奶味。壁紙是褪色的黃,綴有零星的藍色小花。並排的兩張床上躺著布偶,一看就知道是兒童房,讓人心生懷念。

二樓有兩個房間,這裡和隔壁房。我所在的是面對公路、旁邊可以俯瞰T字路的邊間,現在似乎拿來當成儲藏室使用,雜亂地擺著家具。隔間的牆上有門,不必出去走廊,也可以去到隔壁。

那道門現在也連同鉸鏈被拆下,讓房間相通,確保視野寬闊,窗戶也將玻璃隨便打個洞,方便不必開窗就能把槍口伸出戶外。能移動的家具全部挪到牆邊,做為防彈的遮蔽物。衣櫃、五斗櫃、還擺著繪本的書架。一些家具是從一樓臥室搬上來的,每一樣都十分堅固高級,邊角和表面有些陳舊的擦傷,顯示陪伴這裡的住戶已久。

把屋子借給我們的一家人,現在在地下室避難。他們一家四口分別是五十開外的壯年夫妻,以及八歲的女孩和四歲的男孩。也許是老來得子,父母頭髮都半白了,孩子卻都還很小。

家長揚森雖然口音很重,但能說英語。據說他死去的哥哥是反抗軍,我們一提出要求,他便爽快地把屋子借給我們。

不管在索恩還是恩荷芬,荷蘭的民眾都揮舞著橘色的旗子,端出酒食,熱烈地歡迎盟軍的到來。老人流淚要求握手,還有年輕小姐親吻士兵。進軍遲緩,多少也是受到這些熱烈款待的影響,但看到民眾如此開心,我們也感到欣慰。

不過幸福的時間並不長久。戀戀不捨地離開市鎮後,等待著我們的是每一個所到之處的戰鬥。德軍的突襲快狠準,我們馬上就失去了兩名弟兄。

趁著日落撤退到村子後,我們看到的是異樣鮮紅的對岸天空。是恩荷芬的方向──德軍的轟炸機撕裂黑暗揚長而去。先前歡天喜地地迎接我們的民眾,現在被轟炸機的炸彈連同街道一起被焚燒殆盡了。

相關書摘 ►人會餓,不休息就會無力作戰——諾曼第戰場上的廚師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戰場上的廚師》,獨步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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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深綠野分
譯者:王華懋

一九四四年,初夏。十九歲,隸屬美國陸軍一〇一空降師的提姆以食勤兵的身分,帶著步槍和平底鍋,在D日當天跳下C47運輸機,踏上他從未想像過的那片大西洋彼端的土地。法國、荷蘭、比利時,在與死神為鄰的戰場上,提姆和同為食勤兵的夥伴遇上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謎團。一夜消失的六百箱蛋粉;死於兩軍激烈交戰的民宅地下室的平民夫妻;悄悄現身壕溝邊的鬼魂……

然而提姆和夥伴雖然揭穿了六百箱蛋粉失竊案的真相,知曉了夫妻死亡的秘密,看穿了鬼魂的身分,卻看不到這場戰爭會將他們帶往何處?也看不穿這場戰爭會如何改變他們。當非日常成為日常,當死亡隨時會降臨,這群被迫一夜長大的年輕人究竟應該怎麼活下去?

戰場上的廚師
Photo Credit: 獨步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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