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會餓,不休息就會無力作戰——諾曼第戰場上的廚師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雖然軍隊奉行「死守崗位」這個天經地義的命令,但現實上有時卻是非離開崗位不可。即便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士兵,畢竟仍是血肉之軀。人會餓,不休息就會愈來愈疲倦,無力作戰,敗給敵人,如此一來就無法守住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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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深綠野分

就這樣,歐洲戰線的戰火點燃了。突破法國諾曼第地區後,接下來盟軍將從這裡攻向納粹的根據地──德國。

我們離開昂戈維爾奧普蘭後,與先行的第一、第二營會合,在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五日,依照預定的作戰攻下卡倫坦。敵方的第六空降獵兵團相當難纏,我們遭遇激烈的迎擊,陷入苦戰,出現許多死傷,但還是設法奪下了這處重要據點。德軍不敵同盟軍,從科唐坦半島周圍撤往內陸。

接下來幾天,我們第一○一空降師守在前線,但接下來與自「猶大灘頭」登陸的第四步兵師換防,到後方野戰基地進行給養。

前線如同字面,指的是進攻的軍隊最前方。

前方的步兵愈是奮勇向前,逼退敵軍,前線就愈往前推進,擴大我方陣地。當然,前線地區無時無刻都是槍林彈雨,因此派駐那裡的士兵都過著隨時可能送命的日子。

雖然軍隊奉行「死守崗位」這個天經地義的命令,但現實上有時卻是非離開崗位不可。即便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士兵,畢竟仍是血肉之軀。人會餓,不休息就會愈來愈疲倦,無力作戰,敗給敵人,如此一來就無法守住前線。最關鍵的士兵若是虛弱不振,是贏不了戰爭的。

因此高層必須妥善地讓疲憊的士兵與新的士兵輪替,適時變換駐守位置,以維持士氣,推進前線──原則上。

暫時被調到後方地區的士兵,可以沖個澡,送洗髒衣,煥然一新。並盡情享用營養充足的飯菜,躺在床上香甜熟睡。但這並非休假。養精蓄銳之後,又必須再次返回戰場。前線就是依靠士兵這樣的循環輪替來維持。

當然,飛越空中的轟炸機和戰鬥機是不管前線或後方的。後方遭到攻擊的可能性也很高──尤其補給據點特別容易成為目標──有時就像耶斯維爾的野戰醫院那樣,會出現大量死傷。以戰略來說,摧毀前線士兵的後勤據點效率十足,而且以為戰場上會有安全的場所,本身就是錯誤的期待。

再者,換防過程也不一定總是順利。有時難以確保道路,使得應該接替的部隊無法抵達預定地點;或遭到敵軍包圍,無法脫身,不得不停留在前線好幾個星期甚至好幾個月,這都是有可能的。把換防工作交給西點軍校出身、沒有戰場歷練的軍官,也令人感到一抹不安。

不管怎麼樣,這次我們順利換防了。數十輛運輸卡車前來,將G連弟兄一班班載上車斗,出發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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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在反射著陽光的刺眼鄉間道路上顛簸搖晃,前往後方基地。我憑靠在取下車篷裸露的骨架上,推起鋼盔帽簷眺望周圍。

路肩有指揮交通的憲兵,目送著卡車車隊離去。輪胎捲起滾滾沙塵,許多法國人在旁邊走著。老人拖著堆滿家私的手推車;婦人雙手抱著兩個孩子,身上卻僅有一只肩背袋;貌似農民的中年男子牽著一頭瘦弱的驢子。老太婆頭上裹著黑布,由少女攙扶緩慢前進。載了許多屍體的貨車由馬匹拖行,跟在隊伍後方。

四下是有著緩坡的放牧地,鋪著一片符合六月季節的綠色地毯,十來頭羊正在吃草。疑似牧羊人的男子踩著閒適的步伐,與牧羊犬一起走在草地上。他遙遠的後方,一束黑煙冉冉升起。

有人停留在故鄉,也有人被戰鬥波及而失去家園,離開尋找新住所。成為難民的法國人看也不看我們,全心全意地往前走。我們的卡車超過他們。他們的影子愈來愈小。

同一天下午兩點多,我們抵達後方基地。太陽還高掛天空,我想起這麼說來,夏至就快到了。也許是因為補給據點瑟堡(Cherbourg)港就在附近,大型運輸車輛頻繁來去,剛下卡車的我們,被漫天灰塵嗆得咳嗽起來。

基地裡有一大排橄欖色的帳篷,篷布凹處積滿了陽光的金黃。士兵赤裸著上半身閒晃,軍官叼著雪茄撫摸狗兒,也有士兵滿下巴泡沫,正在讓人刮鬍子。沒有前線殺伐的空氣,氣氛悠閒。空氣裡充滿針葉樹刺鼻的氣味,也許是因為枯葉堆積,泥土也很柔軟。

這裡原本似乎是種來供採伐的人工森林,盟軍利用貯木場和皆伐後的空地搭建起各種給養設施。這裡同時還可以獲得建築木材與燃料,是條件絕佳的基地。現在也有電鋸的呼嘯聲和斧頭劈擊樹幹的聲音四下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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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這處巨大的後方基地,占地約有一○○畝,也負起補給品據點的功能。土地東邊有分配補給品、運輸到下一個集貨地的臨時保管處,許多補給兵忙碌工作著。

中央有演習用的操場,兵士在這裡進行跑步等運動及射擊演習。雖然離開前線,但還是必須每天鍛鍊,保持體能。南邊有運輸車輛進出的大型停車場和維修場,北邊並排著拱形營房。

除了指揮部和通訊部以外,餐廳、淋浴處、理髮室等給養設施和娛樂室也集中在西邊。還有備有放映機、螢幕及長椅的電影院。到了夜晚休息時間,就會播放好萊塢不到最新,但還算新的作品。

基地似乎仍在擴建當中,到處都有工兵汗流浹背地搭帳篷、接水管、用防水布補強排水溝等等。

淋浴處是露天的,別說遮雨棚了,連遮身體的隔板都沒有,只是在直接打進地面的丫字木棍上拉上水管而已。每一條水管有十二根蓮蓬頭(但以蓮蓬頭來說實在太細),像多腳的水蜘蛛一樣伸出。水管連接大鍋煮沸的熱水和冷水混合的水塔,扭開水龍頭,就有溫水出來。

即使如此簡陋,眾人還是脫光衣物,爭先恐後搶上去。畢竟這可是睽違了半個月的淋浴!我也急忙脫下全部衣服,把頭伸到蓮蓬頭灑出的熱水底下。但反覆汗濕又自然乾燥的頭髮黏成一團,熱水根本沖不開。

「拿去,基德。」

在旁邊沖澡的弟兄丟過來一塊輪流使用的肥皂,我拿它擦抹全身。

我穿上從洗衣室送回來的襯衫和長褲,正用毛巾擦著頭,這時迪亞哥去營區販賣部買了可樂給我。我們坐到堆起的沙包上,打開瓶蓋,灌上一口深焦糖色的可樂,碳酸滋滋彈跳著滑入喉嚨深處。

營區販賣部的商品琳瑯滿目,有可樂、花生醬、糖霜餅乾、一個月前發售的漫畫書、刮鬍泡、牙刷等衛生用品,還有文具及報紙。雖然品項遠不及我家的雜貨店,已足以令我想起懷念的美國景色。

我們正在喝可樂,醫護兵來發保險套了。我光是看到那袋子就臉頰發熱,但迪亞哥滿不在乎地收下來。我把袋子塞進長褲口袋,忍不住揣想我會有機會用上它嗎?我煩惱得全身發癢。

「你也得找個好女人啊,基德。」

迪亞哥強調「基德」兩個字,用手肘撞我,我覺得很討厭。明明他自己也不是經驗多豐富,卻老愛裝前輩。

「第一次最好找個年紀比你大的,這樣才有包容力,也不會嘲笑你的笨手笨腳。」

迪亞哥說,咧著泛黃的牙齒笑。說得那麼了不起,其實迪亞哥自己也是向住家附近的阿姨千懇求萬懇求,說自己就要入伍去了,才換來一次施捨的。

一陣風吹過,似乎有人看過丟掉的報紙沙沙沙地被吹到腳邊來。平常我對看報沒興趣,但這時實在是受不了迪亞哥的自吹自擂,姑且撿了起來,假裝看報。

打開的那一版照片,有個身穿野戰外套、斜戴軍帽的帥哥露出閃亮的白牙微笑。他倚在吉普車引擎蓋上,交疊修長的腿,手插在褲袋裡。

八成又是哪個好萊塢影星打扮成士兵,為戰爭國債做宣傳吧。我正這麼想,發現右邊寫著「安東尼・布蘭登・羅斯上尉」。說到上尉,是連長階級了。雖然就連知名影星詹姆斯・史都華都可以當空軍飛行員了,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就是教人覺得不爽。

我把報紙揉成一團扔到沙包後面。廣播擴音器傳來AFN美國軍中廣播頻道,我聆聽鮑伯‧霍伯的說話聲。近旁的針葉樹梢有隻大鳥展開翅膀,飛向雲朵繚繞的藍天。

「接下來是AFN新聞。針對六月十日發生在法國奧拉杜爾(Oradour-sur-Glane)的黨衛軍大屠殺事件,亡命至英國的自由法國黨的戴高樂表示……」

廣播員還沒說完,就傳來管理部長的集合命令,我喝完可樂站起來,拍掉屁股上的泥沙。

工兵部隊搭建的廚房與餐廳外表很有一回事,令人聯想到山中小屋,然而實際上只是將上了蠟的焦褐色木板用鐵槌和鐵釘隨便釘成一個立方體,風雨和沙土都從隙縫長驅直入。也沒有地板,調理台和煙囪伸出牆外的野戰炊事爐直接擺在地上。穿白圍裙戴帽子的營食勤兵在其中穿梭來去。琺瑯洗滌桶上有水龍頭,所以我擰開來,但只有轉鬆的手感,連一滴水都沒出來。就連總是面不改色的愛德都忍不住表露感情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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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只能去水塔汲水了……好像預定夏天就會有像樣的設備送來了。」

「夏天?現在都快夏至了耶。」

我在野戰服上繫上圍裙,用力綁緊,這時戴著廚師帽的營食勤兵來到前面,高聲宣布晚餐的菜色。

高麗菜溫沙拉、蛋粉炒蛋、烤熱狗和蘋果圓片、以及各種麥粉大雜燴而成的混合麵粉「國際麵粉」做的煎餅。

「當地人好心送我們蘋果。是貯藏品,所以有些乾了,不過大家要用心烹調。」

接著採購兵辛勤地搬來大量的麻袋,放在廚房。每個麻袋都圓滾滾的。

「……他剛才說蘋果圓片?」迪亞哥呻吟。「意思是這些全部都要切片?還有高麗菜要處理耶!」

沒綁緊的袋口滾出兩顆、三顆蘋果,撞到我的腳尖。我撿起來,用指頭擦擦表面。果皮乾縮,有些地方泛黑,輕輕一按就凹了下去。

「懶鬼們,快點動起來!蘋果皮不用削,直接切圓片!切高麗菜的人到中央調理台集合!動作快!」

在營食勤兵指示下,切蘋果的差事先交給伙房公差人員。被派來做伙房公差的是一般士兵,多半是成績不佳者,或是違反某些規定──例如睡過頭、打掃遲到──的人。換句話說,不僅是一般士兵,連高層都把我們的工作當成「懲罰遊戲」。

迪亞哥扯開熱狗連接處,分成一根根,而我和H連及I連的食勤兵一起準備高麗菜溫沙拉。

一個連的士兵數目約在兩百上下,而且全是些食欲旺盛、胃袋如無底洞的年輕男子。光是高麗菜就需要五○磅。一顆大約三磅重,所以我一個人要切上十六、七顆。

去掉菜芯,全部大略切開後,大盆子就滿了。切完後我右手抖個不停,手肘以下的肌肉抽筋,我當場蹲下去,痛得全身扭動。

我張合手掌,正在慢慢舒張肌肉,發現有個人呆呆地杵在廚房門口,什麼事也沒做。每個人都專注於手邊的工作,沒注意到他。男子塊頭高大,體型魁梧,手腳修長,加上理成大平頭的金髮,讓人覺得可能具有北歐血統。

「……那傢伙。」我咂了一下舌頭,大步走到他旁邊。「喂,自己找事情幫忙啊,登席爾。」

男子──登席爾聽到我的聲音,這才彷彿從另一個世界被硬拉回來似地,眨著眼睛,慢吞吞地抬起頭來。寬闊的額頭在眼部投下陰影,就好像鮑里斯‧卡洛夫飾演的科學怪人。

「幫忙?我嗎?」

渾厚的嗓音帶有北部腔。密西根、威斯康辛,要不然就是明尼蘇達州。儘管這麼猜想,我卻不打算問他是哪裡人,而且我也不想沒事找他說話。

「什麼都行,你是食勤兵,做你該做的事。你沒看見大夥忙成這樣嗎?醫官不是也說你可以活動了嗎?」

這個傻大個的名字叫菲利浦・登席爾。我和愛德在昂戈維爾奧普蘭抱著要洗的廚具走來走去的那天,在民宅地下室發現被平民收容的傷兵。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屋主的年輕女子請我們吃的白煮蛋滋味。

坦白說,我討厭這傢伙。也不是他做了什麼,只是一看到他,我就是覺得不耐煩。他成天發呆,明明是新來的,卻連打招呼都不會。他怎麼就不努力表現出要融入我們的樣子?想到就生氣。

而且這傢伙被編到我們部隊,這本身就違反慣例。空降部隊與其他步兵部隊不同,因負傷而脫離戰線的士兵在返回部隊的時候,一般都是回到原先所屬的部隊。

然而登席爾卻不是如此。他即使想要回到原隊,部隊也在空降之後幾乎全滅,他在療傷的時候,倖存的隊員已經重新編組,被派到別的土地去了。他所屬的部隊好像是比我們早幾個小時降落的先遣部隊之一。他們的任務是偵察,以及為了即將展開的正式作戰,為後續部隊設置信標,帶領他們到目的地。

這件事更令我感到氣憤。因為我剛降落之後踩到的屍體就是先遣部隊的士兵。雖然殺了他的是納粹,會踩到他是因為天黑,並不是我的錯。

也許是因為藏匿他的人家妥善照顧,登席爾在救護站稍微治療了一下就回歸戰線了。因為同樣是空降師,又是最早會合的部隊,他被編入G連。

退讓一百步,不計較這些好了。我不爽的是,這傢伙被編到跟我一樣的第二排第二班,而且為了填補死去的麥考利的空缺,成了管理部的食勤兵。明明他又沒有技術士的資格──從這一點來看,食勤兵的工作還真是被人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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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戰場上的廚師》,獨步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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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深綠野分
譯者:王華懋

一九四四年,初夏。十九歲,隸屬美國陸軍一〇一空降師的提姆以食勤兵的身分,帶著步槍和平底鍋,在D日當天跳下C47運輸機,踏上他從未想像過的那片大西洋彼端的土地。法國、荷蘭、比利時,在與死神為鄰的戰場上,提姆和同為食勤兵的夥伴遇上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謎團。一夜消失的六百箱蛋粉;死於兩軍激烈交戰的民宅地下室的平民夫妻;悄悄現身壕溝邊的鬼魂……

然而提姆和夥伴雖然揭穿了六百箱蛋粉失竊案的真相,知曉了夫妻死亡的秘密,看穿了鬼魂的身分,卻看不到這場戰爭會將他們帶往何處?也看不穿這場戰爭會如何改變他們。當非日常成為日常,當死亡隨時會降臨,這群被迫一夜長大的年輕人究竟應該怎麼活下去?

戰場上的廚師
Photo Credit: 獨步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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