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宗教中的身體觀:整個大自然皆是可能的「梵」之領域,也是「我」之展現

印度宗教中的身體觀:整個大自然皆是可能的「梵」之領域,也是「我」之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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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身體與自我另外一端之大宇宙,也緊緊扣住初期奧義書身體觀,小宇宙跟大宇宙之間為相互依存關係,兩者之間形成一種存有上的大連結,相互穿透,彼此不可分開。具體言之,初期奧義書的宇宙觀跟整個自然現象的有著重要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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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柏棋

具體言之,初期奧義書的宇宙觀跟整個自然現象的有著重要的關係。不管是日月天體,或是地、水、火、風、還是空間,方位,電光與雷鳴,甚或正法、真理、人類等事關宇宙發展的普世原則與生命基礎,皆可為梵,做為小宇宙的身體基本上也是宇宙之部分(BĀU: 2, 5:1-15)。看來,整個大自然皆是可能的「梵」之領域,也是「我」之展現。梵與我之間的緊密而不可分的關係,可由下段論大地(pṛthivī)文字見之:

這大地是一切眾生之蜜;一切眾生為大地之蜜。由光所形成,由甘露所形成的原人在這大地之中;而由光所形成,由甘露所形成的原人在與自我相關的肉身之中,確實他就是這自我。這是甘露,這是梵,這是一切。(BĀU 2, 5: 1)

看來,身體這個小宇宙跟身體之外的整個大宇宙之間的關係,就好像蜜蜂跟蜂蜜之間的密切關係。初期奧義書的我與梵之間的相互依存關係,在此顯露無遺。再者,為宇宙之光的不朽原人不但存在於大地,也就是存於梵,也見之於個人有形的身體裡面,亦即自我。宇宙之創造與人間秩序所源出的原人不但賦予整個大自然不朽的意義,也聖化了個人的存在。在《梨俱吠陀.原人歌》裡面的原人在此轉化為自然秩序與個人生命的宇宙生成的神聖力量。而大自然跟人之間的關係,也因為整個世界皆為梵之顯現而變得可加親近、學習。個人可以從大自然裡面學習梵的相關知識,而一旦成就求梵之事,便是一位知梵者(brahmavid),也就是宇宙奧祕之了悟者。

在此我們可以薩諦耶迦摩.賈巴羅的故事(《歌者奧義書》4, 4-9)為例。薩諦耶迦摩(Satyakāma)在梵語為熱愛真理之義。他雖因父不詳,出身族系(gotra)不明,仍有志於學。但因渴求真理甚為殷切,最終贏得婆羅門長者的讚賞,收他為弟子。然而,這位老師並沒傳授他吠陀經典與祭儀,而是要他離開阿闍梨之家,到荒野裡把四百頭羸弱牛隻照顧好。這意味著他得在天地萬物之間尋求真理,而非在書本或思想傳承裡找到事理。

所以,引領並照料母牛變成實踐梵行的第一步,而做為牧童則成了從宇宙獲得真理啟示之必要準備。薩諦耶迦摩把牛群養到千隻之後,公牛、火、野雁,水鳥相繼啟示他關於自然之真理。值得一提的是:這裡面沒有一位導師是人。而在接受大自然之教導後,薩諦耶迦摩散發出智慧之光地回到啟蒙師身邊。老師一見到他的形貌,即說:「你已知梵(brahmavid iva vai somya bhāsi)。」言下之意即梵我一如已顯現在其身。

在此一求梵故事中,每位自然界生靈或聖物成為梵之化身,各教導他四分之一的梵而為梵之一足,四分之一的梵裡面又有四項要素,最後具備了四足、十六成份而成梵。梵的意義在此相當明顯地跟自然界的重大現象有關。構成梵的十六部份皆是有關於自然界之基本要素。

先是公牛所告知他四分之一梵的真理:「東、西、南、北各占四分之一梵裡面之十六分之一,名為『延展空間』(prakāśavān)。」這個教示顯示出基本方位在宇宙座標上之重要性。在此的四大基本方位代表水平空間之延展。

火則教導他梵的另一足:「大地、虛空、天空及大海為包含了四分的梵之一足,名為無邊(anantavān)。」火是吠陀時期最為重要而神聖的象徵之一,在奧義書裡無處不在。於此,火既為梵之顯現,亦為梵之使者。大地、空中、天空及大海亦是空間的表現,加上東、西、南、北的話,則整個水平與垂直的空間都包含於其中。海做為所有水之匯流聚合空間,其廣漠無邊的特性顯而易見。

野雁則為第三位導師,教導他有關宇宙發光體所構成的四分之一梵:「火、太陽、月亮及閃電。此為具光(jyotiṣmān)。」火在初期奧義書的重要性在此又獲確認:既是人的導師,又是重要的光源,所以被排在第一位。日月分別為白天及晚上之光源,有其不可取代之地位。而在暗夜之時,則火提供光源。閃電被當成光源看待比較特殊,因其只是短暫發光,而且跟打雷及下雨之關係較密切,不過因為要集成四個成份的光源,閃電也被放了進來,湊成梵之一足。

最後一位導師則為水鳥,教導他有關入處所包含四分之一的梵之一足:「氣息為一份,眼睛是一份,耳朵為一份,心識為一份。此為有入處(āyatanavān)。」前面談到生命現象,也就是廣義的氣息世界(BĀU 6, 1: 1-6)時,已對入處相關問題做過討論。不過,之前所談之入處,主要是指心識或思惟做為入處的重要性。這裡則泛指有關人感官之收攝,透過這些身體入處,感官可把自我與外在世界加以連結。就如同此文所一再提及的,初期奧義書中,感官為理解梵和自我關係之支撐點甚或居所,其重要性不斷被加以重複。缺少了入處,不但自我之入處無由,整個梵的世界亦無從加以把握,梵之意義更無法彰顯。

然在另一方面,如同前面所提,在初期佛教,入處既無法展現終極存有,亦非實踐真理的手段,而只為無常世間暫用的替代物。兩者對於感官的代表的意義,在根本上持對立看法,因此也對透過感官來認知的外在世界之意義,存在著極大反差的不同視野。看來,奧義書的身體與世界觀跟初期佛教在這上面所凝視的角度互不相容。

在此,我們可以初期佛教的自然觀來做進一步比較。在佛典裡面,地、水、火、風被稱為四大種(cattāro mahābhūtā)。然而,這四大種並不具有奧義書裡面所說的梵之成分,而僅為自然界消長的現象,本身並不具有任何不朽意義。個人身體即由四大構成,具有無常的特質。而跟初期奧義書裡面之我梵連結可相比擬的是,這四大,不管是地、水、火或是風,都有內外之分。而內在身體與外在世界之間亦存在著互通性,然而兩者皆表現出變異、敗壞等無常特性。在有關身體與四大的關係上,我們可以如下套語來做總括:「我身具形色,為四大種、父母所生出,為米粥所養成,無常、衰敗、摩損、破壞、毀滅法。」(DN 1: 76)顯然,四大種與身體的生滅相互依存,不具有獨立存在之意義,而身體做為一生成之聚合體,本身即跟生老病死之事連在一起,脫離不了整個自然的命定結局,四大在此跟身體的物質性關係密切。

《中部.大象跡喻經》(Mahāhattipadopama Sutta)裡面對於四大的內涵及屬性有著詳細的論述。我們在此以地所形成之組合的地界(paṭhavīdhātu)為例,來一窺初期佛教的地界觀:

吾友!云何為四大?為地界,水界,火界及風界。吾友!云何為地界?地界有內有外。吾友!云何為內地界?為內在、個別、堅固、固著、已取;亦即:髮、毛、爪、齒、皮膚、肉、筋、骨、骨髓、腎、心、肝、肋膜、脾、肺、腸、腸間膜、胃、糞,或其他個別,堅固,固著,已取內屬之物。吾友!此為內地界。內地界及外地界皆為地界。於此,吾人應以正慧作以下如實觀:

「此並非我所有,我並非為此,此並非為我。」

以正慧作以上如實觀地界,即厭離地界,而令心捨離地界。

吾友!於外水界發怒之際,外地界即消失。即在此時,巨大者如外地界亦將顯現無常性,顯現滅盡法性,顯現敗壞法性,顯現變異性,況復生起渴愛、稍縱即逝之身體。並無我、或我有、或我是。亦即,於此處並不見我。

地界在此所代表之「地」是一種與人間相連結的固著化物質世界,不管是外在物質世界或者屬於人的內在地界—也就是身體所組成的堅固器官,都是無常的具體表徵。一旦大水來襲,土地即遭淹沒,如若肉體敗壞,則四大亦跟著消失,世間及個人皆非永久常存,兩者皆如實體現無常之義。與初期奧義書梵我一如思想相對照,則無我亦無梵的思想於此表現的非常具體清楚。換言之,一旦自我的身體被剝奪終極存在意義,則與此相對應之梵的世界也就跟著失去其支撐點。兩者之間的連動性,看來是無法避免的。

由前面之敘述,吾人清楚地見到在初期奧義書裡面我梵之相關論述,不管是對身體或外在世界之看法,都跟初期佛教形成相當強烈的對比。此一情形值得注意,因其具體而微地透露出印度思想史從吠陀晚期到初期佛教所發生的重大變化。這種變化,不但事關本體論上的看法,也涉及宇宙論的論述,可說是從婆羅門思想世界過渡到沙門時代之巨大轉變。婆羅門所主導的言說世界,亦逐漸為百家爭鳴之沙門思潮所取代。

相關書摘 ▶從自在天思想的開展看印度教之興起——《白騾奧義書》與《薄伽梵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宇宙、身體、自在天:印度宗教社會思想中的身體觀》,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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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柏棋

這本書是中文世界少數有關印度宗教社會思想史的專論作品。作者透過身體觀在印度思想史的開展,探討了從初期到中世相關印度思潮演變的重大意涵。書中以婆羅門和佛教在印度思想史之互動為論述主軸,具體而微地討論了普世社會、奧義書身體現象學,佛教身念觀、自在天,觀自在,密續及神意裁判等主題,將印度宗教社會思想史的重要課題作了深入而具比較意義之宏觀考查。

作者為國內研究印度宗教的開創性學者,擁有良好的語言文獻學訓練,熟習印度宗教典籍與當代國際學界的研究成果,全書展現對印度宗教社會思潮的淵博學識,以及極具創見的學術見解。

宇宙、身體、自在天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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